他們的目光凝固在他身上。

    白景行的掌心攥著塊狀的血肉, 力道之大，以至于血和肉都擠壓成了泥一樣的漿液, 從他的指縫間汩汩流淌，與此同時，他的唇舌也在強(qiáng)效紅藥的作用下緩緩愈合。

    “兄……兄啊！”華贏震驚無比, 打死他也想不到, 白景行居然會選擇割掉自己的舌頭，來換取短暫說話的時間，“你也太……太……”

    “城主，交給我?！卑拙靶幸蛔忠痪?，很快，他的嗓音就逐漸重回模糊低啞，刺青的墨色又順著淋漓的鮮血攀爬上來，即便割去舌頭，所能拿回的聲音也僅有短短瞬息, “就讓我來, 殺了他?！?br/>
    杜子君目光復(fù)雜，但依然很冷靜：“要除掉他，僅憑你一個人是不可能的, 必須要人協(xié)助才行?！?br/>
    賀欽看著他：“你去對付城主，可以, 但你得保證, 你掌握的他的情報, 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多才行?！?br/>
    “他是——！”白景行聲音嘶啞, 未出口的答案猝然淹沒在無聲的唇齒間，他額間青筋綻起，費(fèi)力地卡住自己的咽喉，在衣物上蹭下數(shù)道斑駁斷續(xù)的血痕，“是……是……！”

    “有關(guān)城主的情報被他封鎖了，”聞?wù)哿o盯著白景行，“如果是寫下來呢？”

    白景行滿頭大汗，轉(zhuǎn)而用手指在地上用力劃動，然而他寫下來的全都是不成整字的破碎符號，猶如鬼畫符一樣。

    “刺青居然還有這種效果！”池青流吃驚，“不能用語言或者文字傳達(dá)信息，那豈不是比死人還能保守秘密？”

    “只要想辦法，信息不可能傳達(dá)不出去，”聞?wù)哿谅曊f，“假如是我們猜，你只需要點(diǎn)頭或者搖頭呢？”

    “沒有用?！辟R欽看著他說，“刺青是他用來控制人的手段，禁止傳遞任何關(guān)于他的訊息是要求，這幾乎是概念上的控制，沒有鉆空子的可能?！?br/>
    “有點(diǎn)像……有點(diǎn)像他控制了大腦中的韋尼克氏區(qū)，”聞?wù)哿f，“韋尼克氏區(qū)負(fù)責(zé)分析語義，人們在夢境中無法分辨文字，就是因?yàn)樗瑫r也在休眠，不過，白大哥的情況又不完全像……”

    “只要他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可以了，”杜子君倒是不擔(dān)心情報的缺失問題，“戰(zhàn)斗中的默契，有時候比說一百句話還管用，上去吧?！?br/>
    此刻，禁錮著白景行的刺青也隨著一塊愈合了，他挫敗地深深呼吸，起身一言不發(fā)地將裝著廖冰露的容具收進(jìn)自己的背包。

    “別擔(dān)心，一切都會迎刃而解的，”聞?wù)哿醋∷募绨?，“接下來，只要大鬧一場就好了！”

    高天原上，盛裝雍容的圣子立于禮臺的定點(diǎn)，垂頭望著下方山呼海嘯的鬼。她的目光決然，眉宇間卻始終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輕愁。

    “為何愁眉不展，太夫？”滑膩的聲音如蛇，從她身后游走而來，“看著下方對您愛戴萬分的臣民，您不高興么？”

    聽見這個聲音，圣子染金的眉頭一跳，神色中竟然顯現(xiàn)出堪稱陰鷙的東西。

    “你說過的，只要典禮一結(jié)束，就讓我去見他?！笔プ诱f。

    “當(dāng)然，當(dāng)然啦太夫大人！”城主笑嘻嘻地從旁側(cè)冒頭出來，今天他又換了一張臉，平庸至極的女人貌，小三角眼下滿是麻子，唯一的特別之處，就是嘴角點(diǎn)的一粒黑痣。他站在圣子身邊，覷著眼來回在少女身上游離，神態(tài)委實(shí)下賤至極，“當(dāng)日我處決那些人類的時候，您很不高興，很不愉快……那副要活吞了我的樣子啊，天哪、天哪！”

    聲線如蛇，他的身姿也如蛇般游離，復(fù)又從圣子的另一側(cè)冒出來，在她耳畔柔滑地呢喃道：“太夫大人，天照亦有噬世之光，您善良圣潔的心靈里，同樣深埋著毀滅天下的欲望啊……”

    “住口?！笔プ訌难揽p里擠出兩個字，霎時間，她身側(cè)的溫度被加熱到沸騰的程度，沒有火焰，扭曲狂舞的空氣就是她的火焰。

    城主在她發(fā)難之前，便已經(jīng)瞬移到了遠(yuǎn)處。

    “別生氣！”城主咯咯直笑，“那個男人——您很久為之等待的男人還在我手里，耐心點(diǎn)，太夫，您會與他相見的……我保證?！?br/>
    上方的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下方的鬼怪卻歡呼四起，整個黃泉都來觀禮的盛大宴會上，身份高貴的游女陸續(xù)進(jìn)場，首先是由四駕鬼炎馬拉著的華貴巨輦，宛如四座小型的宮闕，朱色的飛檐上都系著純金的鈴鐺，幕紗遮擋著振袖新造們的體貌，即便是眼力最好的百目鬼，也只能看見四個綽約纖細(xì)的影子，車輦后春櫻飄蕩，夏花綻放，秋楓垂落，冬雪飄揚(yáng)，在一望無際的廣場上搖曳出四道爛漫各異的顏色；接著她們四個，就是王不見王的紅天神與紫天神，四季的美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熱烈的金紅方陣和高雅的銀紫方陣，仿佛燎原的妖火，占據(jù)了萬眾的視線；再挨著后面，則是許多慣于獨(dú)來獨(dú)往的高階游女，前后仆從如云，高舉的大扇上漆著風(fēng)花雪月，那都是象征著身份的標(biāo)識，猶如出征的將領(lǐng)傲然展示他們的家徽。

    “啊啊，這不是已經(jīng)開始了嗎？”城主雙目發(fā)紅，亢奮地看著下方花團(tuán)錦簇的盛景，他張開雙臂，陶醉地大喊：“快點(diǎn)用戰(zhàn)爭來取悅我，臣民！”

    圣子冷冷地看著他，那真是令人膽戰(zhàn)心驚的貪婪和獨(dú)占欲，仿佛他看的不是鬼，而是專屬于他的玩具王國。這么多年，城主始終沉迷于觀看這些強(qiáng)大艷麗的鬼女為他上演的一幕幕爭執(zhí)鬧劇，每過三十年便要耗費(fèi)大量人力物力舉辦花魁大典，不過是為了滿足他的私心。

    他狂熱地愛著被他所擺布的一切，包括投鼠忌器，不得不受其鉗制的自己，而一遇到不受他控制的事情，他就會暴跳如雷，兇如怒龍，直至事態(tài)重新回到自己的股掌之中。

    說起來，上一個三十年的花魁大典，又發(fā)生了什么事來著……

    圣子的瞳孔渙散了一瞬，她忽然發(fā)現(xiàn)，關(guān)于往年慶典的記憶，就像被水稀釋的藍(lán)墨，早已在她的腦海中逸散得無影無蹤。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

    “聽見了！”邱博藝難掩雀躍之色，“有一枚被帶上高空的斥候，離他們站的地方很近，神父現(xiàn)在正在……城主手上！”

    “他肯定把他關(guān)在哪了，”華贏說，“而且篤定圣子一時半會救不出他?！?br/>
    “涉江薙刀騎?！甭?wù)哿f，“找找涉江薙刀騎的位置！那是不夜城唯一不受圣子管控的武裝實(shí)力?！?br/>
    謝源源插話道：“對了，小山光小姐……她不會有事吧？”

    聞?wù)哿聊艘幌?，他抬頭看了看賀欽，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小山光和他們確實(shí)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廖冰露用半個身體的血肉迎擊了神明的碾壓，這時間對玩家的感觀而言僅有一瞬，可對于小山光來說，卻是實(shí)打?qū)嵉穆L的二十天。

    ……她兇多吉少。

    “只要她還活著，無論受多重的傷，被關(guān)在什么地方，”賀欽認(rèn)真地看著聞?wù)哿?，“我們都去救她出來?！?br/>
    “……嗯！”聞?wù)哿昧c(diǎn)頭。

    “揚(yáng)屋已經(jīng)空了，剩下的只有一些低階游女和鬼影武者留守，”關(guān)智羽說，“這里沒有涉江薙刀騎……五百名涉江薙刀騎，現(xiàn)在都繞著高天原，還有那個古羅馬斗獸場一樣的大廣場！”

    李正卿皺起眉頭，“不夜城本來就大，眼下城門打開，黃泉的鬼怪還在源源不斷地往里涌，要找一個人，別說大海撈針了，根本就是在大海里找一滴水。”

    “沒錯，這種情況，就算耳目遍布城市，也沒什么用，”池青流皺著眉頭，“再加入一個搜尋主要角色的任務(wù)？”

    “沒必要，”聞?wù)哿f，“通過這幾次的接觸，我們可以看出來，城主的性格里有控制欲非常強(qiáng)的一面，他痛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突發(fā)事物。圣子曾經(jīng)想要偷偷溜下阿波岐原，他不惜和天照命撕破臉，也要?dú)⒐馐谭钏墓?，還讓她親眼目睹這一切，于是圣子從此畏手畏腳，不敢再輕舉妄動；謝源源突破了他的封鎖，捅了他一刀，他就大發(fā)雷霆，用了那么大一個殺招，想置我們所有人于死地……”

    “所以？”李正卿看著他，“你知道他會把神父放在哪了？”

    聞?wù)哿α诵Γ骸安浑y猜啊。這么一個自命不凡的控制狂，想要把世界都安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一定知道圣子和亞伯的關(guān)系，如今亞伯被他抓獲，他還能把亞伯放在哪呢？”

    玩家們不由自主地向上看去，浮在蒼穹的天空之城放射烈日般的光輝，萬眾矚目的高天原，站在主位的是圣子，站在她身邊的是城主，那么神父……

    李正卿笑了。

    “你確實(shí)聰明絕頂，”李正卿輕聲感慨，“一切皆得在他的掌控之下，所以神父就被他藏在圍觀典禮的人群中，并且必然緊挨著涉江薙刀騎！”

    “走吧?！倍抛泳f，“不剩下多少時間了，不能趕在月讀到來之前讓目標(biāo)相見，前期的布置等于都打了水漂?！?br/>
    賀欽打了個響指：“那么，還是按照原計(jì)劃——”

    “先集合力量，擾亂花魁大典?！北f。

    “再逐個擊破各自的對手！”壬九捏緊拳頭，志在必得。

    “出發(fā)！”

    觀禮的高臺，金紅和銀紫的方陣勢如水火，分列兩側(cè)，為首的紅天神和紫天神在四位四位振袖新造之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進(jìn)行中的慶典。

    紫天神一襲華貴紫衣，腦后用金簪固定著正紫的包頭，細(xì)長的眼尾挑起，她是個眉目清冷，顧盼間又嫵媚流波的女人，行走時衣袖生香，令人神魂顛倒。她望著下方一群廝殺的美貌鬼女，涂成櫻紫的晶瑩長甲若有所思地輕輕搔著紅潤的嘴唇。

    “快要分出勝負(fù)了，”不夜城萬眾歡呼，她身邊的擁躉之一輕聲說，“為什么要選擇武斗呢？香織散茶不善和人爭執(zhí)，她若是換上男裝，跳起傾舞，說是出云阿國再世也不為過啦，何至于淪落到被對手撕碎吞吃的地步？”

    璀璨的明光從頭頂照射下來，溫暖宜人，這是真正的，屬于鬼的光芒。紫天神閉上了眼睛，低聲呢喃：“此非她的本意?！?br/>
    身邊簇?fù)碇奶焐竦吐曊f：“……可是，太夫不會喜歡這樣的?！?br/>
    “太夫不喜歡，有人喜歡！”紫天神驟然睜開眼睛，這一刻她整個人都變了，有什么隱忍許久的怒意從雙目中迸發(fā)出來，使她從一個風(fēng)流裊娜的尤物，陡然變成了一把邪光鋒利的妖刀，“想服侍太夫么？先去取悅那牢牢抓著太陽的鬼吧！如果不能讓他點(diǎn)頭，就算舞姿傾倒眾生又有什么用？”

    另一側(cè)，紅天神倚著深紅的絲綢靠墊，金紅的長袍襯著她白嫩的脖頸和肩膀，有了一種堪稱晶瑩的質(zhì)感。她的眉眼張揚(yáng)艷麗如牡丹，金紅相間的藤花簪別著朱紅的包頭，縱觀不夜城，也只有她能在代表身份的發(fā)飾上使用太夫?qū)俚恼t色，也是因?yàn)檫@個原因，縱使紅天神性情爆裂，言行沖動多于理性，工于心計(jì)的紫天神和她斗了許多年，也未能成功地踩在她頭上。

    眼看著下方的戰(zhàn)爭接近尾聲，廣場中四處涂血，一名身形如纖細(xì)柳枝的鬼女被對手抓著生生撕成兩半，隨后吞入腹中的模樣，紅天神深吸一口氣，神情復(fù)雜。

    作為鬼，她當(dāng)然會為這樣不加掩飾的暴力和血腥而心情激昂，但……

    紅天神往上瞟了一眼，那溫暖金光中站立的身影，也不知她臉上是什么表情。

    “您似乎不是很開心?！庇械碗A的天神和她搭話。

    紅天神搪塞地哂笑一聲：“什么花魁大典，就是一群給人表演的猴子罷了?！?br/>
    “……請您慎言，”身邊的鬼女都警惕起來，“這話要是被城主聽見……”

    紅天神厭倦地轉(zhuǎn)過眼神，只是神思不屬地望著照亮漆黑夜色的光芒。

    她又想起自己和太夫的初見。

    很少有鬼能夠探知到她的來歷，只有少數(shù)幾個跟了她很久的侍女知道，她一開始并不是揚(yáng)屋的游女，而是要被送進(jìn)阿波岐原的侍從。

    那年她還很小，但是那桀驁的，野心橫溢的美麗已經(jīng)能在她的臉上初現(xiàn)端倪了。她早已記不清自己是如何流落到不夜城里的，然而這里所有的女人都只為了一個目的而存在，就是服侍他人，除了太夫，光耀世人的天照命。

    紅天神不愿淪落到這樣的境地，所以她去參加了進(jìn)入阿波岐原的選拔。就因?yàn)檫@份青澀的，未長成的美，她幸運(yùn)地通過了初試，和其它侍女一起接受遣手女官的選拔。這時的她年紀(jì)并不十分大，沒經(jīng)歷過花魁大選的盛況，也不知道太夫是什么模樣，她只知道周圍的鬼怪都說太夫的美不能用言語來形容，唯有痛哭的眼淚才能為貧瘠蒼白的舌頭增添一點(diǎn)內(nèi)容。

    她還很年輕，年輕的心同時因?yàn)闇\薄和銳氣而輕盈，足以一下子飛到比天還要高的地方去。紅天神并不把這個說法當(dāng)回事，誰見了她，都說她未來會是絕色的美人，而成長的，流動的美麗才是值得人關(guān)注的東西，一成不變的事物，即便當(dāng)初再怎么叫人驚艷，日久了也會厭倦。

    紅鬼愛恨熾烈，于是吞并天下的野望自然而然在她稚嫩的身軀中熊熊燃燒。不過，這是不可以外露的隱私，在不夜城里，她無法向任何生物訴說自己有取代太夫的妄念。

    現(xiàn)在回想起來，她一直很抗拒曾經(jīng)在阿波岐原的時光。她們是需要經(jīng)過層層甄選，才能為太夫做事的見習(xí)侍女，每天都有大量繁重的練習(xí)工作，勞累的考核在一天結(jié)束的傍晚等著她們，誰要是做不好，就會被番頭新造毫不留情地打手板，第二次犯錯，就得直接卷鋪蓋滾出阿波岐原的所在范圍，滾出不夜城的中心，再也不能回來。在這里她只是個最底層的小人物，引以為傲的美貌變成了零落于泥水里無人欣賞的花，而且她受到的警告眼神也是最多的，因?yàn)樗矚g紅色，朱色的精美紅玉和緋色琉璃搭建起阿波岐原這座天宮美闕，這令她時常走神，覺得自己即便干著最苦最累的活，身心也飛翔在霞光之中。

    第二波鬼女邁著高貴優(yōu)雅的舞步入場，踩血如踏紅蓮。她們的肌膚上貼著華麗的金箔，美好的身體在繁花爛漫的衣飾下若隱若現(xiàn)，城主手舞足蹈，發(fā)出興奮到極點(diǎn)的大笑，像是狼嚎。

    紅天神閉上眼睛，想象太夫的聲音，想象她此刻面上的神情……但是太久了，她們已經(jīng)太久沒有再見過太夫的真容了，她無從猜測太夫的容顏是悲傷還是憤怒，沉默抑或哀慟。

    她還愿意看嗎？她還愿意看自己的子民相互廝殺，她卻不能言語，也不能反抗嗎？

    阿波岐原掛起精巧剔透的琉璃宮燈，猶如紛落的櫻花。每年總會有那么幾個身份尊貴的客人求見太夫，盛大的宴飲過去，都有許多東西需要下面的人清理收拾。見習(xí)侍女們分到了一套太夫日常的衣物，雪白的下擺和袖口暈染著朱紅的楓林，哀艷如全部的秋天，只是織物被酒氣沾上了味道，需要她們再用昂貴的黑方香熏掉。

    年幼的紅天神從來沒見過如此精致美麗的首飾，她被一串金紅交錯的藤花簪吸引了目光，并且身不由己地將它握在掌中，藏了起來。

    她在偷盜，而且是偷盜太夫的東西，如果被發(fā)現(xiàn)，她一定會被投入黃泉的河水，化作永世不得超生的血水。

    但這有什么關(guān)系呢？我遲早要取代那個女人，站在不夜城的頂點(diǎn)……遲早要的。到那時我也能身穿高貴的正紅，在整個黃泉的天空一步三嘆，讓所有人都仰望我的容光！她咬著牙想。

    本來她的行為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因?yàn)樘虻氖罪椫閷殞?shí)在太多了，撒上天際說不定可以流淌成一條銀河，可那天的事情偏偏出了紕漏，兩個貪睡的見習(xí)侍女沒來得及更換香爐中的香料，黃泉的鬼火又極難熄滅，于是它從香灰中復(fù)燃，又順著香爐的間隙舔舐上那件精細(xì)的常服，等到發(fā)現(xiàn)的時候，火勢早已救不回來了。

    遣手女官因此大怒，她親自來到最底層清點(diǎn)太夫被燒毀的財物，最后發(fā)現(xiàn)，灰燼中少了一支金藤花的簪子。

    紅天神的偷竊行為很快被發(fā)現(xiàn)了。

    遣手女官居高臨下，陰鷙地望著她，金藤花的簪子摔在紅天神面前，上面沾滿了她從口鼻中噴出來的血。

    “多么下賤的婢子，還不認(rèn)罪么？”遣手女官嘴唇磨動，用古奧的語言斥罵她的無恥，“居然敢將你的臟手伸到太夫的東西上！”

    紅天神伏在地上，渾身的骨骼猶如碾碎般劇痛。

    她快要死了，因?yàn)橐粫r的貪念，一時的野心，她就要被面前的鬼處死了，她費(fèi)力地吐出一口血，只是瞪著遣手女官。

    “可是那又如何？”紅天神的喉頭滾動著血痰，令她原本嫵媚的聲音猶如獸咆，“我是鬼……鬼的欲望永不熄滅，也不消減！我想這樣做，于是就這樣做了……我不后悔，也不認(rèn)罪！”

    遣手女官震驚地看著她，太過大逆不道，反而令她一下失去了言語。

    “你……想叫我認(rèn)罪……”紅天神的牙縫里都是血，她的笑也如血一樣燦爛，“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你居然叫一個鬼認(rèn)罪……鬼的原罪就是我們身為鬼！我們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罪！活著就是冤孽的東西，你居然想……居然想叫我因?yàn)橐恢⒆?，認(rèn)罪……”

    遣手女官勃然狂怒，厲聲道：“畜牲！”

    “住手。”

    風(fēng)雷大作，一個聲音悄然響起。

    遣手女官身形一頓，她回頭，紅天神也抬頭，她的瞳孔反射著太陽的萬丈波光，從屏風(fēng)后升起。

    她終于看見了，不夜城的太夫，黃泉的天照。

    她的面容出乎意料的年輕，并不是紅天神想象中艷絕天下的妖姬，但她白金色的長發(fā)宛如星河，眼眸是清澈如水的純藍(lán)，她看著她……那是神明的姿態(tài)和容光。

    “你叫什么名字？”她旁若無人地走過來，遣手女官這才回神，她急忙道：“太夫，您不可以……”

    “你受傷了?！边@是她說的第二句話。

    于是遣手女官也閉上了嘴唇。

    紅天神看著她，無從想象有那么多的溫暖……溫暖得讓她笑容僵硬，眼神里的狂妄和狠戾也向后退縮，一直向后退縮。

    “你想要這個？”太夫蹲在她身邊，拾起地上的簪子。

    紅天神不說話，也許她想錯了……在死人的世界里，還有且僅有一個人，是來熔化鬼刻在脊梁上的原罪的。

    太夫笑了笑，她和她講話的聲音很小，私密得如同耳語，是只有她們兩個知道的秘密。

    “你喜歡紅色？”

    等到第三個問題，紅天神才心煩意亂地回答：“……是，但紅色是你的顏色，別人都無權(quán)使用。”

    “那么，就來代替我啊，”太夫笑著，輕描淡寫的口吻，仿佛在說今天的天氣真好，“等你當(dāng)上太夫，就可以穿很紅很紅的裙子，住在阿波岐原里啦?！?br/>
    紅天神身體一震，她試圖從她的眼睛里找到什么譏諷或者嘲笑的情緒，但是什么都沒有，太夫的眼神明亮如初，倒映著她詫異的表情。

    “有前進(jìn)的目標(biāo)，總比渾渾噩噩地活著好多了，”太夫撫摸她的額頭，把干凈的金簪放進(jìn)她的手中，“太夫的位置就很了不起嗎？可它既然是你心里渴望的，為什么不試試看呢？”

    紅天神啞口無言，太夫看穿了她心中試圖取代天照的貪婪和野望，卻對她說，為什么不試試看呢？

    她喃喃地道：“這太可笑了……”

    ……這委實(shí)太可笑了，不夜城里她總算擁有了唯一一個能夠訴說自己妄念的對象，然而那個對象，居然就是太夫本人。

    “你拿了這個，就不能在阿波岐原中待了，”太夫望著她，“這是規(guī)矩，偷東西到底是不好的。不過，除了這里，你可以隨意用你的方法來追趕我。等到我站在阿波岐原的頂點(diǎn)，也能看見你的那天，我就讓你戴你喜歡顏色的首飾，怎么樣？”

    紅天神望著她，慢慢從她手里接過了簪子。

    “好?！彼f。

    從那天起，她離開阿波岐原，用盡一切手段進(jìn)入揚(yáng)屋，從最底層的游女，一直做到萬鬼之上的天神，而后又從天神，做到統(tǒng)領(lǐng)陣營，冠絕黃泉的紅天神。

    “最尊貴的紅色，”她輕聲說，“絕不能和血浸染在一起?！?br/>
    一聲遙遙的巨響，廣場上登時一片嘩然，好像有誰突破了涉江薙刀騎的封鎖，闖入了正在進(jìn)行中的慶典。

    城主狂喜的笑臉僵硬，圣子一愣，四下鬼怪大聲議論，所有在場的來客都伸長了身子，想要探知具體的情況。

    “怎么了？”紫天神目力凝聚，牢牢盯著遙遠(yuǎn)的入口處，那里煙塵四起，伴隨剛才的動靜，像是發(fā)生了一場爆炸。

    捉對廝殺的鬼女也不由分開遠(yuǎn)離，盯著來人的身影。

    沖天而起的煙霧中，緩緩走出一個高挑的……女人。

    她的身量非常高，漆黑的長發(fā)在腦后束起，隨白色發(fā)帶一同在風(fēng)中飛揚(yáng)，凜然宛若古來的刀客，但她身上卻披了一件異樣華美絢爛的衣袍，紫金百蝶翩躚飛舞，藤花似霞似霧。

    她一邊朝廣場中央款款走去，一邊按著腰側(cè)的刀柄，步伐不快也不慢。不夜城亮如白晝，于是她的容貌也自煙塵內(nèi)逐漸清晰，眼眸熔金，眼尾飛著風(fēng)流邪氣的薄紅。

    所有鬼都看著她。

    她的容顏極美，同時也極為森嚴(yán)，緩步而來的模樣，仿佛在巡視自己的國土。相傳東方古國有座萬山之君的巨峰，名為昆侖，頂上冰雪百世不消，千年難化，上古的君王們便以學(xué)習(xí)它的孤傲尊榮為畢生目標(biāo)，無論是馭下還是治國，都要強(qiáng)硬如這座永恒的雪山。

    方才還在死戰(zhàn)不休的鬼女們，此刻紛紛朝后退去，膝蓋亦在隱隱發(fā)軟。

    有什么山和海一樣恢宏的東西來了……有什么皇帝一樣的人物來了！

    女人已經(jīng)站在了廣場中央。

    她悠長地吐息，漫不經(jīng)心地顧盼，于是片刻之前還是萬鬼圍觀取樂的屠殺場，忽然就變成了萬民瞻仰畏懼的天子祭臺。

    “花魁大典？”她問，聲音低啞多情，帶著隱隱的笑意，“真是熱鬧?！?br/>
    ※※※※※※※※※※※※※※※※※※※※

    大家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