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謙當真沒有料到，這個冒冒失失的巴若荷，她居然真有本事不知從哪兒把紅玲帶了來。

    現(xiàn)在紅玲就站在那里，依舊是一件洗得略微有點泛白的粗布道袍，身后背著桃木劍，手里捏著黃竹笛；滿頭的凌亂長發(fā)，好像總也抽不出時間來打理，始終都蓋著半邊臉孔。

    小謙望著她，整個人愣住。這原本該是幻想的場面，突然變成現(xiàn)實，反而讓他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紅玲的身體微微向前躬著，眼睛看向地面，從嘴角流露出一絲似哭又似笑的表情。她張了張嘴，終于艱難說道：“貧……貧道這次來得突然，沒有給新人準備什么好禮物，那就……只好在此送上一曲，聊表心意。”

    她把竹笛緩緩湊到嘴邊去的時候，巴若荷忽然揮起一把，將那笛子打到一旁：“你這又是什么毛病！我?guī)銇磉@里，是讓你干這個的？”

    紅玲好像沒聽見似的，依舊動手，將竹笛送往嘴邊。這次巴若荷揮起手還想打斷她，手舉起在空中，卻沒落下去，后來只有慢慢放下；她的臉上滿是苦澀。

    婉轉動人的笛聲很快響起來，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一開始還只是很普通的的一曲《百鳥朝鳳》，吹到后來，忽然轉成誰都沒聽過的曲調。幽幽咽咽，如泣如訴。聽上去就仿佛一個女孩被情人拋棄，可她依舊還癡心不改的苦苦戀著那個負心人，等著，盼著，期盼他會回頭……

    參加宴席的賓客，無不都被那美好纏綿的樂音所打動，不由自主都想起，自己在年輕時候曾經也做過負心的事。那個被自己辜負的女孩，現(xiàn)下又在哪里……情到濃時，甚至有幾位已是年近不惑的客人，忍不住抬起袖子擦拭自己眼角。一些年輕人們更是不由得癡了。

    正吹奏到了最**的時候，笛聲忽然停頓。

    紅玲飛快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大踏步離開?？瓷先ソz毫沒有半點留戀。

    巴若荷看著依舊發(fā)愣的小謙，忍不住怒道：“還不快去追?。∧氵@個傻子！”

    小謙心里真是很想當場朝她追上去，可不知怎么的，兩腿就好像突然在地上生了根，無論怎樣努力，就是邁不開步子。

    何溪亭忽然一把，掀開頭上紅蓋頭，似乎帶著點驚心的望向紅玲背影。這時何火星就忙里忙慌的朝她沖過來，嘴里嚷著：“我的那個不聽話的小祖宗……蓋頭豈是這里能揭的！這要在進洞房以后才……”

    巴若荷也是直到現(xiàn)在才看清楚何溪亭的樣子。她上上下下朝這“新娘子”認真打量過一番，神色間帶著鄙夷，鼻中也輕哼一聲。隨后她忽然一個急轉身，展開背后的一雙碩大黑色蝙蝠“翅膀”，躍翔在空中，擦著賓客們頭頂振振飛去。

    難道她們兩個，都要這樣離開了？小謙的一顆心，仿佛一棟大廈突然被抽走了主梁似的，哪怕只消某個人對著他輕輕吹一口氣，那陣微風都能讓他整個人轟然倒塌。頭腦里帶著一點恍惚，微微向那邊跨出一步。

    不過就在他那只腳剛落下去時，耳里卻忽然聽見四周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叫聲。順著人們的關注方向瞧過去，身邊的何溪亭正在慢慢軟倒。

    小謙下意識的趕緊搶上前一步，跟何火星手并手的把她扶住。何溪亭全身上下早已使不出一分力氣，突然間仿佛全身骨頭跟筋絡都融化了一般。

    “你……你不要有事！”小謙心里吃驚。

    何溪亭表情變得扭曲起來，慢慢伸起一只手，要抓向自己胸口，嘴里失神嚷著：“疼……我好疼……這里……疼……”

    小謙伸出右手，跟她那只手相握，感覺在她手心里已經冒出一層冷汗。她的臉色發(fā)青，嘴唇泛紫，頭發(fā)里隱約升騰起縷縷霧氣。

    難道是——走火入魔？！小謙下意識這么想過一瞬，忽然又反省回來，這該是她在短時間內出汗過多的關系。

    “好難受……我好難受……快，快抱著我……”

    何溪亭脫離開父親的掌控，現(xiàn)在已經把身體全都投入小謙的懷抱里。

    “緊一點……再緊一點！”

    在場的賓客們全都目瞪口呆的看著一對新人這樣緊緊相擁，簡直把周圍人的詫異眼光全都置之度外。

    何溪亭從痛苦中微微睜開一線眼睛，賓客們的注視還是讓她突然感覺到重重壓力。

    “我們……我們不要在這里，這就回家去……好不好？”她在小謙耳邊虛弱問著。

    小謙一把抱起她身體，從人群里沖出來，帶著她一路奔回那間好似“桃源仙境”的小屋。

    在半路上，他每時每刻都在擔心，何溪亭會不會突然就這樣失去知覺，突然就把她青春年華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今天這樣一個日子。直到把她平安送回房里，輕輕放在床上。

    就要跟她分開時，她一雙手臂卻還是死死攏在小謙的脖子上。嘴里說著：“不！不要……不要走……不要離開我！”在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隱隱帶著哭腔。

    小謙慢慢松了口氣，用腳尖把凳子勾過來，就這樣安穩(wěn)坐在她身邊。

    “誰說我要走了？我不走。就在這里陪著你?！?br/>
    何溪亭的情緒從這時這才開始逐漸緩和下去。身處在這個安寧隔離的環(huán)境當中，她的痛苦于是也減輕下去不少。人也漸漸變得清醒。于是呻吟也轉而微弱了，睜開眼睛，小心的望著小謙。在他兩只眼睛里左右來回望著，似乎總也看不夠。

    小謙被她這樣看得略微有點不好意思，忍不住就道：“看什么？還沒看夠？”

    何溪亭輕輕嘆了口氣，忽然就問：“你……你以后會不會恨我？”

    “恨你？我為什么要恨你……”小謙搞不明白她為什么會突然這樣問。

    何溪亭的眼神于是就變得很復雜起來，長嘆一口氣，猶豫了很久，這才下定決心的說：“其實……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他……”

    她這句話猛然出口，小謙腦子里一時轟的一下，仿佛陰郁天氣刮起沙塵暴。分不清天南，也分不清地北。風沙從四面八方各個角落襲來，將人席卷得不辨身在何處，無處容身。

    “就在當時，你從橋上掉到水里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如果是他的話，就絕對不會犯那樣的傻……那個時候我就明白，你跟他，其實是長相完全一樣的兩個人……”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

    可她卻還是要這樣曖昧的對小謙，讓小謙誤會她需要他，需要他來當一個替身。一個渾然不知所以的，傻子一樣的替身。

    所有她的那些眼神，她的那些嬌嗔，她的那些索求，她的那些依賴……全都只是為一個替身。

    明白過來這一切的小謙，在這個時候忽然有點想笑，笑那個傻傻的自己。因為那樣的自己，實在是太可笑、太可笑。

    “為什么……你要對我這么好……”何溪亭輕輕開始抽噎著?！拔倚睦锩髅骱芮宄绻撬脑挕徒^對不會這樣對我千依百順。我這幾天跟你說的那些，其實都是假的……他從來沒有那樣對我！那些事情，一直都是我自己一個人想象出來的……他其實不知道我喜歡他，以前不知道，現(xiàn)在更不知道……”

    小謙于是再也忍不住，禁不住沖口笑了出來。他笑得是這樣放松，仿佛突然間搬去心頭上的一塊大石頭。

    只是他笑得越開心，何溪亭就哭得越是大聲。兩人一個哭一個笑，像這樣維持了好一會。然后卻表情突然調轉，當何溪亭哭得夠了，偶然間噗嗤一下笑起來的時候，小謙卻反而猛然收住了口，鼻子一酸，就落下淚來。

    “你哭什么！”何溪亭臉上含淚，笑道。

    “那你又笑什么！”小謙噙著淚水，抽泣著。

    “我心里不是你，你心里也不是我……我們就算這樣，也還是要成親。這也未免太奇怪了一點！”她道。

    “一點都不好笑……”小謙說著。

    何溪亭咬著嘴唇：“你……你真不會……怪我？”

    小謙沉默不語。

    “就因為我，結果耽誤了你跟你的她，重新碰面的機會……而且她好像還誤會得很深?！焙蜗さ馈！澳乾F(xiàn)在，你怎么辦？”

    小謙怔怔瞧著她。他對這個心機深重的女孩，沒有太多恨意，有的只是更多的憐惜。

    她追求的或許是一種永遠都可望而不可及的夢幻。就算身邊有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替代，可在她心里面，卻還是在企望著夢幻里的那只最最炫目斑斕的泡沫。

    他輕輕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去哪找她，更不知道見了她以后該說什么、該怎么解釋。就算我那樣說了，難道她就會信么？”苦笑著搖頭。

    “你不去試試怎么知道！你不去想辦法把她追回來，以后你會后悔一輩子！”何溪亭現(xiàn)在反而在鼓勵他。

    小謙微微愣了一下，于是反問道：“那你呢？你又該怎么辦？”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猛一甩頭道：“我……我嘛……我當然沒事！我現(xiàn)在這樣，不是好好的？”

    小謙看著她眼睛，下結論道：“一點都不好！”

    何溪亭嗔道：“那是因為有你看著我，所以才會這樣！你難道不見你沒來之前，我一個人還不是好好的？——只是因為突然你的出現(xiàn)，讓我有了一種錯覺……我以為只要有你在身邊，我就可以不用再念著他，哪怕就把你當成他的替身也好……”

    她的面容靜似一灘秋水，不起絲毫波瀾：“現(xiàn)在我知道……不是的，終究不是。不管再怎么假裝，都不是真的?！?br/>
    她又望著小謙，強顏歡笑道：“而且，你不是還有自己的心上人么！我可不想因為我的病情，就耽誤了你們兩個的幸福！我從來都不是那么自私的人！你要是再留下來陪我，我可真的要變成罪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