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揚對自己父親的唯一印象就是脾氣大。你想如果一個人脾氣不大,能活活把自己氣死嗎？本來就血壓高，還總愛發(fā)脾氣,在單位開著會，突然就腦梗了,醫(yī)院都沒來得及送，直接沒救。

    那時候他九歲，記事兒是早記事兒了,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多細節(jié)早忘光了。再說他父親本來就是個大忙人，在家陪他的時候極少。

    所以就算他人沒了,對鐘揚的生活其實也并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財務(wù)上有保障，生活上有母親，除了偶爾被人問兩句父親呢？別的也沒什么。不過這種平穩(wěn)的日子,在他初三那年突然結(jié)束了。趙秀琴女士吱吱嗚嗚地告訴他,她想結(jié)婚了。

    然后這就開啟了她的追愛生涯,二婚，接著三婚。其實錯都不在鐘媽媽。二婚是對方太愛吃醋,精神有些不對勁,鬧得滿城風(fēng)雨才把婚離了。本來預(yù)備就此一個人守著兒子過,可誰知道這臭小子考到了美國，大洋彼岸,十幾個小時的時差呢。她這一空虛，就又有人趁虛而入了。

    本來也挺好的，可偏偏沒過幾年好日子,對方竟然跟個跳廣場舞的小寡婦好上了。沒別的，就因為人家年輕。趙秀琴女士可不是眼里能容下沙子的人，所以這第三段婚姻也宣告結(jié)束了。

    她從此歇了找人的心，轉(zhuǎn)而加入青春無極限中老年活動團。接著就開始了一邊等著兒子回國，一邊在國內(nèi)游山玩水，偶爾走走東南亞的美好小日子。

    只除了間歇性騷擾下兒子，和不時地感嘆下春秋之外，生活還是挺舒服的。

    鐘揚讀書期間在美國創(chuàng)業(yè)成功，發(fā)了筆小財。鐘媽媽卻一分錢不要他的，連旅游也不接受他贊助。只告訴他趕緊回國，給她找個兒媳婦要緊。

    后來他回了國，又開始創(chuàng)業(yè)。鑒于母親特別閑，又愛兒子愛到必須時時刻刻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的特性，鐘揚跟她約法三章，他的辦公地點她不能隨便去，去之前必須打招呼。

    鐘媽媽一直嚴格遵守約定，直到前段時間他被人抓了進去。接著，一切就都開始一發(fā)不可收拾了。

    這會兒凌晨兩點半，加護病房內(nèi)只有他跟仍然需要密切觀察的母親。

    醫(yī)生的話很明確，心臟受損嚴重，即使手術(shù)非常成功，也不能確?；颊邥堰^來。而且大腦缺氧的時間有點長，不排除會對腦部造成損傷。也就是說能不能醒過來是個問題，而且就算醒來了，有沒有其他病癥也不好說。

    鐘揚現(xiàn)在能做的，就是等待。

    他這兩天真得快忙瘋了，根本顧不上感傷女友的離開。母親病重，他忙著安排最好的醫(yī)生，一邊需要專程過來聽取專家商討手術(shù)方案，一邊要應(yīng)付合作商提出升級的要求。

    說實在的，真是累慘了。不是那種焦頭爛額的累，而是像被人抽筋吸血過后的疲憊。

    而且那根擔(dān)憂的弦一直緊繃著的同時，還要每天按時跟唐歐拉聯(lián)絡(luò)，免得她擔(dān)心。

    這半年的時間他時運不佳，即使他一向不是個迷信的人，也不得不發(fā)出這樣的感慨。疲倦地捏捏太陽穴后，鐘揚靠在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

    昏暗的病房內(nèi)，除了各種機器發(fā)出輕微聲響，再沒有別的了。他其實可以躺到外頭的床上去睡會兒，可心里總不放心。只要想到在母親最危急的時刻，他竟然還跟她上演著電話拉鋸戰(zhàn)時，內(nèi)心的愧疚和自責(zé)就折磨得他沒辦法合眼，生怕一個盹兒過去，趙秀琴女士就會讓他抱憾終身。

    所以他硬挺著，瞇也要在她身邊瞇。

    正當(dāng)他的意識漸漸模糊時，突然聽見了遠在美國的小女友的聲音。她叫著他的名字，溫柔地撫摸著他，眼眶紅得嚇人。他不自覺的對她露出笑臉，伸手去摸她。

    然而當(dāng)他真正觸摸到眼前的人時，所有的瞌睡蟲瞬間就被驚跑了。

    “你……”他驚訝地看著她，沒了語言。

    她緊緊地抱住他，埋在他懷里，哽咽卻清晰地告訴他：“我回來了?！?br/>
    “你……”鐘揚依然不敢相信。

    唐歐拉緩緩地抬起頭，一邊摸著他滿是胡茬的臉，一邊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睡不著……我試過了……雖然，雖然這么做很不負責(zé)任，但是我跟他們說，我必須得回來?！?br/>
    鐘揚聽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找著北，明白了她話里的意思是什么。心臟砰砰地跳著，人有些恍惚，一是太累，二是幸福來得太突然了，他有些懵。

    但懷里的熱度，又實實在在地告訴著他，她真的回來了，而且純粹是為他回來的。

    他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只覺得呼吸都不順暢了，為了避免丟人丟大發(fā)了，他一伸胳膊又把她摟回自己的胸口，把臉埋進她的肩窩，緊緊地擁抱著她。

    “……謝謝。”

    “唔。”唐歐拉搖搖頭，閉上眼睛緊緊地摟著他的腰，不同以往的觸感讓她心疼，太瘦了！她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溫度。一路上那種不安的心情，這會兒才終于稍稍地緩解了一些。

    那晚跟他通完電話她就歇息了，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閉上眼就都是他的模樣，心里翻江倒海的，一會兒都平靜不下來。

    內(nèi)心一直有著股沖動在不斷地蔓延，像是有個聲音似的，一直在喊：我愛的人需要我，我要回去。

    掙扎了一陣兒后，她終于受不了了，撩開被子打開電腦，訂了最近的一班飛機后，簡單收拾了幾件行李就開著小車去了機場。

    等到候機的時候，她打電話通知dr。selberg，在他極其驚訝和不解的質(zhì)問中，告訴了他實情。盡管他頗有微詞，但唐歐拉非常堅定，真誠地道完歉之后，把手機關(guān)了。

    她知道這么做非常沖動，而且極度不符合她一貫的作風(fēng)，可她也必須對自己承認，她沒辦法看著他這樣，然后不在他身邊。她心疼他，愛他，舍不得他。

    相擁許久的戀人，情緒都稍稍地回歸了一些。

    唐歐拉松開鐘揚，看向躺在病床上鐘媽媽。她還是那頭小卷發(fā)，只除了人閉著眼，戴著氧氣面罩，身體上綁滿了各種儀器設(shè)備的數(shù)據(jù)接口。

    “阿姨她……沒醒過嗎？”

    “沒有，還在觀察。但是生命體征穩(wěn)定了?！辩姄P一邊回答，一邊摟著她看向母親。

    唐歐拉心里嘆氣，摸著他的臉，心疼極了，“你去睡一覺，等阿姨醒了我叫你，好不好。”

    鐘揚直覺地搖頭，可她傾身伸出手指抵住他的嘴，一臉不認同地看著他。

    “有事我會叫你的，你快去睡，我倒時差，一點兒都不累。”

    鐘揚垂眼看著她那張充滿關(guān)心的臉蛋，心里暖呼呼的，輕輕地點了下頭，有些無奈地說：“……好，我都聽你的?！?br/>
    唐歐拉笑了笑，踮起腳尖來親了他一口，撥撥他的頭發(fā)，拍拍他越來越明顯的棱角，眼睛里頭都是愛意。

    鐘揚被她這眼神暖得熱乎，突然有了種被人疼愛著的錯覺，神經(jīng)稍微一松，人就有些撐不住了。就著外頭的床躺下去之后，沒多久就睡著了。

    唐歐拉替他掖好被子，又看了他好一會兒之后才回到病床邊。

    這種夜深人靜守病床的事，對她來說不陌生。她守過爺爺，明白這其中的痛苦和折磨，所以由衷地盼望阿姨能好起來。哪怕得天天聽她嘮叨，也要好過這種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