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節(jié)：兇石

    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谌淖珠喿x.yanmoxuan.org≯欲將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

    幾句閑詞道罷，卻說杭州舊時為南宋都城，湖光山色，天下無雙，江南寺廟多，除了城外飛來峰靈隱寺香火盛，城里還有一座天承古寺，寺旁是好大一片宅邸，以泉石花木等園景著稱，主家位極人臣，顯赫一時，但后來獲罪被誅，落得滿門抄斬，此后宅邸幾易其主，居者皆不得安寧，數(shù)十年后已是荊棘雜草叢，蓬蒿沒人，墻壁坍塌，變成了無主的荒宅。

    當時有個姓易的儒，閑游路過此地，聽聞此宅當年曾為宰相故居，就請隔壁一位看花叟引路，到荒宅破園瞻仰懷古，逐次看了樓闕遺跡，不免感慨萬千，一路行到后宅，見池畔雜草有塊形狀奇特的石頭，重不過十數(shù)斤，結(jié)構(gòu)靈奇，大小不一的孔竅多達余個，表面黏滿了枯苔，色如鐵銹。

    儒對這塊石頭愛不釋手，看上去可能是塊太湖石，這種奇石講究的是“瘦、皺、漏、透”，窟窿皺褶越多，越有觀賞價值，便打算帶回去做成盆景，介時邀請賓朋好友賞玩，沒準還能被貴人相，售以高價。

    看花叟見儒想把石頭帶走，忙告訴他說：“此為兇石，留之不祥，你還是趕緊扔下它為妙?！?br/>
    儒搖頭不信，覺得老叟只不過是個擺弄花草的匠人，斗大的大字也認識不了一筐，根本不懂欣賞奇石，何況一塊石頭，怎有吉兇之分，談不上關(guān)乎人事。

    儒有意賣弄見識，就對著看花叟侃侃而談，聲稱我們讀書人可以石頭看到天地的縮影，這是憑借眼前的景物，仰觀俯察，現(xiàn)山林丘壑，而神游物外，寄托情懷。你瞧這奇石呈現(xiàn)出的山岳和洞穴，是歸隱山林的象征或出世的寄托，某種程上暗合了道家或禪宗的觀念；石身堅潤的質(zhì)地和敲擊出的清越之音，則是儒家道德精神的化身。

    看花叟沉下臉來說：“后休逞口舌之快，老朽雖不及你讀的書多，但常年住這附近，閱此宅興衰久矣，如今年老體衰，是與世無爭，怎會用虛言誑你？你且少安毋躁，先把石頭倒置墻下，然后退開十步，仔細看看此石是何形狀?！?br/>
    儒將信將疑，放下石頭，后退了十步，定睛觀瞧，石上除了孔竅眾多，也看不出有什么怪異之狀，笑斥老叟做耍了，這玩笑開得很沒意思。

    看花叟卻說道：“你再退十步看看。”

    儒見看花叟神色鄭重，不像是說笑，只好再退開十步，心里暗罵道：“我真是信了你的邪……”可等他舉目往那塊石頭上一看，頓時驚得面如土色。

    儒退到二十步開外，看清石頭上呈現(xiàn)出的輪廓形狀，心駭異萬分，想不到這塊石頭竟如此可怕，他噤若寒蟬，半晌做聲不得，好一陣才問出一句話來：“這東西到底是個什么？”

    看花叟對儒說：“卻要問問你自己，剛才究竟瞧見了什么？”

    儒定了定神，奇道：“我看那石頭上孔竅密布，卻像許多張死人臉一般，面目歷歷可辨，莫非這些洞穴都是骷髏骨上的窟窿？”

    看花叟點頭稱是，這塊石頭，乃是很多骷髏頭骨黏結(jié)而成，死人頭顱堆積地下，歷時千年，枯骨逐漸黏化為石，與其說是石，倒不如說是骨，或稱骨石恰當，不知是從哪個萬人坑里掏出來的，跟傳統(tǒng)觀賞石十分相似，管體量較小，但孔竅洞穴很多，能夠小見大，而且質(zhì)地非常堅密，皮殼蒼老滋潤。若近處觀瞧，儼然是塊通透的靈石，不僅形瘦皺多，風骨嶙峋，也極俱出塵之姿，紋路猶如閑云流轉(zhuǎn)，意趣孤逸幽深，但只有站遠處仔細端詳，才會分辨出死人的骷髏形狀，它又哪里是什么太湖石了。

    看花叟又說，這東西還有個奇異之處，誰家收藏了此石，它就能預兆宅兇相，如果要死人了，孔竅必有血淚流出，如折幼丁，則流污水。這宅邸初的主人對此物很是迷信，他購得骨石之際，正值富貴鼎盛，放宅觀察征兆，意外現(xiàn)石竅滴血，不久老太爺亡故，大伙以為兇兆已驗，便放下心來。誰知三天之后，骨石諸竅各穴一同出血，漫溢不止，家里連男帶女上口人，總不可能一齊死掉，因此皆不知是何妖異，誰知過了沒幾天，主家受奸臣陷害，被污蔑暗圖謀反，結(jié)果朝廷降罪下來，也不分良賤，把這滿門男女老少，總計一多口，全部押到街心開刀問斬。此后宅邸幾易其主，每換一個主人，骨石便顯出兇兆，每家都得不了好。

    買花叟說這些事，都是老朽歷年來親眼所見，實是邪得厲害，不可不謂之奇異，可見不是石能預示吉兇，而是這塊石頭能給人帶來厄運，我見你年紀輕輕，是個一表人才的讀書相公，今后前途不可限量，不忍隱瞞不說，故此如實相告，勸你這后不要引火燒身。

    儒聽罷大驚，哪里還敢把這塊石頭帶回家去，就地棄于池，對那看花叟千恩萬謝，這正是“聞言早覓回頭岸，免卻風波一場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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