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其實連趙彝也知道,現(xiàn)在皇帝朱棣已經(jīng)黔驢技窮,除了用家屬威脅之外,都沒有其他辦法阻止大將們投降。
朱棣在討逆戰(zhàn)中開了個很不好的開頭,就是屠殺降將家屬。
這是件相當(dāng)惡劣的事,因為靖難戰(zhàn)中,建文帝就沒這么干。
靖難中投降的官將不比討逆戰(zhàn)少,建文帝都沒搞誅連。
朱棣很惡劣的威脅家屬,在朝廷占據(jù)上風(fēng)時,肯定沒什么大問題,但到現(xiàn)在這種情況還這么干,只會適得其反。
趙彝可以想象,一旦朱棣最終兵敗,多少大將們想弄死他。
瞿能說的是真是假趙彝不知道,但他拿到信后,下意識以為是真的。
因為即便是假的,也要看吳高信不信?只要吳高信了,就是假的都很可怕。
“還有多少這種信?馬上全都收起來燒掉?!壁w彝厲聲道。
接著他大聲道:“叛軍妖言惑眾,大伙不要被蠱惑,朝廷還有六十多萬大軍,大不了,咱們還可以再來一次靖難?!?br/>
眾將都靜靜看著他表演,也不出聲。
趙彝看著現(xiàn)場的氣氛,明顯感覺到大同的軍將們心思不在打仗上面。
大同的兵馬還是靖難時大同的兵馬,當(dāng)年他們是官軍,整個靖難都在防北平燕軍。
燕軍靖難成功后,大同照樣是官軍,只是部分主要將領(lǐng)被換了而已。
后來吳高過來,帶了部分吳高自己的將領(lǐng)。
所以現(xiàn)在大同城內(nèi)的軍將,有部分是吳高的,有部分是朱棣派來的。
比如那李友,就是朱棣派來的。
但趙彝在李友身上可沒感受到多少熱情。
吳高駐守大同兩年多,聲威日榮,或在軍中很得軍心。
“趙榮?!壁w彝突然叫道。
“末將在?!壁w榮正是趙彝的兒子。
“江陰侯身體不適,你馬上帶人把江陰侯帶到這里來,本伯想送他去北平看病?!?br/>
“喏?!?br/>
吳升臉色微變,抬頭看了眼趙彝手上的箭書。
趙彝已經(jīng)塞進(jìn)懷里,并不打算給其他人看。
但吳升知道,外面肯定還有不少。
“末將去看看父親?!眳巧f罷,一抱拳,不等趙彝答應(yīng),轉(zhuǎn)身就出去。
趙彝不動聲色用余光看了個部下,那部下立馬帶著幾個人跟了出去。
“吳將軍,咱們陪你。”幾個趙彝親兵左右相擁,‘護(hù)’著吳升往回。
吳升身后也跟著一個親兵,但他們有五六個人,明顯人多。
氣氛突然變的有點(diǎn)奇怪。
“小馬。”吳升回頭看下自己的親兵。
“小將軍?!毙●R恭聲道。
“去把本將軍的千里馬取來,一會,本將軍親自送我父親去北平?!眳巧刂卣f到千里馬。
小馬道:“喏。”
轉(zhuǎn)身就走。
跟著吳升的幾個人面面相覷,大概有人覺的要跟著小馬,有人覺的,跟著吳升重要。
其中一個百戶看了身邊一個總旗一眼,那總旗立馬跟上小馬。
小馬也是個總旗,一邊走一邊笑問:“兄弟是京營的?”
“恩。”這人淡淡的道。
“兄弟貴姓啊,哪個營的?”
“周,燕山左衛(wèi)”
小馬嘿嘿笑道:“原來是陛下親衛(wèi)啊。”
燕山左衛(wèi)是原北平燕王三護(hù)衛(wèi)燕王左護(hù)衛(wèi)改編而來,隸屬親軍上直二十六衛(wèi)之一,這可是真正朱棣心腹中的心腹。
全是靖難時的老兄弟。
小馬很機(jī)靈,不時的與這個周總旗說話。
周總旗開始比較冷淡,但小馬很熱情,聊了幾句后,臉色緩緩和了很多。
這時他們來到一片營地,老遠(yuǎn)就能看到里面兵馬涌動,周總旗回頭看看,發(fā)現(xiàn)這里距離西城門很近,這邊的兵馬,應(yīng)該是防守西城門的。
“千里馬呢?小將軍找他。”小馬高聲大叫。
不多時,里面一波騎兵沖了出來,領(lǐng)頭的到了小馬兩人面前后,跳下馬:“小將軍在哪?”
“他是千里馬?”周總旗瞪著這個沖出來的軍將,看衣甲最少是指揮級的。
“千里馬是人不是馬?”周總旗是一臉呆逼。
“你以為呢?哈哈哈?!毙●R大笑,笑著笑著,突然轉(zhuǎn)身一把勒住周總旗的脖子。
對面那千里馬反手從身后一名軍士身上一抽。
錚,抽出一把長刀。
“尼娘的。”雙手握著刀,刀尖往周總旗心口處用力一按。
周總旗身體抽搐了幾下,緩緩無力的倒了下去。
“發(fā)生啥事了?”千里馬也姓馬,是小馬的族兄,也是吳高親兵出身心腹。
“京營來人,要把老將軍和小將軍送到北平為質(zhì)。”小馬長話短說:“聽說老將軍和小將軍的家人,也被送往北平了?!?br/>
“特娘的,皇帝就會用人質(zhì)這招?這是逼老將軍啊?!?br/>
千里馬罵道,然后又問:“老將軍讓動手了嗎?”
“那到?jīng)]有,小將軍讓我來的。”
“。?!鼻Ю锺R。
他呆呆看著自己的刀,表情好像在說,你怎么不早說,我都把人殺了?
“我也只是想抓住他啊,你干嘛給他一刀?”小馬不平的道。
“。。”千里馬。
兩人正相互無語中,遠(yuǎn)處有快馬趕到。
城頭有千里馬的部下,撿到瞿能射的箭,立馬送到千里馬這里。
千里馬和小馬一看,俱是大喜:“快走。”
兩人知道趙彝剛剛為什么突然黑臉了,是怕吳高拿到這封信。
不管信的真假如何,萬一吳高信了,趙彝就要慌了。
兩人點(diǎn)了一股精兵,數(shù)百騎往吳高府中去。
走到半路,看到吳高和吳升被七八個趙彝心腹圍著。
“你們干什么?”吳高瞪著眼睛看著他們。
錚,錚,錚,趙彝的兒子趙榮率先拔刀,接著身邊七八個人紛紛拔出兵器:“你們想造反嗎?”
“撲哧”趙榮話還沒說完,脖子后面就被人砍了一刀。
他抹著脖子緩緩回頭,卻是吳升已經(jīng)拔出刀來。
“爹,降漢王吧?!眳巧蠼?,又補(bǔ)了一刀。
“殺?!鼻Ю锺R帶著人沖了上來,如砍瓜切菜,把趙彝的人殺了個干干凈凈。
千里馬殺完人后,把信給吳高看,喜道,老將軍家屬都沒事了。
吳高看完,跺腳:“特娘的,真假都不知,可能是瞿能故意寫的假信,挑拔離間我與趙彝?!?br/>
“這下害死老夫全家了?!?br/>
“。?!北妼ⅰ?br/>
“這該死的瞿能,真是陰險?!眳歉咂瓶诖罅R。
但罵歸罵,他是聰明人,現(xiàn)在大禍鑄就,已經(jīng)不能回頭。
“趙彝在哪?”
“南城大營?!?br/>
“走,砍了他。”吳高厲聲道。
原本這趙彝的后代,最后一任忻城伯趙之龍在大明享受富貴幾百年后,滿清下江南時,又帶頭投降,繼續(xù)光宗耀祖。
他肯定想不到,自己和兒子趙榮今天會莫名奇妙死在大同,趙氏一支也赫然斷絕。
九月上旬,吳高帶兵突襲南城大營,殺趙彝,舉大同而降瞿能。
——
龍江碼頭的江面上船只如云,整個直隸能動員的船,基本都被征調(diào)到這里。
孟善的水師也來到龍江碼頭。
到處都是人群和物貨。
太子要把大量的糧食和銀財,還有兵馬,家屬運(yùn)往北方。
很多人不想走,但也沒辦法。
好在太子并沒有強(qiáng)制官員們,只說愿意跟著去北平的就跟他們走,所以這幾天京師里的官員異常的安靜。
因為只有少部份官員愿意舉家跟著他們,比如楊士奇、楊榮等人。
他們都是朱棣上臺后重用的,楊士奇更算是太子老師,兩人不敢留在京師,攜帶家屬都上了往北方的船。
今天的碼頭非?;靵y,人們爭相擁擠,不時還有哭喊聲。
前幾天龍江碼頭走了一批船,運(yùn)的都是金銀之物,還有朱棣部下重要軍將,勛貴的家人。
今天太子啟程,并早早的上了一艘剛出廠的兩千料寶船。
隨行約三百多艘大小船只,加孟善數(shù)千水師。
這幾乎是京師走的最后一批,后面也沒什么東西可帶走。
現(xiàn)在他們在等最后一批人上船。
這是京師的工匠和家屬,朱高熾奉命把會造船和造炮的工匠,都帶到北平去。
很多人不想走,但也沒辦法,被錦衣衛(wèi)押著上船。
到午時一刻時,太子的船率先離港,接著陸續(xù)有船離開。
百官們在碼頭恭送,看到太子的船離岸時,很多人都情不自禁的笑出聲來。
但這會大伙都還不敢表露,四周還有錦衣衛(wèi)。
眾人盯著大量的船只緩緩離開龍江碼頭,心里各懷鬼胎,想著心事。
碼頭的東角落上,楊榮正看著面前幾個同僚。
“你們真不走?”
他身前站著胡廣、金幼孜、胡儼、黃淮等人。
幾人同時搖頭,默不出聲。
朱棣連京師都不守,實在讓京師的官員們震驚。
當(dāng)年靖難時,有人也建議建文帝遷都,退往南方,建文帝都不敢這么干。
可朱棣前方大敗之后,連京師也沒回,直接跑回北平了。
說實,大伙心里,這會都在鄙視朱棣。
“楊兄一路順風(fēng)?!苯鹩鬃芜@時抱了抱拳,長嘆一聲:“快上船吧?!?br/>
楊榮想了想,咬牙道:“漢王對讀書人可不友好,你們真不考慮?”
幾人面面相覷,然后還是搖頭。
“哎。”楊榮也長嘆:“諸位-——保重?!?br/>
轉(zhuǎn)身往船上去,他一步三回頭,不時看著南京城高大的城墻,滿眼都是不舍。
“我們會打回來的。”楊榮心里默默的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