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寅時一過,卯時之始。山木兒就不得不把還在賴床的江流兒拉了起來,在拉的過程中還吃了江流兒兩拳三腳,讓山木兒直感嘆,師父到底懲罰的是他還是我??!
原本他們的ri常工作就得在辰時做早課之前把寺里的大水缸挑滿水,而山腳的水泉離寺里有一里之遙,同時還要順便撿好夠一天所需的柴火,這工作本來就不輕松了!可如今,還要打掃那好幾千平方米的前院!
想到這里,山木兒心里就直打退堂鼓,不過摸了摸懷中那個前一天還是江流兒的寶貝的玻璃球,咬咬牙,還是認了??蓱z的山木兒,如果他知道像那樣子的玻璃球,江流兒還藏著十幾二十個的話,不知道他會不會發(fā)瘋!
天氣還沒有完全方亮,夜還殘留著。林子里盡是鳥兒“咕咕嚕嚕”的低鳴聲,還有就是永遠不知疲倦的蟋蟀、蟈蟈們的鳴叫聲,除此之外,有的只是無盡的寂靜。霧氣飄飄灑灑,幻化各種異型,神秘又美麗。
走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兩個挑著水桶的小和尚心里還是有些發(fā)毛的。他們不怕這山里的野獸,也許是寶山有靈吧,這座山里的野獸從不傷人,這也法明老和尚放心兩個小和尚下山的緣故。這種心理單純是出于對黑暗的恐懼,對未知的恐懼。神秘一旦過了頭,那就不再是讓人感到神秘了,而是感到恐懼。
打破這種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說話了,因此,走在前面的山木兒覺得很必要說點什么了。很巧,山木兒是一個很實際的人,所以只說很實際的話,只聽他這樣挑起話題:
“江流兒,你說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后面的江流兒沒有聲響,等不到回答的山木兒還以為他還沒有睡醒,于是自我安慰道:
“應(yīng)該沒有吧,我們走這條山路都已經(jīng)好幾年了,都沒有遇到,一定是大人們騙小孩的,肯定沒有鬼!”
這時,突然有個聲音在山木兒后面yin深深地說道:
“是呀,我在這里好幾百年了,都沒有遇見過······”
半晌,一聲恐懼的尖叫打破了黎明的寧靜,嚇得林子里的鳥兒飛走了一大群。同時,一聲由于惡作劇得逞而發(fā)出的得意大笑也響了起來:
“哈哈,山木兒,你這個膽小鬼!”
接著是一個惱羞成怒的聲音喝罵道:
“江流兒,我和你拼了,你別跑!”
······
當(dāng)兩個小和尚一前一后,一跑一追地來到山腳的泉眼時,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他們也不敢多玩,以免耽誤了時間。喝了幾口甘甜的泉水后,再把木桶灌滿水,便一搖一擺地上山了。上山自然沒下山容易,所以每過一段時間,兩人都要停下歇息片刻。好不容易挑回了寺里,一口氣還沒歇足,另一項工作又要開始了。
寺廟后面有一片林子,長著茂密的樹木,是白玉寺的柴火倉庫!山里別的沒有,柴火要多少有多少,之所以選中它的原因嘛,一是它離寺里近,省功夫,二是里面除了普通的樹木之外,還有些果樹。
如果時節(jié)對的話,還可以從林子里摘些果子解解饞。chun天有野棗、山蕉、楊桃、枇杷,夏天有芒果、黃皮、李子、菠蘿,秋天有木瓜、無花果、黑提子,冬天則有油梨、雞蛋果、檸檬、柑橘橙等等。這里的一些野果,算是兩個小和尚童年唯一的零食了。
撿柴回到寺里時,如果是夏天,天已經(jīng)大亮了;如果是冬天,則還是黑呼呼的。這時候,各人自去清洗昨天的衣物。清洗完衣物以后,就可以休息了。不過這是往ri,如今只好一人拿了個大掃把去前院打掃了。山木兒老老實實地掃著地上的落葉、枯枝,江流兒則是一邊掃一邊罵道:
“老不死的臭和尚,臭不死的老和尚,我詛咒你眉毛胡子全掉光,長痔瘡、生麻子、便秘、牙痛······”
辰時一到,便是做早功課的時間了。這個習(xí)慣是雷打不動的,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一個老和尚和兩個小和尚,有時會念《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有時也會念《金剛經(jīng)》、《法華經(jīng)》什么的。但最多的還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jīng)》。功課時半個時辰,功課完了就吃早膳。之后就會陸續(xù)有百姓來上香、求簽······
雖然有時一天也不見得有一個人來,但法明老和尚還是幾十年如一ri地守護在大殿前的。一直到ri中午時,簡單地吃點齋飯后便是午間小休了。下午則是打坐修心的時間,三個大小和尚躲在一間禪房里一個下午都不哼一聲,怪可怕的。想象一下,如果一個小偷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終于把門打開了,卻看見三個和尚眼睜睜地看著他,他會不會嚇得心臟病呢?
一直到申時末,修心養(yǎng)xing的打坐才算完畢。
接下來的時間算是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了,因為晚膳時間到了!
山中凄苦,食物稀少,加之出家人忌葷,可以吃的根本就不多。每天早晨,當(dāng)兩個小和尚出門挑水、撿柴的時候,老和尚也沒閑著,生火、洗米,煮一大鍋的清粥。再在老壇里掏幾根咸菜就著,這便是一天的早膳加午膳了。
不要急著搖頭嘆息,這還是很幸運的情況了,若是農(nóng)民家收成不好,或者是地里的莊稼被野獸糟蹋了,沒有青菜供應(yīng)給寺里,那么三個和尚只能往清粥里散點鹽了。所以每當(dāng)三個和尚吃著清香的咸菜時,心里要多開心有多開心!正所謂“陶家甕內(nèi),腌成碧綠青黃;措大口中,嚼出宮商徵羽”!
而晚膳則是一天中最豐富的,會煮香噴噴的大米飯,還有熱乎乎的青菜,這怎能不叫兩個年紀小小的小和尚高興?
寺里的廚房中有一口一米高的灶,由土磚砌成,有左右兩個灶膛。左邊的架一口大鐵鍋,不管什么菜,只要在上面炒上一炒,肯定是人間美味!右邊的一前一后架兩口大鐵煲,前面一個用來燒開水,后面一個煮粥與煮飯。之所以是后面一個煮飯,一來那是因為燒火是在前面的,那么后面一個火就不會太足,更多的是烘烤,這樣子的飯煮出來更美味爽口!二來前面的開水就可以用最充足的熱量盡快煮沸,節(jié)省柴火。
誰說農(nóng)民沒文化的?這就是農(nóng)民家的學(xué)問了!
此刻,三個和尚一個不少地圍在這個灶臺上,法明老和尚自然是大廚的身份,兩個小和尚就是學(xué)徒兼打雜工。法明老和尚幾十年的下廚經(jīng)驗自然不是吹的,瞧瞧兩個小和尚那羨慕妒忌恨的眼神就知道了。
山木兒是負責(zé)燒火的,不要以為這是粗活,這也是有技巧的,第一次燒火的人肯定會弄得個灰頭土臉的。首先,想要最快地讓灶膛燒起熊熊烈火,一開始就不能放樹枝、竹竿之類難燃燒起來的硬柴,而是先放干蘆葦、單竹殼、豆萁之類容易燃燒起來的軟柴,這是順序的問題,也是技巧一。
技巧二便是怎樣放柴,先不要呲之以鼻,若是胡亂地把柴薪塞進灶膛里去,那么電視劇里一張大花臉的女主角就是你的下場!當(dāng)然,如果你堅持以這么自虐的方式來嘗試女主角的滋味,那也隨便你了。柴與柴之間是不能放得太緊密的,要留下足夠的空間讓柴薪與空氣接觸,眾所周知,沒有氧氣,火是燒不起來的。什么?你不知道?那你怎么敢說得這么大聲?!
還有就是注意讓均勻地燃燒在鍋底,不然煮出來的飯就是一邊焦,一邊是生米的了,炒出來的菜也不好吃。最后就是控制火候了,這又是一門高深的學(xué)問,這又不像燃氣爐那樣,擰個開關(guān)就可以了,那可是一根根拼命燃燒著自己的生命讓人類吃飽肚子的偉大的可歌可泣的柴條啊······
再多就不贅述了,因為你應(yīng)該明白了,燒火也是一門大學(xué)問!
三個和尚中年齡最小的是江流兒,因此他是最輕松的。只是需要為老和尚切根蔥、剝個蒜什么的,及時給老和尚遞上油鹽醬醋,必要時候嘗嘗菜的咸淡。還有一項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查看飯的火候,在水煮沸后,把多余的水舀上來,放在一個鋁制的五更雞中,這就是三個和尚最愛喝的飲品,米湯!在聞到第一縷飯香的時候,立刻提醒山木兒止火。其實這個時候煲里的飯還沒熟透,但余下的火炭會把它們烘烤得清香無比,一粒粒晶瑩剔透,就像一顆顆寶石!
再來說說大鍋里炒的都是些什么東西吧,一盤青菜肯定是有的,青菜或者是寺傍邊自種的幾種常見蔬菜,如韭菜、莧菜、絲瓜等,有時是山下的百姓來上香時捎上的時令蔬菜。有時候還有一盤豆腐干炒蘑菇,蘑菇的新鮮味道滲入豆腐干中,豆腐干的淡淡的咸味滲入蘑菇中,兩樣普普通通的食物湊在一起,便是人間絕味!有時候會有一盤香辣豆腐,同樣令人胃口大開??赡苓€會熬一大鍋的青菜湯,甘甜的山泉水加上新鮮健康的蔬菜,對腸胃是極好的。當(dāng)然,如果碰上過年過節(jié),老和尚會到山下去磨一袋面粉,做一頓香噴噴的蔬菜餃子什么的。
這一切的一切,怎么能不叫人愉快?!
晚膳之后到天黑的一段時間,是一段zi you的時光。兩個小和尚或者會報上一大瓶的清水到蟋蟀洞里灌水,一直灌呀灌,一直到里面的蟋蟀再也憋不住了,便成了籠中之獸?;蛟S會藏在樹底下偷看小松鼠的動靜,他們的目自然是小松鼠那豐厚的寶庫的,在他們多年的搜刮之下,白玉山里的松鼠的物資條件是鄰近的山頭里最低的,現(xiàn)在還忍住沒有搬家的已經(jīng)不多了。又或許會跑到山腳下抓幾條魚兒,放養(yǎng)在水缸里,閑暇之時看上一會,感受一下那追逐的快樂。
這個時候,天總是黑得特別快,天黑了就去洗澡,之后老和尚會抽擦功課,就像昨天晚上那樣。再之后就得睡覺了,一是保持早睡早起的好習(xí)慣,二是燈油昂貴······
這,就是山里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