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間，木魚仔已經(jīng)坐在離徐皎學校不遠處的一家餐廳里。過了一會兒徐皎匆匆忙忙跑進門，一疊聲道歉說來晚了。木魚仔見她喘著氣，臉色不見紅潤，反倒發(fā)白，忙追問道：“你怎么了？生病了嗎？”
徐皎捂住嘴巴一邊咳嗽一邊躲著他說：“最近有流感，你別對著我，離遠一點，小心傳染給你?！?br/>
木魚仔被她推到一旁去，她從包里翻出口罩戴上，兩人這才面對面說上話。
“發(fā)燒了嗎？”
“沒有?！闭f著她又咳嗽起來。
木魚仔氣呼呼地瞪著她：“騙人，看你這樣就是病得不輕。身體不舒服為什么不說？我可以去學校找你呀?！?br/>
“已經(jīng)沒事了?！睘榉滥爵~仔刨根問底，她忙招手叫服務員過來，點了幾樣菜，看他還一臉不大高興的樣子，可眼里卻滿是擔憂，不禁笑道：“好啦，真沒事，就是還沒好全?！?br/>
木魚仔點點頭，彎腰把身旁的袋子提到桌上來：“這是長寧叔和嚴叔讓我?guī)Ыo你的，有姜茶，蜂蜜，紅棗，都是馬上入秋之后吃了對女孩子身體好的，還有一雙羊絨手套。”
雖說臺風登陸，但還是在盛夏。紙袋沉沉的，裝的都是她自己還沒想起來準備的東西。她隨手翻了翻，又拿起與當下天氣格格不入的羊絨手套，摸了摸針腳，像是手工編織品。
木魚仔微微起身給她解釋：“是長寧叔親手絞的，絞了一個月，不過嚴叔也沒閑著，絨線是他在網(wǎng)上買的，先沒買到正品，還打電話把商家罵了一通，之后才買到正宗的羊絨。聽說你生日過了，也沒來得及送給你，他們都惋惜了好一陣?！?br/>
徐皎低下頭，眼眶微微發(fā)酸：“你幫我和他們說聲謝謝，改天我請他們吃飯，好不好？”
“還有我！那些雞蛋都是我從老家背回來的，土雞生的，可有營養(yǎng)了。”
徐皎想笑，他又道：“你也請我吃飯嗎？”
“我這不是在請你了嗎？”
“我說的不是這種請，是回到守意，累了大家伙一起去百福樓搓一頓，不累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做飯，燒烤，吃火鍋，你來負責買食材，我來處理這種……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徐皎怔忪了一會兒，陷入沉默。木魚仔覷她一眼，也嘆了口氣，試探道：“你是不是跟我?guī)煾赋臣芰?？?br/>
徐皎搖搖頭，照舊盯著腳尖：“沒有，就是最近有點感冒而已，怕過去傳染給大家?！?br/>
“我不信，你出門之前沒照鏡子吧？”木魚仔掏出手機，對向她，“你看你，瘦了一大圈不說，眼睛又紅又腫，肯定哭了吧？”
“哪有這么夸張?！?br/>
木魚仔鼻尖哼哼：“我?guī)煾高@幾天也跟丟了魂似的，在店里都不怎么說話，晚上還經(jīng)常往外跑。我知道他是怕我們問起你的下落，不好回答?！?br/>
他看著徐皎，神色認真，“我從來沒見過師父這副樣子。”
徐皎捧起杯子，想喝口水才發(fā)現(xiàn)還戴著口罩，一時慌亂弄得自己尷尬，又把杯子放下來。木魚仔冷不丁地問道：“你喜歡我?guī)煾?，對嗎？?br/>
徐皎猛的一驚，水差點濺出來。
“你……”
木魚仔眼睛一閉，自暴自棄地說：“其實我都看見了?！?br/>
那一天她和胡亦成在茶室爭吵，章意一直不遠不近地聽著動靜，后來她追了出去，章意也第一時間走到屋外。他們在大雨中相擁，在星空下說悄悄話，玩別人參與不了的打簧表的游戲，水蜜桃味酸奶的特供，以及他完全失控地去西郊找她，在她離開的日子徹夜不眠……那些點點滴滴的瞬間，他都看見了。
過去不明白的，現(xiàn)在全都明白了。
他篤定的口吻道：“你喜歡我?guī)煾?，從一開始就是，對吧？”
徐皎也反應過來什么：“所以你之前才處處躲著我？”
“我、我好歹也是第一次嘛，心里別扭，想不通你們倆怎么這樣？為什么不說出來？不是故意躲著你，就是跟自己生悶氣?！彼プツX袋，“不過你這幾天沒來，我自己想清楚了，師父好像不知情，你是單方面的吧？”
徐皎點點頭。
“你沒有告訴他嗎？”
“我……”徐皎有些難以啟齒，“我暗示過幾回，他一直沒什么反應，我以為是我做得不夠明顯?！?br/>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局中人的關系，木魚仔之前好像也被蒙蔽了雙眼一般，其實只要跳出一個圈，很難看不出她的心思。他說：“我也一直以為你只是崇拜他，沒想到、沒想到你居然……”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把你當好朋友，誰知道你……你傷害了我！”
徐皎雙手合十：“對不起?！?br/>
“你要是跟師父在一起，我們就差輩分了。”木魚仔皺著眉頭，白凈的臉上滿是不甘，“到頭來我還是里面最小的那一個?！?br/>
徐皎特別想不厚道地提醒他，就算不差輩分，算年紀他也是里面最小的。不過她還沒開口，就被木魚仔飛來的眼刀子擊退了。
“我不聽，我不聽！”他捂起耳朵。
徐皎忍不住笑。
見她笑了，他也跟著笑，緊繃的心弦松了下來：“你看，笑起來多好看，別難過了。”
服務生上了菜，木魚仔一番威逼利誘，徐皎不得不摘下口罩陪他一起吃飯。一看都是他喜歡的口味，木魚仔又有點氣惱了。
很小的時候離開了家，在守意當學徒這些年生活習性發(fā)生了變化，很多興趣愛好都不比以前，連他家里人都不知道的喜好，她卻一清二楚。不止他，長寧叔和老嚴也是，她經(jīng)常在網(wǎng)上給他們添置趁手的生活用品，有些護膝和護肩，他們幾個用不到，就沒有想過。就算想，也沒她那么細心，翻來覆去挑選合適的功能。
因為喜歡師父，她好像把他們都當成了家人。
木魚仔喉頭滾燙，隱隱有熱流竄動。
“我書讀得少，但我覺得愛屋及烏，應該是這個意思?！?br/>
“嗯？”
“你對我們真的很好?！彼芍缘馈?br/>
徐皎笑著說：“你們也對我很好呀?！?br/>
木魚仔點點頭，知道她心里沒有怨他們就寬心了。他夾了一筷子雞丁到她碗里，鼓著腮幫子說：“不過我確實沒有想到，你怎么會喜歡我?guī)煾改?？在我印象里，他就像一座鐵樹，不會開花的?！?br/>
過去不是沒有女孩子死磕守意，風里來雨里去地追求過章意，可他好像渾然不覺一般，客氣不失禮貌，給人希望又常常一坐一整天盯著表讓人失望。日子長了，姑娘們心灰意冷，桃花一朵朵敗謝，到最后近乎于干枯。
這幾年除了一個曹如意，沒別的異性生物可以“忍受”他師父這么長時間了。
“你不覺得無聊嗎？他跟你在一起，沒別的東西聊，除了跟你玩打簧表，就是給你講博物館館藏和歷史，要么就是坐一整天跟零件說話，難得店休也很少出門，偶爾釣魚或是跟花鳥市場的大爺們下棋，除此以外沒有別的愛好?？膳⒆硬欢枷矚g逛街、看電影，拍照，旅行嗎？師叔曾經(jīng)說過，我?guī)煾覆皇且粋€好的情人，他給不了女孩子想要的愛情?！?br/>
徐皎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說道：“也許是因為還沒來得及靠近?！?br/>
“嗯？”
“霧里看花，什么都很美好?！?br/>
“現(xiàn)在呢？”
“應該要放棄了吧?！?br/>
這么多天沒有出現(xiàn)，他仿佛已經(jīng)默許了她的離開。在知道她的心意后，還是作出這樣的選擇，她應該已經(jīng)沒有機會了吧？
“那你不打算再回守意了，對不對？”
徐皎微微一笑。
木魚仔吃著可口的飯菜，突然如味同嚼蠟一般，心里卻泛起苦澀。本來跟她說這些，并不是想要她放棄師父，只是希望她不要太難過。一個未必是心中期許的好情人的男人，早一點看清現(xiàn)實，總比走近了再經(jīng)歷更大的傷痛好。
可看她瀟灑放手的姿態(tài)，他又覺得不甘。
“雖然我還是認為師父不太可能開竅，但我覺得他對你，好像和對別的女孩不太一樣。那天你去西郊拍廣告，中途失去聯(lián)系，他半個下午坐立難安，后來實在無心修表，跑去西郊找你，師傅們都調(diào)侃他當時的樣子，像是丟了媳婦。”
鐵樹不開花，也許是還沒遇見想讓他綻放光彩的人吧？
“當天他很晚才回來，第二天我去洗車的時候，看到車里有好幾張機車博覽會的廣告單，可他不肯承認前一天去找過你，我才覺得哪里不一樣，至少對你有點特別?！?br/>
“那車呢？”
“什么車？”
“黑色幽靈。”
“你說那輛？那是章爺爺?shù)能嚕匠５昀锒疾辉趺从茫瑤煾赣X得太招搖了，不適合咱們這種修復手藝的店，容易招惹不必要的是非。也就前一陣車到了年檢和保養(yǎng)的時間，師父開了兩回，之后就沒開過了?！?br/>
見徐皎久久不說話，木魚仔問：“怎么了？車有什么事嗎？”
“沒事?！?br/>
他才不信，一拍腦門道：“我想起來了，有天師父開車去接江總監(jiān)，江總監(jiān)還落了只手包在車上，是我給她送回去的。你應該沒見過這輛車，該不會是撞見他們倆在一起誤會了吧？”
徐皎微微咬唇：“只是誤會嗎？”
看著她略帶希冀的目光，他脫口而出的回答盤桓了下，又變得遲疑起來：“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