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此！”臨港派出所刑偵隊的大辦公室內(nèi)，徐警官高聲說，“顧法醫(yī)，如果我早上沒有阻止你繼續(xù)翻下去，或許我們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這個訊息?！?br/>
    劉敏慧那本記錄佳航實驗中學(xué)生活的日記本被攤在身前桌子上，刑偵隊的其他人伙同顧法醫(yī)一起看向他翻開的那一頁。

    那是日記本的最后幾頁，兩頁紙上寫了相同的四個血色大字。

    “說起來，我自己也犯了主觀臆斷的錯誤?！彼^續(xù)說著，“因為認識李敏慧，又聽說過她和劉新建之間的事，所以自然而然就認為后者是兇手，從而錯過了最關(guān)鍵的訊息。”

    “不過，即便我們當(dāng)時發(fā)現(xiàn)了這四個字，大概也無法阻止劉新建的身亡?！鳖櫡ㄡt(yī)搖頭。

    “或許吧！”徐警官嘆一聲，緊接著開始下達命令，“小新，阿坤，你們兩個現(xiàn)在和我一起去往臨港福利院。其他人繼續(xù)研究三件案情，務(wù)必找出它們之間除卻四字宣言外的其他聯(lián)系，并找出先前不曾發(fā)現(xiàn)的線索！”

    “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接近十一點了??！”顧法醫(yī)指了指墻壁上的掛鐘，“你去福利院干什么，難不成又有案子？”

    “現(xiàn)在有沒有案子不清楚，但我知道如果今晚不采取行動，明天的報紙頭條或許就會大版面報道第四個人的死亡?！毙炀龠吺帐把b備邊認真回道，“那個韓棟是佳航實驗中學(xué)的高三生，從小就住在臨港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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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棟醒來時，房間門被敲得咚咚作響，嘈雜的說話聲清楚透進來。他看了看手機，發(fā)現(xiàn)才十二點，不由眉頭一皺生出大團起床氣：“誰啊，誰??？”

    “是我，院長。”

    “還有你安姐！”

    “啊，起來了起來了！”韓棟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邊回著話邊忙不迭穿起睡衣。那心下卻是一萬個不明白，啥情況這是，三更半夜的查寢？不過院長查寢也就算了，安姐你來湊啥熱鬧？

    等到他下床開了門，這才明白過來。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位中年婦女，她穿著整潔而修長的白大褂，袖口處有些磨損，一只圓珠筆插在胸前口袋里，旁邊掛著泛黃的胸牌。身前兩個扣子歪歪扭扭，看起來隨時會掉落。長發(fā)簡單綁在腦后，兩個素色發(fā)卡嵌在其間。

    此人正是臨港福利院院長，王莉。此刻她面色嚴(yán)肅，大睜的雙眸里遍布血絲。安晴站在她身旁，滿頭長發(fā)亂糟糟地蓬著，臉上寫滿了擔(dān)憂。

    二人立著另外兩人，穿制服戴警·帽。

    是警察！

    “還有我們兩位民警?！毙炀贁D到近前，開門見山道，“韓棟同學(xué)，你現(xiàn)在疑似涉入佳航實驗中學(xué)的三件兇殺案中，我們想請你去派出所做一些筆錄。”

    “好?！倍虝旱拇翥逗箜n棟回過神，點點頭面色平靜。

    他一早就想到會有這樣的結(jié)局，不想警察叔叔傳喚的時間比自己預(yù)料的還要晚幾個小時。

    “我是福利院院長，我和他一起去?！蓖趵虍?dāng)即出聲。

    兩位民警已經(jīng)將佳航中學(xué)的案件向她做了簡要介紹，這種重要時刻當(dāng)然不該缺席。

    但徐警官隨即表示只是將韓棟帶回去詢問，并非要刑拘。另一方面，他們擔(dān)心有人暗中會對他不利，帶回去也是為了更好的保護。

    “對啊院長，您回去歇著吧，我去就行?！卑睬琰c頭說，“小棟他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剛才警察叔叔也說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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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車在空無一人的道路上疾馳，車頂紅藍兩色交替爆閃，沒有嗡鳴聲。

    但自己之前也見到警車出任務(wù)啊，那特有的嗚嗚聲隔著老遠不都能聽到么？

    “哦，因為不是抓捕犯人，所以不用提醒其他車輛讓路。況且三更半夜打擾民眾休息，也不道德。”當(dāng)韓棟提出心下疑惑時，坐在他旁邊的徐警官認真解釋。

    “不過我很好奇?！彼终f，“突然被告知自己卷入兇殺案，還要被傳喚到警局做筆錄，一般人多少會感到驚訝或者害怕，但你似乎完全沒有。難道說，在我們來之前你就已經(jīng)通過其他渠道得知了確切消息？”

    “警察叔叔，小棟這一整天都和我在一起，他沒有...”安晴聞言一愣，急急辯解。

    “我有?！钡掃€沒說完，就被一聲低喝打斷。

    韓棟面色平靜，繼續(xù)說：“您說得對，我一早就得到了消息。”

    他將手機打開，光亮的屏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那是一處樓道，昏暗燈光下白橡木的雕花扶手泛著幽幽白芒，與墻壁上滿布的血色字跡交相輝映。

    安晴看清了這張照片，于是她臉色一白：“小棟，這...這是什么？”

    那背后，卻是止不住向上躥涼氣。

    徐警官同樣看得分明，那臉上卻浮現(xiàn)出喜色：“韓棟同學(xué)，你從哪兒得到的這張照片？”

    很明顯，這張照片拍的是墜樓案，而且其色調(diào)昏暗，表明是在深夜時分。

    也就是說，昨夜陳平凡墜樓時，拍照的人就在現(xiàn)場！

    看來當(dāng)時現(xiàn)場除了陳平凡和偷情的李敏慧劉新建，的確還有其他人！而他，指不定就是三件兇殺案的幕后真兇！

    韓棟沒有回他，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劃動。

    于是，二人看到了剩余的四張照片。

    看到前三張時，徐警官雖表現(xiàn)出欣喜，卻依舊保持冷靜，因為這三張照片和一開始的那張大同小異，同樣是畫著血色字跡的樓梯間，只是角度不同。

    當(dāng)韓棟翻到最后一張時，他再無法克制住自己，劈手奪過手機后興奮地近乎要站起來：“就是他，就是他，拍這張照片的人就是兇手！”

    那是一張全身像，陳平凡的全身像。照片中的他四肢呈大字型趴在地上，頭部側(cè)向旁邊，身下一大灘鮮血。

    但徐警官明顯不滿足于泛泛觀察，他雙擊照片將其放大，于是看到了陳平凡身下磚石的紋絡(luò)野草的脈絡(luò)，看到他翹出詭異弧度的嘴角，看到那瞪得渾圓的雙眼。

    但他記得自己問過佳航實驗中學(xué)的宿管人員，知道宿舍樓除了樓道燈外的所有燈都會在半夜十點半熄滅。

    那么，想要得到如此清晰的照片，唯有湊到死者身前并開啟閃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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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五張照片是我的室友潘杰今早發(fā)給我的，但當(dāng)時他說自己被你們的工作人員叫去了解情況就掛了電話，沒來得及告訴我照片出處。”當(dāng)徐警官平復(fù)心情后問起時，韓棟認真道。

    頓了頓，他又表示根據(jù)自己對潘杰的了解，后者沒有偷拍死者的惡趣味，更重要的是沒有這份膽量，所以希望警方不要抓錯人。

    “這些我們自己會評判?！毙炀冱c頭，隨即拍了拍副駕駛座的年輕民警，“阿坤，回到派出所后立即查明今早是哪位同事詢問的潘杰情況，這么重要的訊息為何隱瞞不報！”

    “是！”那年輕民警應(yīng)聲后輕笑，“徐隊，有些話不知當(dāng)講...”

    “那就不要講！”徐警官頭也不抬地打斷。

    “不要這么聊天啊徐隊，給點面子?！蹦贻p民警阿坤尷尬地撓撓頭，“我就是覺得你太拼了，先是盜竊，接著是電信詐騙。昨晚才好不容易才將這個坑騙老年人的可惡團隊連根拔起，今天就又遇到校園連續(xù)兇殺案。要是記得不錯，你這一周都沒怎么回家，嫂子和我那小侄女還不得鬧翻天？我記得小侄女也是佳航實驗中學(xué)的吧，發(fā)生這樣的事她會不會受到影響??？”

    “別整天小侄女小侄女的叫，你自己才畢業(yè)兩年，比我家閨女大不了幾歲?！毙炀僬J真說，“再說了，除惡揚善維持社會穩(wěn)定保護正義公理是義不容辭的責(zé)任，咱們得對得起肩頭的徽章對得起頭頂?shù)奈逍羌t旗不是？”

    “好！”阿坤還沒來得及回話，韓棟卻是冷不丁大喝一聲。

    他本就是個熱血愛國少年，小時候也是因為政策支持才能活下來并且上學(xué)，這番話聽來頓時頗多感觸。

    “請原諒我的無禮...”眼見車內(nèi)幾人紛紛以驚嚇莫名的神色看過來，他當(dāng)即縮回腦袋，“我就是覺得徐叔叔您說得對，之前我們在學(xué)校里都說你們不好?！?br/>
    想到先前課后和同學(xué)們議論國家大事，大家每每化身憤青指點江山，大聲說著官場腐敗公務(wù)員無作為，他便感到萬分羞愧?，F(xiàn)在這幾位警察給自己好好上了一課，深刻詮釋了什么叫“人民好公仆”！

    “另外，”他又繼續(xù)說，“叔叔您女兒在哪個年級，叫什么名兒啊？大家都是一個學(xué)校的，沒準(zhǔn)我還能認識嘞！”

    “你應(yīng)該認識。”徐警官點頭，一提到自己閨女就來了興致，“她也讀高三，碰巧還和你一個班，叫徐鈺婷?！?br/>
    頓了頓，他又說：“不過也不一定，婷婷平時在家就文文靜靜的，估計在學(xué)校也不怎么愛說話，除了你們班的人，想來也沒幾個朋友，大家都不認識她吧?！?br/>
    誒，不是，叔叔你說啥？徐…徐鈺婷？！

    韓棟一愣，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下一刻，他暗暗責(zé)怪自己真是個笨蛋。她以前不是說過自己老爸是光榮的人民警察么，這位叔叔也姓徐，二人眉目間卻有幾分相似，自己一開始怎么就沒想到呢？不過叔叔啊，文文靜靜不怎么愛說話倒是真的，沒幾個朋友也是真的，但是大家都不認識…我真是沒辦法茍同??！

    一個連續(xù)三年在佳航校花榜位列三甲今年更是榮登榜首的女生，哪怕從來不和別人交流，怕也很難籍籍無名吧？女兒長啥模樣您自己心里沒數(shù)？

    “難不成叔叔你叫徐強東？”他心下一動，問話張口就來。

    不過說完后又馬上后悔了，恨不得“啪啪啪”當(dāng)場給自己幾個大耳刮。喂喂喂，這是爛話吧這是爛話吧？韓棟啊韓棟，哪怕心里想著人家是不知女兒美，那也不要問出來OK？唐突了吧，待會兒看你怎么收場！

    他腦海中急急轉(zhuǎn)動，想著要怎么自然又不失禮貌地告訴對方自己只是腦子抽抽您可千萬別介意，便見后者眼前一亮，“咦，你怎么知道叔叔叫徐強東，是婷婷告訴你的？如果是這樣，那看來你倆關(guān)系還不錯，我收回剛才的話。”

    啥啥啥啥啥？

    韓棟心下大呼，直感覺頭頂有一萬只烏鴉怪叫著緩緩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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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在車?yán)镎f七聊八，韓棟徐強東又扯了些日常閑話，警車?yán)餁夥盏菚r好了許多，不像一開始那樣肅穆。

    直到耳邊忽然出現(xiàn)說話聲。

    “真是難得啊哥哥，和剛剛認識的大叔也能聊這么好！”

    “真是難得?！?br/>
    “是因為喜歡她嗎？”

    “因為喜歡！”

    是那兩個小孩的聲音！

    剛才還面色如常的韓棟面色大變，雙手緊緊捂住耳朵。

    這兩個家伙今早出現(xiàn)過一次后就消失了，像鏡花水月一樣虛幻。

    但現(xiàn)在，他們再次來到自己身邊！

    難道是準(zhǔn)備繼續(xù)害人嗎？！

    “但是哥哥，已經(jīng)遲了！”小孩們繼續(xù)說，都是不著邊際又聳人聽聞的話。

    “遲了！”

    即便捂住耳朵，聲音依舊如小蟲子一般無孔不入。

    “接下來接受審判的，又會是誰呢？”

    “會是誰？”

    “提醒一下，是親近之人！”

    “親近之人！”

    “親近之人？”韓棟猛然抬起頭，這是何意？

    他的身體停止顫動，一顆心卻“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小棟，小棟你沒事吧？”一旁的安晴伸手按住他肩膀，臉上滿是擔(dān)心。

    徐強東和副駕駛民警同樣看過來，表情說不出的肅然。

    “沒事，別擔(dān)心?！表n棟搖頭，蒼白的臉上勉強擠出笑容，“高三綜合征而已，讓我靜靜坐一會兒就行?！?br/>
    說完話后，他輕輕倚在警車車門上，雙眼則透過窗玻璃看出去。

    昏暗的路燈下，樹木樓房接連從視線中退去，退到看不見的遠處。韓棟眨眨眼，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條從小走到大的馬路原來如此長，竟一眼望不到頭。

    他忽然生出一種錯覺，此行仿佛并非前往學(xué)校，更像是前往什么未知而危險的黑暗城堡。

    警車拐個彎，繼續(xù)向前行，落了西的月亮因而躍入視線中。

    正是月半之時，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圓。那顏色卻有些深，鮮紅如血。

    “竟然是血月啊，出門時都沒發(fā)覺。”徐強東同樣看出去。

    韓棟皺眉，心下莫名生出不適感。

    “安姐，待會兒你要一直呆在我身邊?！?br/>
    “為什么??？”

    “別問那么多為什么，你聽我的就行了！”

    安晴一愣，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不耐煩的韓棟。

    所以她點點頭，認真說：“好?！?br/>
    韓棟松一口氣，繼續(xù)靠在窗玻璃上看月亮。

    但隱隱的，他卻總覺得遺漏了什么，什么很重要的東西。

    血月上，似乎現(xiàn)出兩個猙獰的幼小面孔。

    再后方，隱隱綽綽好像還有些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