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云秋慢慢悠悠回到常陣臺，卻見邊承教已在等候了。

    他問道：“等我？”

    “不然呢，除了你還有誰跑出去了？”

    寒云秋笑笑，說：“就算我?guī)椭蚰谷チ?，也不至于這么隆重吧，您還親自來接?！?br/>
    邊承教冷哼一聲，道：“隆重？你覺得我等你是為何事？”

    寒云秋一愣：“難道不是褒獎？”

    “褒獎？錯了，我是要懲罰！”

    寒云秋又驚訝又疑惑道：“罰什么，我何錯之有？你以何罪名罰我？”

    “玩忽職守罪，夠不夠？”

    寒云秋冷笑道：“就為這？”

    “已經(jīng)夠大了！”邊承教厲聲道，“若此為敵人的聲東擊西之計你當如何？”

    寒云秋指指邊承教身后的烽火臺，滿不在乎道：“不是有他們嗎？”

    邊承教反駁道：“那要是兩面夾擊，以此點做突破呢？你覺得他們擋得住？”

    “我……這也不能說罪過吧！”寒云秋憤憤道，“好歹也是幫忙擊殺了一位魔使呢?！?br/>
    邊承教斥責道：“哼，從夢那丫頭尚且知道贖罪，你連知罪都不肯。自以為是，終有一天會受后悔的。”

    他負手而立，決判道：“你留下來與下一班人守夜，多值一次班?！?br/>
    “那豈不是要等明日夜晚才可休息！”

    邊承教哪管他的哀嚎，接著訓道：“私自跑出常陣臺的那一刻你就該想到?！?br/>
    寒云秋噘嘴狠狠看著邊承教，不殺魔被指責，殺魔也被指責，他現(xiàn)在就想撂挑子不干。

    正當他猶豫之時，麥英急匆匆出來，向邊承教求情道：“邊大哥，差不多行了，別那么苛責嘛，我當初來不也總犯錯嗎？”

    邊承教看看他，又看看寒云秋，最終甩手離去。

    麥英跑去拉住寒云秋的胳膊，道：“走吧，我陪你。”

    寒云秋剛想問：“你看看他是不是有點蠻不講理！”但想到麥英一口一個邊大哥，到嘴邊的話怎么也說不出。

    他什么都沒說，勉強笑著點點頭，跟麥英回到那個昏暗的烽火臺。

    他覺得昏暗，也帶著些心理因素，烽火臺內(nèi)四角設有明石，雖對闊大的空間來說有點勢單力薄，但也勉強夠用。

    他們都是修煉者，視力遠超常人。

    進了門，屋內(nèi)不止有換上來的守衛(wèi)，還有梅鶴青與田從夢。

    他們問：“前輩如何處置？”

    寒云秋搖搖頭，苦笑著學邊承教的姿態(tài)語氣道：“你留下來與下一班人守夜，多值一次班！”

    語畢，剛剛的精氣神泄下，他無精打采道：“就這樣，今晚又睡不了覺了?！?br/>
    麥英勸導說：“樂觀點，咱們修煉之人，不睡覺也行，熬一熬就過去了。”

    寒云秋對梅鶴青說道：“你們先走吧，不用管我，明早帶點吃的來就成?！?br/>
    “行，忘不了。”

    目送梅鶴青和田從夢離開，寒云秋才有心思將目光放在望口之外。

    麥英與他站在一起，挺得直直的，一點看不出疲累。

    寒云秋問道：“我殺魔也不是，不殺魔也不是，怎樣才算好？”

    “不殺魔？”

    寒云秋輕哼一聲，道：“一開始我根本不想來極宗，便受人指責，說什么貪生怕死，我也認。而今提劍助陣，卻還被人訓斥，實在難平心緒?！?br/>
    他轉(zhuǎn)向麥英，追問他：“你怕死嗎？”

    “怕?！?br/>
    “那你為什么還來？”他指指門口，道：“方才走出的女子叫田從夢，就是臨戰(zhàn)怯敵的那位，人家怕就不上了，你怎的怕還來？”

    麥英答道：“因為有人更怕！而且我是男的，爹媽死的早，無一不是戰(zhàn)死沙場。他們教我，男子漢大丈夫，該頂天立地，如果一件事功在千秋，就不能因為怕就不去做。”

    寒云秋皺眉：“可你想過沒有，就算你身死于此，那些魔由煞氣而來，終會再次凝結(jié)，這樣毫無意義?！?br/>
    麥英奇怪地看向他，道：“為什么會沒有意義？我們斬殺魔物，就算它們活了，還會有人再去斬。我死了還有人頂上我的位置，我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我背后是千千萬萬個生靈。哪怕我犧牲了，可抵擋的時間沒變，替背后生靈爭取到生的機會也沒變，怎么能說毫無意義呢？”

    寒云秋又說道：“沒人會記得你，就像你的爹娘，除了你誰還記得他們的名字？”

    “會有人記住的。”麥英的眼眸堅毅，話語堅定，他說：“烈火榜上每一位英烈都有贈詩，每一個名字都在最上方發(fā)光，說不準誰就記住了呢。你知道合道殿吧？”

    “知道，今日正星林剛帶我們?nèi)ミ^?！?br/>
    “我死之后靈位會在殿內(nèi)供奉，供后人敬仰。哪怕最終沒人記住，也有足跡證明我來過，奮斗過，堅持過?！?br/>
    寒云秋問道：“哪里？”

    “噥！”他努努嘴，示意寒云秋看向長城外的戰(zhàn)場，然后說道：“至少，這片土地會記住我?！?br/>
    “當我的血浸潤此地，我的頭親吻她，我的身子埋在這兒，我將一切都奉獻給她，我就會和她融為一體。”

    寒云秋不再言語，他沒想到麥英一個不怎么識字的人都有如此高尚的信念。

    入眼景色，也不是那么暗了。

    戰(zhàn)場久被鮮血灌溉的土壤在月色之下映出獨特的紅紫色，比夏日村子的野花還要熱烈。

    寒云秋低頭撫摸白玨，心下突然寧靜，對邊承教也沒那么多憤恨了。

    寒云秋不開口，麥英倒先提出話題了。

    “你別怪邊大哥對你私自離崗這么大反應，他也是怕重蹈覆轍。”

    “重蹈覆轍？”寒云秋聽到這四字，意識到這里面藏著事兒，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麥英壓低了聲音，湊近點說：“邊大哥年輕時候也是天才，很牛很牛的那種，演武場一個打十個不在話下。后來調(diào)到常陣臺做鎮(zhèn)守，一日夜晚聽得城中突起事端，和你們戰(zhàn)斗的地方差不多，便御劍趕去。幫著那邊殺敵之后就看見烽火臺這邊狼煙大作，這才知中了計，木統(tǒng)帥緊急調(diào)軍，城中空巷無人，能上的全上了，這才把魔潮打退。”

    “這不挺好的嗎？”

    “好什么啊，常陣臺的將士全死了，幕后的魔使還沒逮到，那一戰(zhàn)可謂損失慘重?！?br/>
    麥英嘆了口氣，感慨道：“邊大哥一直說他在就好了，敵人那是調(diào)虎離山，目的就是引開他據(jù)此攻破。之所以罰你，也是擔心你同他一般年輕氣盛，入了詭計吧?！?br/>
    往事不堪回首，寒云秋想起自己初見趙世龍說的話。

    “上古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jié)束一萬年了，足下！”………………

    可是，真的結(jié)束了嗎？

    他望著遠方魔域的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