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回顏府的馬車?yán)?，素素閉目養(yǎng)神，便預(yù)見，“顏家出惡婦”的負(fù)面風(fēng)評將迅速傳遍整個京城貴族圈。而她這個“頭號惡女”，也將成為貴婦們競相鄙棄的對象。
“想什么？這么出神。”娉婷小聲問道。她很內(nèi)疚，不該強(qiáng)要素素陪她去韋府，以致遭受如此欺辱。
素素收回神思，笑了笑，“沒什么。”頓了片刻，又問娉婷：“那天晚上，四皇子和我家茗妍都說了什么？”
她總覺著，韋茉凌突然把所有矛頭都指向她，是“空穴來風(fēng)，未必?zé)o因”。只這個“因”，究竟是什么，她一時之間還參詳不透。
娉婷聞言，秀眉緊蹙，容色間愧疚之意更濃。猶豫半晌，才含糊地說：“其實(shí)……我也沒聽到他們說了什么，隔得太遠(yuǎn)……”
逐漸低微的聲音，顯示此刻她心虛至極。
素素笑了笑，默不作聲。起先她大致也料到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
“不過，四皇子對茗妍，倒真是和對旁人不大一樣。”娉婷順口又小聲嘀咕，叨念著，似乎十分不解。
素素心說慕年楠貫是個會搞人際關(guān)系的，嘴上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怎么說？”
“他還幫茗妍端托盒，”娉婷說著，驟然降下音量，不敢置信地自顧沉吟：“如今想來，真是看不出，他還有這般細(xì)膩的一面……”
這廂她說得輕巧，旁邊素素卻是如遭悶雷。心中閃過絲絲念頭，只是信息太多，一時之間理不零清，反而憋得胸口發(fā)悶。
悵悵然回到顏府，徑自找顏諾說了下午之事。
顏諾聽后，既未對韋府致以微詞。也不曾安慰她半句。笑得風(fēng)輕云淡，似乎對此事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說：“可見，衛(wèi)郎唯有娶公主做媳婦兒了?！?br/>
意思是，捐銀子的事，考慮得如何了？
“顏家出惡婦”，這樣狼藉的名聲一旦傳出去，旁人更不可能把女兒嫁進(jìn)顏府。顏諾這是調(diào)侃她毀了“顏家女”的名聲。
素素笑了笑。
顏諾總是懂她心意。她和他說這件事，并非想他對韋家如何，也不需要他安慰，更不是來討罵。只是單純和他打聲招呼而已。
“快了，也就這一兩天的事吧?！钡鼗亓艘宦暎曰厝ハ順?。心想著。按日期算，采枝的回信也該到了。
然而，出乎意料，回信直到五日后才到。而且回來的不止是信，還有采枝。
“這些年住慣了城里房舍。竟住不來鄉(xiāng)下地方了?！辈芍θ缡墙忉?。而素素卻分明看見，她內(nèi)心里所想——怕您遭人暗害。
經(jīng)歷過茗妍的背叛，再體會被采枝誠摯相忠的情誼，只覺彌足珍貴。素素心懷感恩，任何言語皆不能表達(dá)她對采枝的感激之情，唯有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采枝抿嘴。淺淺地笑著，回抱著她。
按下此間小別重逢的喜悅，差人去紅香院請賈環(huán)佩。二人便先上到三樓說正事。
依采枝對天家事為數(shù)不多的記憶，前世里慕藉的七個女兒，有五個相繼嫁去允單和親。幸免于災(zāi)的兩個，便是年紀(jì)較小的六公主慕緋瓔和七公主慕緋琛。至于她們后來下嫁于何人，采枝便不得而知。
如此。素素反而寬心了。
反正情況已經(jīng)夠混亂了，再亂一點(diǎn)。也無所謂。更何況，誰又能說，前世的命運(yùn)，就是本該有的命運(yùn)？
采枝贊同她的觀點(diǎn)。她們的命運(yùn)，不就完全改變了么？而且，她們現(xiàn)在都活得很好。
“這些是？”采枝眼風(fēng)一轉(zhuǎn)，便看到桌上碼放著的九只茶盞。
素素努了努嘴，向她解釋前因，并直接問她：“可有辦法測出殘余？”
那天晚上，她只短暫地預(yù)測了茗妍的舉動，發(fā)現(xiàn)茗妍果然在她的茶里下藥后，她便未再看下去。當(dāng)時她只道慕年楠的目標(biāo)唯一對準(zhǔn)她。
但從之后種種跡象來看，她懷疑，當(dāng)晚不止她一個人的茶里被下了藥。而且，下藥的時機(jī)，極有可能就是慕年楠經(jīng)手托盒的時候。所以她后來又去西申山，把九只茶盞都拿了回來。
想來，慕年楠是親自動的手，連茗妍也被瞞過去了。這也是這么久以來，她都沒能從茗妍心里看到一丁點(diǎn)破綻的原因——茗妍根本就不知情。
采枝眉心上挑，朝著皇城的方向瞭去，悠悠道：“竟沒想到，他們?nèi)允遣豢戏胚^娘子你?！?br/>
素素苦笑，低聲似自問：“或許，這就是我的命吧？”
除了冥冥之中的安排，她也再想不出其他說辭。
采枝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繞到桌前，檢視茶盞?！坝行┤兆恿恕背烈髌蹋瑢λ厮氐溃骸拔冶M力而為?！?br/>
“那就拜托你了?！彼厮攸c(diǎn)頭。她也知道，時間過了太久，證物又沒有立即得到妥當(dāng)保存，破壞了很多痕跡。現(xiàn)在要檢測起來，定是十分不易。
事不宜遲，采枝當(dāng)下投入工作。
素素眼見自己幫不上什么忙，便下了樓，她也有她自己要做的事。
既然已經(jīng)得到答案，那么，也到了給顏諾答復(fù)的時候。
四大掌柜齊聚辦公室，提上短期內(nèi)能抽調(diào)的銀子數(shù)目。四家五間鋪?zhàn)雍图右黄?，總共六萬三千兩整。
素素捻著筆桿，思忖良久，道：“先出四萬，另留一萬余地。其余一萬三，暫時緩存到寶和齋?！?br/>
林大掌柜、張大掌柜和焦大掌柜皆無異議，唯獨(dú)劉大掌柜卻有些躊躇。
也不是他不愿意盡心。他已經(jīng)盡心盡力，可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年紀(jì)最長，這幾年健康狀況每況愈下，逐漸萌生退意。正想等這事兒過了，就遞上辭信。
如此，素素倒也為難。人總有老的時候，她也不能讓人家臨老了，還得為她諸事操勞。
想其他幾位大掌柜必也是感同身受，紛紛嘆息不語。
正束手無策時，便聽有人敲門。序旸在外稟告道：“東家，誠少爺找您?！?br/>
初衛(wèi)？他這時候過來，是有什么要緊事？
素素不及細(xì)想，便隨序旸去了長廊另一頭的雅間。只是沒想到，初衛(wèi)專程過來找她，僅僅是問她“月底程家姐姐的生辰宴，大姐去不去？”
素素哭笑不得，娉婷的生辰宴，不出意外，她自然是要去的。正待答應(yīng)他，心下卻閃過一絲狐疑：這小子，搞什么名堂？
“不去?！彼厮睾唵蔚鼗卮鹆怂阕鲃蓦x開。果然聽見初衛(wèi)在身后嘀咕：“果然是生氣了。唉，也不怪大姐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定是不能輕易原諒她的?！?br/>
初衛(wèi)嘆息著站起來，往門外走去。路過素素面前，駐足，征詢地問道：“那小弟這便去回絕了程姐姐吧？”
瞧他正色模樣，半分不像偽裝，素素不由眉心上挑。順?biāo)掝^接道：“是，我是生氣了。你便同她說，若非她親自來邀，我定是不原諒。”說罷，自提步出門，去了辦公室。
卻未見，身后初衛(wèi)和序旸打著眼色，神色精彩絕倫。
而當(dāng)她回到辦公室，便收到四大掌柜便聯(lián)名上諫，“……此間諸事，可托掌柜序旸?！?br/>
四人臨時擬寫的諫表上，詳盡羅列了序旸種種優(yōu)點(diǎn)和優(yōu)勢，對之可謂是“高度贊揚(yáng)”。若非明知此事是意外枝節(jié)，素素幾乎都要懷疑，這是序旸買通四大掌柜給他說好話。
不過，平心而論，不可否認(rèn)，四大掌柜之言客觀公正，序旸的確當(dāng)?shù)闷疬@許多的稱贊。
“序旸是您幾位看著成長起來的，自然是極好的，可您幾位始終是顏氏挑大梁的中流砥柱，是我的主心骨。小女厚顏，還想請幾位多留些日子?！彼厮卣\懇地請求。
千金易得，好掌柜難求。有經(jīng)驗(yàn)又忠心的大掌柜，更是萬里挑一，打著燈籠也不一定能找到。
況且，縱然序旸精明能干，終究還是年紀(jì)太輕，沖勁有余，沉穩(wěn)不足。少不得還需幾位大掌柜從旁指點(diǎn)一二，才能成長得更好。
林大掌柜捋著花白胡子，笑道：“東家且寬心，老朽等人不會立時離開顏氏。”當(dāng)下將他們四人商議的結(jié)果對素素詳細(xì)說明。
另外三人時不時補(bǔ)充幾句。
素素聽罷，便只剩下熱淚盈眶的份，激動得說不上話——不必她費(fèi)一點(diǎn)兒心，他們就已經(jīng)為她做了萬全的考慮。
四大掌柜提議，他們“隱而不退”。暫時仍占據(jù)“大掌柜”之位，但更多的時候，只隱居幕后。放手讓新人去做，只在大局上幫著指點(diǎn)、參解。覺得什么時候可以安心放手了，隨時可以交權(quán)。
如今第一批大掌柜已然老邁，新一批中年掌柜還未提上來，短時之間，唯有這個法子最好。對四位老人身體健康，對她顏氏的發(fā)展，都好。
素素只能接受。
權(quán)宜之計，貴在迅速。四大掌柜得了首肯，自分頭回去各自鋪?zhàn)永铮渴鸶黜?xiàng)交接事宜。
這廂，素素懷揣銀票，搭初衛(wèi)的馬車回顏府。恰顏諾也在家。父女倆閉門商討，連晚飯也沒顧上吃。直商議到后半夜上，才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