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視四周,大廳里賓客眾多，紛亂不已，卻已見不到那身著大紅喜袍的主角。
不知為何，我心里驀地冰涼。
柳青函他跟隨岐王十年,一直忠心不二，不離不棄。就算后來到了我身邊，也是因為從前的那個辛太安硬奪來的。
即使他已經(jīng)跟了我，卻從來都未曾說過岐王一句不是。他甚至至今仍喚岐王為殿下。
當日聽說岐王大婚，他震驚得甚至手中端著的杯盤都拿捏不住。
而今……他第一次不聲不響離開我身邊。
沒有緣由，可是我就是禁不住的要去想。到底是什么原因，是什么原因讓柳青函這么反常？難道真的只是他所說的救命之恩、主仆之誼？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柳青函便是我第一個信任的人。這許久以來，柳青函是我最親密的人,是我最信任的人，是我最依賴、最離不開的人。是我怎么都不肯放棄的人。
可今天，第一次，第一次對他有了猜疑。
不會的！我搖搖頭，將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拋諸腦后，卻仍是忍不住心情煩躁起來。
還是問清楚吧，不聽他親口對我說，我總不能安心。
下定決心，我一把將面前擾人的酒杯推開，騰地站起身來，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穿過大廳，向后院走去。
“王爺！王爺您要去哪？”有家丁慌忙上前攔住我，“您不能進去！”
我心里被不安占據(jù)，煩躁一點點吞噬我的耐心，我不由一把揪住那家丁的衣領，喝問道：“辛太榮在哪里！說！”
那家丁被我一吼，瞠口結舌，卻答不上話來，也不敢再阻攔我。我將他往地上一推，便不再看他，繼續(xù)向后院尋去。
從大廳的門拐進去，便進了王府的后院?；檠缟腺e客眾多，府中奴役仆從全集中到前院去招呼客人了。前院人來人往，后院反倒靜悄悄，我在后院里走著了許久，竟一個人影都沒看到。好在在府中住了幾日，對后院格局有些了解，不至迷路，索性也不叫人，也不出聲，獨自一人向庭院更深處尋去。
越向后行，我反倒越鎮(zhèn)靜。起初的震驚還有不敢相信也漸漸平息下來。
柳青函，我這么信任你，你……不會讓我失望吧？
漸漸的，我開始聽到些許聲響，仔細辨認，似乎是什么人在爭吵的聲音。
本已冷靜下來的心情又再次躁動起來，無論怎么告訴自己要鎮(zhèn)定，也沒有絲毫作*潢色，我只覺心臟狂跳，手心出汗，渾身緊張得像繃緊的弦，雙腿都有些發(fā)硬。
我深深吸了口氣，向聲音傳來處走去?？纯此闹?，那里正是岐王的書房，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里面?zhèn)鱽頂鄶嗬m(xù)續(xù)的人聲，還有我自己碰碰做響的心跳，幾乎震破我的耳膜。
“……你到底在想什么？在干什么！……”
“……輪不到你來管……”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還要……”
“……”
人聲斷斷續(xù)續(xù)，模模糊糊，我張大眼睛，屏住呼吸，用力去分辨，卻仍是聽不分明。
只是那兩個聲音太熟悉，無論如何都不容錯辨。
雙拳握緊了又松，我撫著胸口，大口大口的吐著氣，想平息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聲，卻始終不能安定下來。那里面是岐王，還有柳青函，他們在爭執(zhí)著什么，我聽不清。他們一定很激動，以至于我都走到門口了，他們竟然還沒有發(fā)現(xiàn)我。書房門半掩著，我甚至能從門縫中看到他們的身影，甚至能看到那個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青衫背影……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推開半掩的門扉，發(fā)出吱呀一聲。
登時，說話聲停止，房中霎時間一片死寂。
只有我?guī)缀跚闷菩靥诺男奶园l(fā)出震耳欲聾的聲音，砰、砰、砰、砰，吵得我腦袋生疼。
那個身著青衫的身影背對著我，卻從我進門那一刻開始，僵硬起來。反倒是岐王正對著我，那種矜傲俊俏的臉上先是露出震驚神色，隨即卻笑了起來。他的目光越過那個背影，緊緊盯著我的眼睛，譏諷的笑著，什么都沒說，卻又仿佛已經(jīng)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我只覺得四肢冰涼，仿佛連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張開口，然而發(fā)出的聲音卻沙啞得連我自己都不認識。
“青函……”
那個背影陡然一震，卻仍是僵直著。我只覺一股涼意從心底透出，總覺得這幾個月來，這些日子以來原來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青函……”我忍不住踏前一步，倏地，那個身影動了起來，從地上一躍而起，翻身從一旁的窗子里跳了出去。
“青函！”我慌忙快步上前，跑到窗邊探身張望，卻哪里還找得到那人的身影。
周圍似乎又靜了下來。就連剛剛吵得我頭昏腦脹的心跳聲也似乎一瞬間停了下來，不再鼓噪著，不安著，恐懼著，期待著。一片死寂。
身后傳來一聲嗤笑，接著那個我從前便懼怕得不得了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嘲諷與惡意開腔了：“九哥，來了怎么不說一聲？”
我轉過身來，果然對上一雙譏諷怨毒的眼睛。
“也不讓下人通報一聲，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本王這府里沒了規(guī)矩?！?br/>
“他剛剛跟你說了什么？”我直直盯著他的眼睛，問道。
岐王先是一怔，隨即又笑了起來：“九哥說誰？誰跟我說了什么？”
“不要裝傻！柳青函！柳青函跟你說了什么？！”被他輕佻的笑容激怒，我終于控制不住，大聲吼了出來。
“呵呵呵……”他雙眼含著笑意，那笑意漸漸擴散開來，從雙眸中擴散到眼角，再到臉頰，再到整個身體，他幾乎抑制不住地狂笑起來，整個人都隨著這笑抽搐起來。
“哈哈哈哈哈……”書房里只剩我們兩個人，只剩他幾乎癲狂的笑聲充斥著整間屋子。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終于止住了笑。
“你很在意么？在意他跟我說了什么，在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仍是不能自已地笑著，眼神里透出瘋狂的欣快神色。
這個人是個瘋子。我在心里暗罵著。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就這么認為。他早就瘋了，為了我所不知道的原因，瘋狂地報復我，折磨我，想看我痛苦，看我絕望，看我向他臣服。
他笑著踏前一步，我下意識地向后退去。他給我留下的恐懼和羞辱太深刻，直至現(xiàn)在，我仍不敢直面他。然而……我不得不面對他。
“你真的想知道？”他繼續(xù)向前走著，靠近我，我退無可退，終于被他逼至墻角。我有些驚慌想躲開，卻被他一只手抵住，按在身后的墻壁上。
“你果然很在意他。”岐王又笑了起來。
“從一開始，你就很在意他。還特意設計將他從我身邊奪去。”他用手緊緊頂住我的喉嚨，我有些喘不過氣來，卻依舊昂起頭來，回望著他，在心里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能認輸，不能認輸。
“你一直帶他在身邊，什么事都依賴他、信任他?！彼淇斓卣f著，“你甚至還為了他追到這里來。”
“九哥，你不是一向很怕我的么？”他越說越興奮，眼睛里有瘋狂的色彩旋轉著，“可是還是追來了這里。九哥，你真讓我刮目相看?！?br/>
我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fā)，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附過身來，貼在我耳朵上，低聲道：“你喜歡他，對嗎？”
我只覺一股涼意從他緊貼著的耳朵上傳來，如電流一般流竄全身，我登時渾身僵硬，張著口，卻訥訥地什么都說不出來。
“不要這么看著我?！彼┛┑匦α似饋?，“九哥，其實你表現(xiàn)得這么明顯，明顯得我都看出來了?！?br/>
“連我都看出來了……你覺得柳青函他會看不出來么？”
我睜大眼睛，完全不能反應。
“他那么通透的人，所有的事都面面俱到。他每天每時每刻跟在你的身邊，他了解你的全部。你覺得，他會看不出來么？”岐王興奮地說著。
“可是，他可曾給過你絲毫回應？”
我的腦中轟然一聲巨響，就像河流突然決口，就像山巒突然倒塌，就像……就像那日在頭頂驀然爆開的煙花，震耳欲聾，奪人心魄，淹沒我那微不足道的情誼、還有鼓足勇氣說出口的喜歡。
我早該清楚。我在想什么，他又怎會不知道？可是他從來不給我機會說出口。
所以他在想些什么，到現(xiàn)在，我還會不清楚么？
“你想知道是為什么么？”岐王繼續(xù)說著。
“柳青函是我從雪地里救出來的。他跟了我十年，絕不背叛。我要他生，他便生。我要他死，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就會去死。我要他做任何事情，他都絕對不會拒絕?！彼劬镩W爍著興奮的光芒，“哪怕是罪大惡極，哪怕是違背他的本心，哪怕是逼迫他做他自己深惡痛絕的事。”
“你以為，這只是因為救命之恩？這只是因為主仆之誼？”
我睜大眼睛，死死望著他，幾乎連眨眼都不會了。
他離得極近，近到他那秀挺的鼻子幾乎碰上我的，我?guī)缀跄軓乃请p晶亮的眼睛里看到我的——我第一次覺得我們其實很像，眼睛、還有鼻子。怪不得曾經(jīng)有人把我們認錯。
怪不得那人總不敢與我對視，總是躲開我的眼睛。怪不得那人曾經(jīng)看著我的眼睛發(fā)呆，露出又痛苦又迷惑的神色。怪不得那人到最后還是不敢面對我，寧愿從窗口慌張地逃走。
“死心吧。你心心念念的柳青函，心里想的是別人。是我?！?br/>
我登時如被雷電擊中，動彈不得，只能任由他將手附上我的臉頰，摩挲著，聽著他輕嘆道：“我們年紀相仿，就連相貌都有幾分相似?！?br/>
“這么多兄弟中，只有我們兩個最相近，從小到大，我們便總被人放在一起比較?！闭f著，他露出厭惡神色，“其實我最討厭被人拿來與你比較?！?br/>
他突然緊緊扣住我的下頜，劇痛傳來，我忍不住皺眉，卻緊緊咬住下唇，不讓痛苦的呻吟聲從口中溢出。
“你算什么東西！憑什么與我相比！”似是想起從前，他憤怒起來，“從小到大，無論功課還是武功，我樣樣都比你強！無論是什么，我每一樣都贏你！可是為什么父皇還是更寵愛你？！你不過只會撒撒嬌，為什么所有的人都更疼你？！整個皇宮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將你捧在手心！我從小便被從母妃身邊帶走，為什么你就能待在她身邊？！為什么連我的母妃都更疼你？！就連我的哥哥，也對你更寵愛，對我卻不假辭色？！甚至為了你……！”
他倏地住了口，只呼呼的喘著氣，激動異常，灼熱的鼻息噴在我臉上，幾乎燙得發(fā)疼。他手上力氣越來越大，被他緊緊握住的下頜傳來鉆心的疼。我依舊一言不發(fā)，只緊緊盯著他。
“可是現(xiàn)在我不恨了?！彼麧u漸平息下來，卻一點點露出笑容，他認真的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柳青函看著你的時候，可曾拿你同我比較？”
“住口！”我只覺腦中有什么斷裂的聲音，再忍無可忍，猛的一把推開他。
“不要再說了！”我只覺頭腦中嗡嗡作響，眼前影影重重，像是有一千個岐王，下一刻卻又變成一千個柳青函。不論是哪個，都是心上的一把刀，讓我痛苦不已。“不要再說了……”
岐王被我推得趔趄了下，隨即站穩(wěn)，伸手撩了撩額發(fā)，又笑了起來：“不說便不說吧。九哥，你的話我又怎敢違背呢?！?br/>
我低垂著頭，死死盯著地面，腦中一片空白。
“九哥這次來，是為了濯郡大營糧餉的事吧?！彼蝗晦D開話題，語氣輕松地說著，“九哥倒是本事，從趙德馨哪里查得了賬本去。為弟便順九哥的意，將這數(shù)月糧餉歸還也罷?！?br/>
他笑笑道：“只是九哥莫要以為，這便算了了。這些并不是你掙去的，而是我不要的。我不再需要了?！彼馔馍铋L地說著。
“九哥，你從前便很長于從別人手里搶東西。從前，你曾將我所有重要的東西全部奪去。現(xiàn)在，輪到我了?！?br/>
“你所珍視的，我將一一毀去。柳青函只是個開始?！?br/>
“九哥，咱們走著瞧。”
巡視四周,大廳里賓客眾多，紛亂不已，卻已見不到那身著大紅喜袍的主角。
不知為何，我心里驀地冰涼。
柳青函他跟隨岐王十年,一直忠心不二，不離不棄。就算后來到了我身邊，也是因為從前的那個辛太安硬奪來的。
即使他已經(jīng)跟了我，卻從來都未曾說過岐王一句不是。他甚至至今仍喚岐王為殿下。
當日聽說岐王大婚，他震驚得甚至手中端著的杯盤都拿捏不住。
而今……他第一次不聲不響離開我身邊。
沒有緣由，可是我就是禁不住的要去想。到底是什么原因，是什么原因讓柳青函這么反常？難道真的只是他所說的救命之恩、主仆之誼？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柳青函便是我第一個信任的人。這許久以來，柳青函是我最親密的人,是我最信任的人，是我最依賴、最離不開的人。是我怎么都不肯放棄的人。
可今天，第一次，第一次對他有了猜疑。
不會的！我搖搖頭，將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拋諸腦后，卻仍是忍不住心情煩躁起來。
還是問清楚吧，不聽他親口對我說，我總不能安心。
下定決心，我一把將面前擾人的酒杯推開，騰地站起身來，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穿過大廳，向后院走去。
“王爺！王爺您要去哪？”有家丁慌忙上前攔住我，“您不能進去！”
我心里被不安占據(jù)，煩躁一點點吞噬我的耐心，我不由一把揪住那家丁的衣領，喝問道：“辛太榮在哪里！說！”
那家丁被我一吼，瞠口結舌，卻答不上話來，也不敢再阻攔我。我將他往地上一推，便不再看他，繼續(xù)向后院尋去。
從大廳的門拐進去，便進了王府的后院?；檠缟腺e客眾多，府中奴役仆從全集中到前院去招呼客人了。前院人來人往，后院反倒靜悄悄，我在后院里走著了許久，竟一個人影都沒看到。好在在府中住了幾日，對后院格局有些了解，不至迷路，索性也不叫人，也不出聲，獨自一人向庭院更深處尋去。
越向后行，我反倒越鎮(zhèn)靜。起初的震驚還有不敢相信也漸漸平息下來。
柳青函，我這么信任你，你……不會讓我失望吧？
漸漸的，我開始聽到些許聲響，仔細辨認，似乎是什么人在爭吵的聲音。
本已冷靜下來的心情又再次躁動起來，無論怎么告訴自己要鎮(zhèn)定，也沒有絲毫作*潢色，我只覺心臟狂跳，手心出汗，渾身緊張得像繃緊的弦，雙腿都有些發(fā)硬。
我深深吸了口氣，向聲音傳來處走去?？纯此闹?，那里正是岐王的書房，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里面?zhèn)鱽頂鄶嗬m(xù)續(xù)的人聲，還有我自己碰碰做響的心跳，幾乎震破我的耳膜。
“……你到底在想什么？在干什么！……”
“……輪不到你來管……”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還要……”
“……”
人聲斷斷續(xù)續(xù)，模模糊糊，我張大眼睛，屏住呼吸，用力去分辨，卻仍是聽不分明。
只是那兩個聲音太熟悉，無論如何都不容錯辨。
雙拳握緊了又松，我撫著胸口，大口大口的吐著氣，想平息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聲，卻始終不能安定下來。那里面是岐王，還有柳青函，他們在爭執(zhí)著什么，我聽不清。他們一定很激動，以至于我都走到門口了，他們竟然還沒有發(fā)現(xiàn)我。書房門半掩著，我甚至能從門縫中看到他們的身影，甚至能看到那個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青衫背影……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推開半掩的門扉，發(fā)出吱呀一聲。
登時，說話聲停止，房中霎時間一片死寂。
只有我?guī)缀跚闷菩靥诺男奶园l(fā)出震耳欲聾的聲音，砰、砰、砰、砰，吵得我腦袋生疼。
那個身著青衫的身影背對著我，卻從我進門那一刻開始，僵硬起來。反倒是岐王正對著我，那種矜傲俊俏的臉上先是露出震驚神色，隨即卻笑了起來。他的目光越過那個背影，緊緊盯著我的眼睛，譏諷的笑著，什么都沒說，卻又仿佛已經(jīng)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我只覺得四肢冰涼，仿佛連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張開口，然而發(fā)出的聲音卻沙啞得連我自己都不認識。
“青函……”
那個背影陡然一震，卻仍是僵直著。我只覺一股涼意從心底透出，總覺得這幾個月來，這些日子以來原來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青函……”我忍不住踏前一步，倏地，那個身影動了起來，從地上一躍而起，翻身從一旁的窗子里跳了出去。
“青函！”我慌忙快步上前，跑到窗邊探身張望，卻哪里還找得到那人的身影。
周圍似乎又靜了下來。就連剛剛吵得我頭昏腦脹的心跳聲也似乎一瞬間停了下來，不再鼓噪著，不安著，恐懼著，期待著。一片死寂。
身后傳來一聲嗤笑，接著那個我從前便懼怕得不得了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嘲諷與惡意開腔了：“九哥，來了怎么不說一聲？”
我轉過身來，果然對上一雙譏諷怨毒的眼睛。
“也不讓下人通報一聲，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本王這府里沒了規(guī)矩。”
“他剛剛跟你說了什么？”我直直盯著他的眼睛，問道。
岐王先是一怔，隨即又笑了起來：“九哥說誰？誰跟我說了什么？”
“不要裝傻！柳青函！柳青函跟你說了什么？！”被他輕佻的笑容激怒，我終于控制不住，大聲吼了出來。
“呵呵呵……”他雙眼含著笑意，那笑意漸漸擴散開來，從雙眸中擴散到眼角，再到臉頰，再到整個身體，他幾乎抑制不住地狂笑起來，整個人都隨著這笑抽搐起來。
“哈哈哈哈哈……”書房里只剩我們兩個人，只剩他幾乎癲狂的笑聲充斥著整間屋子。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終于止住了笑。
“你很在意么？在意他跟我說了什么，在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仍是不能自已地笑著，眼神里透出瘋狂的欣快神色。
這個人是個瘋子。我在心里暗罵著。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就這么認為。他早就瘋了，為了我所不知道的原因，瘋狂地報復我，折磨我，想看我痛苦，看我絕望，看我向他臣服。
他笑著踏前一步，我下意識地向后退去。他給我留下的恐懼和羞辱太深刻，直至現(xiàn)在，我仍不敢直面他。然而……我不得不面對他。
“你真的想知道？”他繼續(xù)向前走著，靠近我，我退無可退，終于被他逼至墻角。我有些驚慌想躲開，卻被他一只手抵住，按在身后的墻壁上。
“你果然很在意他。”岐王又笑了起來。
“從一開始，你就很在意他。還特意設計將他從我身邊奪去。”他用手緊緊頂住我的喉嚨，我有些喘不過氣來，卻依舊昂起頭來，回望著他，在心里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能認輸，不能認輸。
“你一直帶他在身邊，什么事都依賴他、信任他。”他愉快地說著，“你甚至還為了他追到這里來?！?br/>
“九哥，你不是一向很怕我的么？”他越說越興奮，眼睛里有瘋狂的色彩旋轉著，“可是還是追來了這里。九哥，你真讓我刮目相看。”
我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fā)，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附過身來，貼在我耳朵上，低聲道：“你喜歡他，對嗎？”
我只覺一股涼意從他緊貼著的耳朵上傳來，如電流一般流竄全身，我登時渾身僵硬，張著口，卻訥訥地什么都說不出來。
“不要這么看著我。”他咯咯地笑了起來，“九哥，其實你表現(xiàn)得這么明顯，明顯得我都看出來了?！?br/>
“連我都看出來了……你覺得柳青函他會看不出來么？”
我睜大眼睛，完全不能反應。
“他那么通透的人，所有的事都面面俱到。他每天每時每刻跟在你的身邊，他了解你的全部。你覺得，他會看不出來么？”岐王興奮地說著。
“可是，他可曾給過你絲毫回應？”
我的腦中轟然一聲巨響，就像河流突然決口，就像山巒突然倒塌，就像……就像那日在頭頂驀然爆開的煙花，震耳欲聾，奪人心魄，淹沒我那微不足道的情誼、還有鼓足勇氣說出口的喜歡。
我早該清楚。我在想什么，他又怎會不知道？可是他從來不給我機會說出口。
所以他在想些什么，到現(xiàn)在，我還會不清楚么？
“你想知道是為什么么？”岐王繼續(xù)說著。
“柳青函是我從雪地里救出來的。他跟了我十年，絕不背叛。我要他生，他便生。我要他死，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就會去死。我要他做任何事情，他都絕對不會拒絕?！彼劬镩W爍著興奮的光芒，“哪怕是罪大惡極，哪怕是違背他的本心，哪怕是逼迫他做他自己深惡痛絕的事。”
“你以為，這只是因為救命之恩？這只是因為主仆之誼？”
我睜大眼睛，死死望著他，幾乎連眨眼都不會了。
他離得極近，近到他那秀挺的鼻子幾乎碰上我的，我?guī)缀跄軓乃请p晶亮的眼睛里看到我的——我第一次覺得我們其實很像，眼睛、還有鼻子。怪不得曾經(jīng)有人把我們認錯。
怪不得那人總不敢與我對視，總是躲開我的眼睛。怪不得那人曾經(jīng)看著我的眼睛發(fā)呆，露出又痛苦又迷惑的神色。怪不得那人到最后還是不敢面對我，寧愿從窗口慌張地逃走。
“死心吧。你心心念念的柳青函，心里想的是別人。是我?！?br/>
我登時如被雷電擊中，動彈不得，只能任由他將手附上我的臉頰，摩挲著，聽著他輕嘆道：“我們年紀相仿，就連相貌都有幾分相似?！?br/>
“這么多兄弟中，只有我們兩個最相近，從小到大，我們便總被人放在一起比較?！闭f著，他露出厭惡神色，“其實我最討厭被人拿來與你比較。”
他突然緊緊扣住我的下頜，劇痛傳來，我忍不住皺眉，卻緊緊咬住下唇，不讓痛苦的呻吟聲從口中溢出。
“你算什么東西！憑什么與我相比！”似是想起從前，他憤怒起來，“從小到大，無論功課還是武功，我樣樣都比你強！無論是什么，我每一樣都贏你！可是為什么父皇還是更寵愛你？！你不過只會撒撒嬌，為什么所有的人都更疼你？！整個皇宮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將你捧在手心！我從小便被從母妃身邊帶走，為什么你就能待在她身邊？！為什么連我的母妃都更疼你？！就連我的哥哥，也對你更寵愛，對我卻不假辭色？！甚至為了你……！”
他倏地住了口，只呼呼的喘著氣，激動異常，灼熱的鼻息噴在我臉上，幾乎燙得發(fā)疼。他手上力氣越來越大，被他緊緊握住的下頜傳來鉆心的疼。我依舊一言不發(fā)，只緊緊盯著他。
“可是現(xiàn)在我不恨了。”他漸漸平息下來，卻一點點露出笑容，他認真的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柳青函看著你的時候，可曾拿你同我比較？”
“住口！”我只覺腦中有什么斷裂的聲音，再忍無可忍，猛的一把推開他。
“不要再說了！”我只覺頭腦中嗡嗡作響，眼前影影重重，像是有一千個岐王，下一刻卻又變成一千個柳青函。不論是哪個，都是心上的一把刀，讓我痛苦不已?！安灰僬f了……”
岐王被我推得趔趄了下，隨即站穩(wěn)，伸手撩了撩額發(fā)，又笑了起來：“不說便不說吧。九哥，你的話我又怎敢違背呢?！?br/>
我低垂著頭，死死盯著地面，腦中一片空白。
“九哥這次來，是為了濯郡大營糧餉的事吧?！彼蝗晦D開話題，語氣輕松地說著，“九哥倒是本事，從趙德馨哪里查得了賬本去。為弟便順九哥的意，將這數(shù)月糧餉歸還也罷?！?br/>
他笑笑道：“只是九哥莫要以為，這便算了了。這些并不是你掙去的，而是我不要的。我不再需要了?！彼馔馍铋L地說著。
“九哥，你從前便很長于從別人手里搶東西。從前，你曾將我所有重要的東西全部奪去?，F(xiàn)在，輪到我了。”
“你所珍視的，我將一一毀去。柳青函只是個開始。”
“九哥，咱們走著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