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宮羅亞在小樹林里的反常讓黃瀨涼太很放心不下，尤其她之后還早退了，簡直是大寫的有問題。
放心不下。
明明都已經分手了,明明只要一看到彌宮羅亞就覺得難過,卻還是想立刻就去找她。
黃瀨涼太是個行動能力很強的人,等他內心糾結完到底要不要去找彌宮羅亞時，他已經站在公寓門前了。
他有鑰匙，但已經分手了，還是敲門比較好吧？黃瀨涼太要敲門，忽然又有點膽怯,手抬起來,竟然不敢敲下去。
見到羅亞醬要說什么？當然，要說出來意,問她有沒有出什么事?？墒巧馅s著跑去關心她什么的……黃瀨涼太也是有自尊心的，他只要想到這個畫面，自尊心就惡狠狠地刺痛他，存在感滿滿，根本無法忽視。
可要是不說清楚，羅亞醬一定不會說的。羅亞醬肯定出了什么事,最近她被欺負的事情黃瀨涼太也有所耳聞,但羅亞醬應對得很好，他也稍微有點掉以輕心……是漏了哪個環(huán)節(jié)嗎？羅亞醬是不是受傷了？是室內鞋里的釘子清理漏了？運動服里的回形針沒全翻出來？寫在課桌上過分的話沒有擦干凈？
一定是哪一環(huán)沒有做好，讓羅亞醬受傷了。
果然還是在意得不得了。黃瀨涼太在心里模擬了好多好多種彌宮羅亞的反應，生氣的，冷漠的，委屈的，平靜的……確信無論面對哪一種反應自己都能從容應對，黃瀨涼太才把手敲下去。
那種說不出口的不安在這一聲聲敲門聲中慢慢沉淀，黃瀨涼太很鎮(zhèn)定了。
門敲了好幾回，還沒有人應答，黃瀨涼太有點沉不住氣了。腦子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都跑出來了，什么被從柜子上掉下來的東西砸暈，什么煤氣沒擰緊一氧化碳中毒，甚至入室搶劫綁票都出來了。
不不不，冷靜下來，說不定羅亞醬只是還沒回來，說不定她就是跑去看電影唱ktv了。冷靜一點！羅亞醬……果然還是沒辦法放心。
最后一次了，就讓他用鑰匙開門吧。特殊情況特殊對待，羅亞醬應該也不會生氣的吧？
彌宮羅亞家的備用鑰匙，黃瀨涼太是貼身放的，沾染上他的體溫，很明顯比手指的溫度高。
他們二人并沒有交換過什么禮物，突然分手了，好像除了這枚鑰匙也沒什么能證明他們曾經在一起過。
當然，這樣擅自闖進去的話，羅亞醬應該會收回鑰匙吧。畢竟誰也不想有個沒什么關系的人能隨便闖進自己家里，這說不定是他最后一次拿著這枚鑰匙的時候了吧？
之后就再沒什么能留給他做紀念了……
黃瀨涼太正想把門打開，門鎖傳來輕微的“咔”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
羅亞醬的聲音從門縫里傳出來，又低又弱，像在風中搖擺的小火苗，飄忽不定，似乎時刻都會消失掉：“抱歉，涼太，門我就不開了。我們已經分手了，還是不要再私下見面比較好，今天對你做的事情……”
“對不起，我感到抱歉?！?br/>
小火苗啪地滅掉了。
黃瀨涼太很絕望。
他預想了很多場景，沒有一個場景跟現在相似。
他預想了很多場景，刻意避開了現在這種。
羅亞醬總是被動的，她總是承受的那一方，別人給予的好與不好，她從來不去拒絕。那雙眼睛，根本誰也沒有在看。
黃瀨涼太知道的，他又不是傻瓜。心里頭那些隱約的感覺和想法、他克制住不去想的事情，統(tǒng)統(tǒng)被曝光在在太陽底下。
胸口像被什么重物死死壓住一樣，難受得無法呼吸。
“為什么是我？為什么只拒絕我？羅亞醬，我就這么讓你討厭嗎？”黃瀨涼太想忍耐的，應該忍耐的，忍住不說，忍住不問，不直面那個答案就能假裝不知道，讓心里好受點。為什么會忍不住呢，明明答案什么的，早就知道了……“羅亞醬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歡我嗎？”
彌宮羅亞沒有出聲。
羅亞醬總是這樣，越需要她說話時越愛沉默，這個毛病真是糟糕透了。但是沒關系，黃瀨涼太有時間也有耐心，根本不怕去浪費，他可以等，他不著急的。
大概是意識到，如果她不說話，黃瀨涼太是不會走的，彌宮羅亞又開口了。
“……本來，我就很不喜歡和別人有過度的肢體接觸。”彌宮羅亞的聲音很低很低，好像聲音一大就會驚擾什么暴\露什么，“可是涼太你總喜歡這樣。”
聲音那么細那么弱，黃瀨涼太只有靠在門上才能聽見。
“你討厭的話可以告訴我啊，我不會逼你的?！秉S瀨涼太苦笑，手掌貼著門不愿放開，仿佛能隔著門撫摸到彌宮羅亞。
“說不出口……而且，”彌宮羅亞說了個開頭，就沒有下文了。
黃瀨涼太聽出來了，彌宮羅亞并不在門后面，她在門旁邊，靠著墻。
確實，如果靠著門的話，門一不小心就會被合上的。
這樣就好。
黃瀨涼太推開門，迅速地閃進去，然后把門關上。
現在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靠在墻邊的小肥羊驚慌地抬起頭，紅紅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身影。
這樣就好。
黃瀨涼太伸手把她抱了個滿懷。
彌宮羅亞臉貼著黃瀨涼太的胸膛，體溫從他身上傳過來，暖得讓她有點懵。
她本來就反應遲鈍，現在就更遲鈍了，愣了好幾秒才拍拍他，睜著紅通通的眼睛去看他：“你干什么？”
“抱你啊?！秉S瀨涼太理所當然地回答了，“羅亞醬你根本不討厭對不對？”
“才沒有，”彌宮羅亞撓撓他，“我很討厭！”
“不好好說話的羅亞醬確實很討厭，”黃瀨涼太煞有介事地點頭，“你很有自知之明?！?br/>
真是太厚顏無恥了，彌宮羅亞被他驚呆了?！皼鎏砰_?！睆泴m羅亞戳戳他。
“不放，除非你告訴我你是怎么想的。”黃瀨涼太摸摸她的頭頂，聲音和緩又溫柔，勸誘她，“把你心里想的，全部告訴我，好不好？”
……這種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就連保證絕對不說出去的心理醫(yī)生她也沒能說出口。彌宮羅亞抿著嘴不說話了。
“羅亞醬，”黃瀨涼太很憐惜地撫摸她的頭發(fā)，“你不說清楚，我也不會明白的。想拒絕我的話，就清清楚楚地說出來，就當時讓我死心也好，你這樣……我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放手?！?br/>
“羅亞醬，告訴我吧。無論是你其實很討厭我，還是別的緣由，我都會聽著?！秉S瀨涼太的聲音很溫柔，像以歌聲迷惑引誘旅人的海妖。
彌宮羅亞差一點就要相信了。
但是不能說！絕對不能說！無論是對誰都不能說！
況且這種話，怎么可能說得出口……
無論是“我有抑郁癥動不動就會奇奇怪怪”，還是害死媽媽的事情……這種事情，說多了矯情，說少了憋屈，不如不說。
一旦開口，一旦找到一個發(fā)泄點，她的負能量就會源源不斷地傾瀉給涼太的，但這原本不是他該承受的事情。
況且，時間久了，涼太絕對也會討厭她的吧。她的生活其實并沒有什么不幸，有錢有閑，有阿征和叔叔，學業(yè)順利，長得也很漂亮。
明明什么都不缺，卻還整天不開心，特矯情不是？總是說著這種話，會被討厭的。
不要說。不能說。
彌宮羅亞保持沉默。
“羅亞醬……”黃瀨涼太垂眼看彌宮羅亞，眼里的哀傷像湖水一般，幾乎要把彌宮羅亞淹沒了。
彌宮羅亞嘴動了幾下，還是沒能說出口?！澳阍摶厝チ?。”彌宮羅亞推推他。
“不要！”黃瀨涼太抱緊她。
這個力度讓彌宮羅亞難受。彌宮羅亞忍不住掙扎了幾下，捶捶他胸口：“你不是說不會逼我的嗎？”
“說這話的是你的男朋友，”黃瀨涼太說，“可我不是你男朋友了，我現在是一個混蛋，而你是我盯上的小肥羊?！?br/>
“別這樣涼太……”彌宮羅亞別開臉，拒絕跟他對視，“我沒什么可說的，你該走了?！?br/>
黃瀨涼太要去吻她，彌宮羅亞反手就是一巴掌。
“抱歉，我還是認為分手了就不該這樣?！睆泴m羅亞強迫自己說出這句話。
黃瀨涼太捂住自己的臉頰，追問她：“自顧自地就說分手……我根本沒答應過！羅亞醬，你真的是這么想的嗎？你為什么不看著我？”
“……請你回去?！?br/>
“如果我現在走了，就再也不會來了。這樣也可以嗎？羅亞醬?！秉S瀨涼太問她。
彌宮羅亞抬頭，跟他對視：“這是正確的做法?！?br/>
黃瀨涼太感覺自己心口被扎了一箭。
他頹然地退開，終于不再抱有希望，拉開門走了。
彌宮羅亞慢慢地蹲下，把自己抱住。
她真是個壞人，對不對？
媽媽其實放不下她的，她并不打算走的。
可是彌宮羅亞發(fā)現了她往湯里放東西。彌宮羅亞也不記得自己當時是怎么想的了，她盛了一碗，給小狗喂了之后，小狗就抽搐著口吐白沫地死掉了。
“羅亞，你在干什么？”媽媽從后面靠近，很有節(jié)奏感的腳步聲那么熟悉，又那么令人恐懼。
彌宮羅亞避開了她的手，驚恐地一步步往后退，直到碰到墻。
媽媽發(fā)現了死掉的小狗，笑容有點苦澀?！皩Σ黄鹆_亞，媽媽只是一時……”媽媽試圖安撫她，伸出去的手卻被彌宮羅亞打開了。
彌宮羅亞很害怕呀，她真的很害怕。很害怕卻拼命地擠出笑容，用顫抖的聲音磕磕巴巴地說：“媽媽，我、不是約好了今天把我送去阿征家嗎？你要加班的啊！”
媽媽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事實上彌宮羅亞已經很久沒跟赤司征十郎一起玩了，因為說不出口的自卑。
媽媽到底是什么表情呢？彌宮羅亞只顧著自己害怕，根本沒有去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重復：“你忘記了嗎？送、送我去阿征家吧?！?br/>
如果彌宮羅亞知道，這句話能讓媽媽想這么多的話，她一定不會說的。但是她真的是不知道的嗎？真的沒有想過……如果自己是赤司家的孩子就好了嗎？
她那么說真的沒有暗示嗎，真的沒有暗示媽媽“你死可以，把我送去赤司家吧”嗎？
媽媽會多么傷心……
開著車把她送到赤司家后，媽媽最后問了她一次：“你確定嗎？留下來，也不一定會獲得幸福。”
彌宮羅亞并沒有說什么，只是拼了命地點頭。
留下來并不一定會幸福，但總比死去好得多。她當時是這么想的。
“你爸爸還有兄弟，你不一定能留下的?！眿寢尯軕z惜地摸著她的腦袋，“你記著，絕對不能放開阿征的手，無論誰來也不能松開?！?br/>
“媽媽走了，以后要好好照顧自己。”
……
…………
……
彌宮羅亞一次都沒有哭。
朋友們同情她沒有父母時沒有哭，小五是被嘲笑媽媽不要她沒有哭，中學時被嘲諷是貼著有錢親戚的破落戶時也沒有哭。
沒什么可哭的，一切都是她選的不是么？她就是這樣的人啊。
媽媽說得對，留下來也不會幸福。那個時候如果跟媽媽一起走就好了。
不，如果不是她，媽媽也不會死。
真討厭啊，她怎么會這么討厭呢。這張嘴除了傷人的話還會說出什么？
她這樣的人，根本沒有資格擁有幸福。
如果能再來一次……不，不會有再來一次了，現實又不是漫畫，根本不可能有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她會怎樣根本無所謂，沒有意義。重要的是，她現在只想死。
死了就不會傷害別人了，死了就不會感到痛苦了。
彌宮羅亞一直都很害怕利器，其實說不定就是害怕有這樣一天吧？刀子劃破皮膚的時候確實有點疼，但是那種熱烈鮮艷的液體涌出來時，心里忽然有說不出的平靜呢。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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