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維克多衣錦還鄉(xiāng)。他亮明了騎士的身份，帶著自己的父親在博爾多鎮(zhèn)好好地吃喝玩樂。那些曾經(jīng)可望而不可及的高級酒館，還有那些只能看著別人享用的高檔食物，以及鐵器鋪子里那些閃閃發(fā)光的優(yōu)質(zhì)兵器。對維克多來說，這些東西已經(jīng)無法引起他的興趣了，但對于他的父親，這些東西幾乎就是一輩子奮斗的目標(biāo)。

    比如那柄被他賞玩了一路的砍刀。據(jù)說是南地中海某個叢林部落的傳統(tǒng)武器的造型，如同狗腿一般，又用據(jù)說是威尼斯出產(chǎn)的好鋼精心打造，仔細裝飾，細心研磨……總之賣的很貴就是了。

    但確實很好。若非山上的雪還未化，獵物不太好找，維克多的父親已經(jīng)準(zhǔn)備去找個活物來試試刀了。

    三天的假期很快就過去了，父子倆盡興而回。如今小鎮(zhèn)從上到下都知道了這位住在山上的老獵人的兒子是一名騎士，并且是一個主人在佛羅倫蒂諾擁有強援的騎士——這可是大人物。即使是博爾多鎮(zhèn)的鎮(zhèn)長，也不過是一位男爵的長子而已。雖然有第一順位繼承權(quán)，但爵位也是等他的老爹死去之后才會傳下來。各種贊譽自然是不會少的，平日里收購皮貨的老板也湊出了三個第納爾來，說是賀禮——其實不過是因為平時的價錢壓地太低的緣故。

    總之，維克多再無后顧之憂。即使王國的地方局勢一如往昔，王國稅吏橫行無忌，也不會威脅到自己父親的頭上。

    于是他告別了父親，往北方去了。

    “等邊境上的戰(zhàn)事緩和了之后，我就把你接過去住。”維克多在告別的時候說，“那是個好地方，比博爾多鎮(zhèn)要大，你也可以住在城堡里。只要幾年就行?！?br/>
    “不必管我，好好做你的事，我在這里沒問題的?！备赣H說，一臉的感慨，“當(dāng)初你離開的時候沒拿家里什么錢，現(xiàn)在卻帶回來那么多錢……沒關(guān)系的。我一個人在也樂得清閑。去吧，不要讓男爵大人等急了。就算他和你的私交不錯，也不能太過放縱自己。記住，兒子，不管你將來落魄了，這里就是你的家。”

    “放心吧，我不會落魄的?！本S克多笑著說，“希利蘇斯的姓氏，會在我手上發(fā)揚光大的！”

    “先不急?！备赣H說，“先不急……”

    他終究還是有些擔(dān)心。

    維克多就此別過，牽馬下山，然后一路向北。抵達艾諾鎮(zhèn)的時候，嚴冬已經(jīng)徹底過去了，天氣漸漸暖和起來，路旁也看不見一點白色。維克多直奔托尼酒館而去，那里是他與索蘭特約定見面的地方，也是一切的起點。

    現(xiàn)在的酒館讓維克多險些認不出來。原本懸掛的“托尼”的招牌被換成了“寶劍”，配著兩柄交叉在酒杯后面的長劍的圖案。酒館的大門已經(jīng)換了，原本樸實的薄木板被換成了結(jié)實的包鐵的厚重貨色，還有亮閃閃的黃銅裝飾。維克多在門口轉(zhuǎn)了兩圈，確定自己沒有走錯地方之后，牽著馬去專門的地方寄放了——他原本是打算直接牽到酒館門口拴著的，但現(xiàn)在看來，這個計劃必須作廢了。

    寄放好馬匹，走進酒館。里面依舊是當(dāng)年的模樣，只是氣氛有些古怪。在維克多的記憶里，托尼老板的酒館是寧靜的，安詳?shù)?。雖然往來的客人同樣是傭兵與冒險者，但從來不會大聲地喧嘩，或者在桌子椅子上上竄下跳，或者……

    等會兒，這里干脆就是個賭場吧？

    維克多站在門口，目瞪口呆。扯著嗓子嘶吼的冒險者，穿著暴露一臉風(fēng)塵氣的女招待，還有那些端坐在各個角落的粗壯的大漢……一個哈哈大笑的漢子似乎是贏夠了錢，隨手一拍一位過路女招待的屁股，順勢把她摟在懷里，另一只手上黃澄澄的第納爾就按上了女招待的胸脯。維克多看他和吧臺那邊的人打了個手勢，就摟著這女招待上樓去了。

    賭場，外加妓X院？

    正愣神間，已經(jīng)有一名大漢迎了上來，聲音粗豪：“第一次來嗎？”

    “那倒不是?！本S克多搖搖腦袋，回過神來，“我是來找索蘭特的，就是齊柏林男爵。他在哪里？”

    似乎是事先得到過吩咐，這名大漢突然變臉，露出討好的笑容：“您是維克多大人么？”

    這一聲大人多少消減了維克多心中的郁悶。他點點頭，懶得多話，只是看著那大漢。

    “男爵大人已經(jīng)前往奧蘭多堡入住了，他吩咐過，如果您到了，就帶您過去。”說著，這大漢搓著手，“您看……”

    “不用了，我認識路。”維克多擺手拒絕。他正要扭頭離開，卻瞥見這大漢臉上的失望之色，想了想，從兜里掏出一枚利弗爾丟給他，算是打賞，這才出門去了。

    “窮鬼?！本S克多的耳朵在門將關(guān)未關(guān)之時捕捉到了這句話，“就和……”

    門關(guān)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現(xiàn)在不是追究這種小節(jié)的時候，必須先去找索蘭特把事情問清楚。

    于是取馬，出城，一路狂奔。城外依舊是熟悉的風(fēng)景，無盡森林也還在原地沒動。唯一變動的是往來的人群——過去是扎堆的冒險者，現(xiàn)在是忙著搬運粗壯木料的工人。他們幾個人一組，將從無盡森林砍下的木料搬運到城墻下面堆好，找一位坐在邊上的人領(lǐng)了錢，又回去繼續(xù)。

    “好吧，已經(jīng)沒有什么能夠讓我吃驚的了?！本S克多在顛簸的馬背上對自己說，“就算是……隨便了，沒有什么能讓我更吃驚的了。”

    他來到奧蘭多堡的外墻門口，被人攔住了。

    “我是奧蘭多堡的維克多騎士，我要見齊柏林男爵?！本S克多在兩名衛(wèi)兵的長槍面前停住馬匹，大聲說道。

    “開門，讓維克多大人上來！”從里面?zhèn)鱽砗榱恋囊宦暋鞘堑蠆W的聲音。

    “大人！”那兩名衛(wèi)兵倒是知趣，收起槍，鞠躬行禮，然后讓開了道路。

    城堡依舊是那個城堡，從外表上看并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化。這些衛(wèi)兵都是陌生的面孔，身上穿著統(tǒng)一的布衣，只在手腕和胸口裹著質(zhì)量不怎么樣的軟皮甲。他們的長槍有一人半高，槍尖并不閃亮，似乎只是鐵質(zhì)的，沒有使用好鋼。維克多將馬匹交給一個湊上來的衛(wèi)兵，扭頭掃視了一圈城堡的外墻。靠門的這一段就有四名弩手，對于這樣一座木堡而言，大概是不錯的防御力量了吧？

    “大人，男爵大人讓我?guī)ニ臅??！蹦颈だ?，蘭斯帶著他標(biāo)志性的商人式的微笑迎接維克多，“請跟我來。”

    書房在木堡的二層——這一層樓應(yīng)該是被后來的人整修過，至少維克多過去沒有見過這樣的隔層與地板。書房里，索蘭特站在一張厚重的書桌后面，邊上的椅子邊上站著另外三名侍從。當(dāng)維克多進門的時候，他們都微微躬身，行了個禮。索蘭特則是一臉嚴肅的迎了出來：“你終于回來了！”

    看起來似乎很嚴重的樣子，維克多心想。他有心寒暄幾句，卻被索蘭特接下來的話給打斷了。

    “我覺得我們有麻煩了。”索蘭特說，“你去過托尼酒館了吧？”

    維克多點點頭。

    “你也見到外邊的樣子了吧？”

    維克多再點頭。

    索蘭特突然不說話了，旋身走回了書桌后面，然后右手一展：“大家都坐下說話。阿爾，去把門關(guān)上?！?br/>
    “發(fā)生什么事情了？”維克多不明就里，“為什么那么嚴肅？”

    “我覺得，我們被架空了?！彼魈m特面沉似水，“按照你的侍從克拉蘇的話，我們都被當(dāng)成了只會戰(zhàn)斗的莽夫！”

    維克多想了一會兒，扭頭看向邊上的克拉蘇：“還是你來給我說說吧。”

    克拉蘇依舊是那身長袍，只是除下了兜帽，一頭烏黑的短發(fā)很精神。他站起身，低頭應(yīng)道：“是?！?br/>
    “從我們第一天來到這里開始，氣氛就不太對。男爵大人的酒館被改成了賭場，城堡里也多了很多不認識的衛(wèi)兵。這些本來不算什么，可以看作是奧斯塔夫伯爵大人派來的人做出的建設(shè)?！笨死K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是，當(dāng)男爵大人對此提出意見的時候，卻被這里的負責(zé)人給頂了回來?！?br/>
    “頂回來？”維克多一皺眉，“怎么頂……等一下！”

    他壓低了嗓門，環(huán)視左右：“如果這一切是真的，我們在城堡里談?wù)撨@個真的合適嗎？”

    “我們檢查過，這間屋子沒有問題。”克拉蘇依舊是不緊不慢地回答，“隔壁的屋子也在我們的掌控之中。如果是擔(dān)心一些奇怪的設(shè)計的話，請您放心，我也檢查過，絕對不存在?！?br/>
    “就算讓他們知道又怎么樣！”索蘭特一拍桌子，“這里是我的城堡！”

    “但這里是他們的地盤！”維克多低聲道，“你繼續(xù)說，克拉蘇?！?br/>
    “好的，大人?！笨死K又欠了欠身，“對于賭場，那位負責(zé)人表示那里每個月能為男爵大人提供兩個第納爾的凈收入。對于城堡里的衛(wèi)兵，那位負責(zé)人表示，是為了護衛(wèi)男爵大人的產(chǎn)業(yè)專門請來的口碑很好的傭兵，賭場的收入大半都用來支付他們的傭金。根據(jù)那位負責(zé)人的說法，獸潮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爆發(fā)出來，這些人不能裁撤。”

    “滾XX的蛋！”索蘭特那邊直接爆了粗口，頗有市井間的霸氣，“傭兵？以為我沒見過貧民窟的人嗎？”

    克拉蘇被打斷了話頭，也不氣惱，靜靜地等了兩息的時間，繼續(xù)說道：“總之，那位負責(zé)人讓男爵大人不必插手這里的事務(wù)，專心對付無盡森林的怪物就可以了?！?br/>
    維克多皺著眉頭：“這么說來，那個負責(zé)人其實就是貪了一筆錢，然后不讓男爵接手城堡的管理而已。雖然可惡，但確實能省下不少心事……”

    “一筆錢？”索蘭特哼哼一笑，“蘭斯！”

    “是?！碧m斯站起身，對維克多說，“根據(jù)我的觀察和計算，那間賭場每個月至少有十個第納爾的凈收入，這還沒有算上他們放的高利貸?！?br/>
    那就是至少八個第納爾的貪污，一年就是……額，這個……

    “一年下來，就有至少九十六個第納爾的損失?！碧m斯間維克多的表情有些糾結(jié)，補充道。

    “確實可惡！”維克多憤怒了，“必須嚴懲！”

    不過說起來，賭場有那么賺錢嗎？維克多又有些疑惑。如果賭場真的那么賺錢……

    “這里面，還沒有算上男爵大人名譽上的損失。”克拉蘇補充道，“仰仗男爵大人的名號，他們奪下了鎮(zhèn)上另外兩家小賭場的店面和生意。”

    “我現(xiàn)在是奧蘭多堡的賭場男爵。”索蘭特嘆了口氣，似乎已經(jīng)沒有力氣生氣了，“流鶯的守護者。”

    維克多想起了在托尼酒館看到的男男女女，一陣惡心。

    “我明白了?！彼f，“那么……”

    “我正在寫信，寫給奧斯塔夫伯爵?！彼魈m特說，“我要讓他把這些家伙召回去！”

    那看來，沒有什么太大的問題嘛。維克多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