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斂目沉思了一會，目光淡淡流過風(fēng)昱面上，又緩緩凝定在少女眉宇風(fēng)華綻放的容顏上，半晌，緩緩道：“朕準(zhǔn)了。請使用訪問本站。瞙苤璨曉”

    陰沉沉的天氣，實在不是個適合送行的日子，這樣的天氣只會令送別的人心頭更添幾分落寞離愁。風(fēng)昱站在城門內(nèi)，朝出了城門的一輛普通馬車揮手再揮手，直至遠得那輛馬車只剩下一個小點，他才戀戀不舍，情緒低落地策馬回頭。

    原本他也請旨要跟隨東方語一道前往慕天村的，但皇帝以需要他輔助處理政事為由，拒絕了他。所以今天，他只能帶著無比郁悶的心情前來送別。

    風(fēng)昱轉(zhuǎn)身策馬而去，卻不知道他在為東方語送行，有人卻隱在暗處默默注視著他，直至他消失不見，那個隱在暗處的人才緩緩現(xiàn)身站在陰霾壓頂?shù)慕值郎?，卷起幽深陰毒的眼光，遠遠追隨著已出了城門，往城外那輛疾馳的馬車糾纏而去。

    由于慕天村疫情往周邊擴散，皇帝不得不另派了幾百名士兵與東方語一道前去慕天村。

    這支幾百人的隊伍里，除了東方語還有一名據(jù)說在治療瘟疫方面很有一套經(jīng)驗的老御醫(yī)，另外，隨行的還有，皇帝讓人在帝都備下治療瘟疫需要用到的各種藥材。

    出了帝都之后，前往慕天村的道路并不好走，因此他們行進的速度算不上快速。

    第一天，他們離開帝都僅走了不到一百里的路程，天就黑了，于是，就在附近小鎮(zhèn)找了個地方安營扎寨。

    與東方語同往慕天村的老御醫(yī)姓史，眾人都習(xí)慣稱他為“史老”，以示尊重之意。

    這位史御醫(yī)看見東方語在夏雪的幫忙下，提著繁雜的裙擺走下馬車，頓時從鼻孔里噴出一聲重重不屑的冷哼。

    “一個身嬌肉貴的小丫頭，居然讓馬車一路趕在老夫前頭，不過仗著一張年輕漂亮的臉和一張會騙人的小嘴，竟讓陛下恩準(zhǔn)她隨老夫前往那疫區(qū)，真是不知天高地厚?！?br/>
    史御醫(yī)蒼老低沉的聲音不高，卻恰恰讓周圍的人能夠?qū)λ匝宰哉Z式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走在前面讓他吃了一路灰塵的東方語，更是字字清晰入耳。

    東方語瞇起清亮眼眸，幽幽看過去，目光里含著隱隱寒意。

    諷刺她？

    倚老賣老？

    她不休不眠研究解藥為皇帝解毒的時候，這個老家伙在哪？

    說她不知天高地厚？

    丫丫的，你個老家伙有本事，告訴她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東方語略略垂下眼眸，笑晏晏走近他面前，恭敬道：“史老德高望重，確實是我等小輩望塵莫及的，不過我有一個問題想請問見多識廣的史老前輩?！?br/>
    史御醫(yī)見她態(tài)度謙遜，當(dāng)下仰起臉，捊著下巴那撮花白的山羊胡子，愛理不理地擺著譜，懶懶地瞥了眼笑容甜美的少女一眼，冷淡道：“有什么問題你就問吧？老夫不才，但相信區(qū)區(qū)一個問題老夫還是可以為你解惑的?！?br/>
    少女笑晏晏朝他拱了拱手，神態(tài)恭敬道：“那有勞史老了，我問題其實很簡單，剛才史老不是說我不知天高地厚嗎？恰好被史老說中了，我確實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還望史老不吝賜教，告訴小女子，這頭頂穹天到底有多高？腳下黃土究竟又有多厚？”

    這話問得可真叫人拍手稱絕了！

    附近聽聞二人談話聲的人皆不約而同往他們圍了過來，都豎起耳朵想一聽史御醫(yī)的回答呢。

    然而，等了半晌，只見史御醫(yī)紅著老臉，尷尬地咳嗽支吾了半天，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剛才那么一說，本就意在指責(zé)東方語不懂得尊老愛幼，誰料到這個小丫頭竟會拿著一個天高地厚的詞跟他較真，這世上有誰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早知他剛才就不該將話說得那么滿，現(xiàn)在答不出來豈不啻于在眾人面前自己打自己耳光，讓他一張老臉沒地擱。

    這個小丫頭，他跟她沒完！

    憋了半天，史御醫(yī)氣哼哼噴出一聲冷哼，“哼，老夫還沒量過，沒法給你個精確的答案，但總有一天會告訴你的?！彼f完，甩袖轉(zhuǎn)身走了。

    少女抱臂站在原地，盯著他老邁的背影，微微勾起了唇角。她記起來了，皇帝中毒的時候，這個史老似乎正在家病休呢。

    幸而這個小鎮(zhèn)甚為冷清，平常并沒有什么外來人，他們這幾百號人涌進來，一下就將鎮(zhèn)上唯一一間客棧給住滿了。

    東方語含笑走進客棧的時候，那個史御醫(yī)已占了一張好桌叫上一桌酒菜，吃了起來。她不以為意，與夏雪在角落找了張小桌子坐下。

    然而，飯剛吃到一半，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嬰兒哇哇的啼哭聲。

    接著，便聽到外頭傳來婦人懇求的聲音：“大夫，你快給我的娃看看吧，他到底是怎么了？一直哭個不停的?！?br/>
    再接著便是大夫低沉的詢問聲，但具體問了什么，因隔了堵墻，聲音并不清晰。東方語想了想，記起來就在這間客棧旁邊，有一間藥堂。

    又過了一會，東方語都吃飽了，外頭那個嬰兒的啼哭聲仍舊不止，她不禁皺了皺眉，起身走了出去。

    那史御醫(yī)眼角瞟見她起身出去，隨即飯也不吃酒也不喝了，也跟著起身走了出去，他要出去看看，這個牙尖嘴利的小丫頭能有什么真本事。

    東方語徑直走到隔壁的藥堂里，看著里面的大夫為那大約只有三四個月大的嬰兒診斷，只見那大夫看了看嬰兒，又問了抱著孩子的婦人幾句，卻道：“韋大嫂，小侄子沒什么問題，他一直哭，大概是餓了，你抱回家將他喂飽了，保證他馬上就不哭了?！?br/>
    那婦人疑惑地看著大夫，猶豫道：“可是，何大夫，我在家剛剛將小牛喂飽了啊，他還是一直哭，真的是餓了嗎？你看他小臉都漲紅了，真的沒有其他毛病嗎？”

    何大夫隨意看了嬰兒一眼，言之鑿鑿道：“韋大嫂，你聽小侄子哭聲宏亮，肯定就是餓的，聽我的準(zhǔn)沒錯?！?br/>
    史御醫(yī)見狀，拔開人群，大步走了過來，對韋大嫂道：“給我看看？”

    韋大嫂護著嬰兒，退后了幾步，抬頭，警惕地看著他，問：“你是什么人？”

    “我是……”史御醫(yī)忽然記起此行目的，不得隨意泄露，當(dāng)下改口道：“我也是大夫，你不是擔(dān)心你的孩子有問題嗎？讓我看看又如何？”

    許是小鎮(zhèn)上的人平日見的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肚子里并沒有那么多彎彎腸子，當(dāng)下，純樸的何大夫?qū)f大嫂勸道：“韋大嫂，我瞧他一身道骨仙風(fēng)的模樣，大概是個四處游歷的神醫(yī)也說不定，你讓他看看小侄子又何妨。”

    何大夫這話說得史老心花怒放，嘿，他雖然不是四處游歷的神醫(yī)，卻是個醫(yī)術(shù)高明的御醫(yī)。

    韋大嫂想了想，便道：“好吧，那有勞老先生了?！彼m然抱著孩子走前了幾步，卻仍是以保護的姿態(tài)牢牢抱著嬰兒，只是將嬰兒往史御醫(yī)跟前靠近了些。

    史御醫(yī)攤開嬰兒的手掌看了看，又仔細觀察了嬰兒的面色，最后得出的結(jié)論與何大夫一樣，“這位大嫂，你的孩子在長身體期間，食量大些是正常的，我覺得他確實是因為肚子餓了，才哇哇哭個不停的?！?br/>
    “真是這樣嗎？”韋大嫂仍舊有些擔(dān)心，聽著孩子哭得聲音都有些嘶啞，不免有些心疼地小聲哄著孩子，又有些猶豫地看了看何大夫與史御醫(yī)，她怎么覺得她的孩子并不是鬧餓給哭的？

    “這位大嫂，不如讓我來哄哄他？”東方語微微含笑走近韋大嫂跟前。

    韋大嫂看著突然走到自己面前，美得跟畫中走出的人兒一樣的姑娘，驚愕地后退了一段距離，抱緊孩子遲疑道：“姑娘，你不會也是大夫吧？”

    東方語隨意往史御醫(yī)臉上設(shè)了一瞥，隨即輕輕搖了搖頭，柔聲道：“大嫂，我不是大夫，我只是在家里幫嫂子帶過孩子，有一點點哄小孩的經(jīng)驗?！?br/>
    韋大嫂看著她明亮清澈的眼睛，想了想，竟將孩子交到了東方語手里，嘆了口氣道：“他哭了老半天，怎么哄都哄不住，我真擔(dān)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哭壞身子，這才抱他過來讓大夫瞧瞧?！?br/>
    “是這樣嗎？那大嫂讓我來試試吧，興許等一下他就會笑起來了?！?br/>
    東方語抱過孩子，除了小聲哄著孩子外，又仔細觀察了一會，隨即輕輕撫上他不住扭動的腹部，看著韋大大嫂問：“大嫂，你最近這兩天是不是吃了什么油膩的難以消化的東西？”

    韋大嫂驚奇地點了點頭，道：“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東方語微微笑道：“我想大嫂剛出月子，為了保持足夠的奶水，一定極為注意補充營養(yǎng)。”

    她略一頓，又含笑道：“你的孩子一直扭動不停，又一直挺著腹部，我想他應(yīng)該是消化不良引起腹痛，才會一直哭，你讓這位何大夫給些有助于消化的止痛藥，混在奶水里讓孩子服下去，過不了半個時辰，他肯定又會生龍活虎的對你笑了。”

    韋大嫂驚喜道：“真的嗎？姑娘？”

    東方語低聲軟語哄了嬰兒一會，孩子果然止住了哭聲，她將孩子交到韋大嫂手里時，孩子還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一個勁地看著她，還沖她傻笑。

    “何大夫，請你先拿些止痛的藥油給韋大嫂，讓她現(xiàn)在就擦在孩子腹部肚臍周圍，之后再開些止痛有助于消化的藥，相信孩子很快就會沒事的?！?br/>
    何大夫?qū)τ诒灰粋€自稱“外行”的東方語指來指去，絲毫不以為忤，轉(zhuǎn)身便進去拿了藥油出來。

    擦了藥油之后，孩子果然停止了扭動小身子的舉動，并高興地舉起兩只胖嘟嘟的小手，手舞足蹈要東方語抱。

    韋大嫂嘖嘖稱奇，又對東方語再三道謝，拿了藥之后便離去了。

    史御醫(yī)忍了半晌，這下待何大夫走進藥堂里，韋大嫂遠遠走出了視線，他再也忍不住當(dāng)場發(fā)作起來。

    “哼，不過仗著僥幸有點帶小孩的經(jīng)驗，就敢在這大言不慚指手畫腳，簡直不知所為。”

    “不敢不敢！”少女笑瞇瞇在距他一丈外站定，漫不經(jīng)心看著天空，語氣懶洋洋道：“史老面前，誰敢大言不慚啊，我會知道那孩子是因為消化不良引起的腹痛純屬僥幸，僥幸而已！”

    在史御醫(yī)臉色剛剛變得有點正常，她又笑嘻嘻轉(zhuǎn)頭看著旁邊的冰冷少女，眨著明亮眼眸，口氣十分單純無辜的問：“對吧，夏雪？”

    夏雪很配合地點點頭，微笑答：“嗯，語姑娘就是運氣好一點而已，真的沒什么特別?！?br/>
    語姑娘的大哥——那個陰險的小人還沒有成親呢，那來的孩子。

    夏雪幾不可見地?fù)u了搖頭，與東方語在史御醫(yī)面前相視而笑，隨即轉(zhuǎn)身走進客棧去；史御醫(yī)在她們身后，一張老臉紅了又綠，綠了又灰，眨眼的功夫，顏色已輪換了好幾回。

    這個史御醫(yī)似乎是為東方語受到皇帝特別禮遇，而感到心里十分不平衡，還是只單單為看東方語不順眼還是怎的。

    總之逮到機會，就要挖苦東方語一番，但往往最終結(jié)果，被挖苦遭奚落的人總變成他。

    但他卻樂此不疲，眼下，大伙用過晚膳，勞頓了一天，便該早早進入客房歇息了。

    他卻又為誰住東字號第一間，而跟東方語杠上了。

    “我說東方姑娘，莫非東方將軍對你們晚輩從來不曾教導(dǎo)過你們什么尊敬長輩，是美德嗎？這東字號第一間理應(yīng)讓我這個年紀(jì)最大的人住才合適?！?br/>
    “史老，真不好意思。”東方語嫣然回首揚眉輕笑，淡淡道：“我與家父從小聚少離多，說句不怕史老你見笑的話，迄今為止，我連家父的聲音都分辨不出來呢，他忙于保守東晟疆土，實在分身乏術(shù)。對我們這些兒女晚輩教導(dǎo)的責(zé)任都落在主母身上，偏生我從小癡傻，主母平日教導(dǎo)的，我是連一分半寸也學(xué)不會，真真叫史老見笑了?！?br/>
    東方語說完，直接與夏雪繞過他面前，悠然拿著東西到房間里去，進去以后，她隨手把房門一關(guān)，便將他隔絕在門外。

    不過一個倚老賣老、恃才傲物的老家伙，就憑他看她不順眼，便處處找茬讓她不痛快！

    她為什么要讓著他，助長他得瑟的氣焰？

    諷刺她沒家教？

    哼哼，她就是沒家教，怎么了！老爹長年累月在邊疆磨刀霍霍，老娘又早死早登極樂，她也想有人教，但誰教她啊？恨毒她的夫人姬氏嗎？還是刻薄的老夫人？

    史御醫(yī)聽聞那一聲極大的呯的關(guān)門聲，頓時氣得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鼻子氣得歪了，連眼睛都綠了，頭頂也開始冒煙了。

    一個乳臭末干的黃毛丫頭，竟敢一再的給他難堪，給他甩臉子？

    他總會找到機會狠狠教訓(xùn)她一次的！哼，走著瞧吧。

    他摸著差點撞到門板上的鼻子，氣哼哼轉(zhuǎn)身往東字號第二間房走去。

    臨天亮的時候，突然下起大雨來，這座寂靜的小鎮(zhèn)因這嘩嘩的雨聲而漸漸喧鬧起來，而這喧鬧之聲首先便從小鎮(zhèn)上唯一一間客棧里開始蕩漾開去的。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史御醫(yī)臨睡前忘記關(guān)好窗戶，尚在睡夢中便被狂風(fēng)自窗戶卷進來的雨水給澆醒了。

    一臉的濕意，一身的寒意，再加上一心的不滿意，他聽著窗外嘩嘩的雨聲，望著濛濛亮的天際，當(dāng)下再也睡不著，而他側(cè)耳聽聽隔壁，卻發(fā)覺東方語她們似乎連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從窗戶探出半個頭去看，發(fā)現(xiàn)她們房間的窗戶也半敞開著，他心頭疑惑，便抬頭往上一看，這才發(fā)現(xiàn)東字號第一間房的窗戶設(shè)計與別的房間有點不同，那一排軒窗上面，還多砌出了一尺的板墻，即使再大的風(fēng)雨，也不會有雨水飄進里面，而影響到人的睡眠。

    這一看，史御醫(yī)當(dāng)即滿心不是滋味，他就想著如果是他住進那間房，現(xiàn)在就不會被雨水打濕，更不會因這不停的雨勢而吵得難以入睡了。

    這么一想，心下更來氣了，對東方語那輕蔑不滿的情緒頓時膨脹到了極點。

    他晃著腦袋，點亮了油燈，在房里找到一塊破鐵皮，再弄下蚊帳的鉤子，將那塊破鐵皮貼著與東方語相鄰的墻壁，當(dāng)下用力“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的使勁敲了起來。

    都是因為她們兩個小丫頭不肯讓出那間房，才搞到他睡不著；哼，他睡無好眠，那他也不讓她們好睡！

    可是史御醫(yī)忘了，除了隔壁的東方語，這客棧上上下下的客房都住滿了人，那些人還不是別人，而是一路對他尊重有加的士兵。

    他用盡吃奶力來敲這破鐵皮，莫說東方語與夏雪立即被吵醒了；因為雨聲的關(guān)系，人們本就淺眠，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tài)，加上他用鐵皮貼著墻壁，引起了共振，令那刺耳的當(dāng)當(dāng)聲從相連的墻壁一層層傳播開來，這樣一來，整間客棧里的人全都陪著他在破曉前聽雨聲了。

    夏雪在皇宮里的時候，曾見識過一次東方語起床氣的威力，史御醫(yī)失驚無神的來這震天一敲，夏雪還真擔(dān)心他之后能不能承受得住東方語的怒氣。

    東方語揉著撐不開的眼皮，迷迷糊糊聽著從墻壁處震動而來的當(dāng)當(dāng)聲，咬著牙根激靈靈從床上蹦了起來。

    聽著那猶如穿腦的魔音的破當(dāng)聲，她當(dāng)即頭疼欲裂，睡意全消。

    夏雪有些緊張地看著她的反應(yīng)，只見少女瞇起清亮眼眸，紅唇微翹彎起，遠遠望去，絕對是養(yǎng)眼的絕美畫面。

    但，仔細一看，風(fēng)姿絕世少女那清亮眼眸里，閃動的全是駭人的冷芒，就是唇角上揚的嫣然笑意，也透著一股森然冰涼，令人一看便從心底瞬間生出不寒而栗的詭異之意。

    然，就在夏雪靜待東方語發(fā)飆的時刻里，東方語居然在勾起一抹森涼淺笑之后，十分隨意地瞄了眼仍在當(dāng)當(dāng)大響的墻壁，打著哈欠，隨即找了包藥粉沖進開水里攪了攪，然后仰頭，一咕嚕將開水灌進了肚子里。

    少女雙目閃著熠熠精光，笑嘻嘻看著神經(jīng)繃緊的夏雪，懶洋洋道：“夏雪，你要不要也來點安眠藥？”

    夏雪怔了一下，瞄了眼她手里的杯子，問：“安眠藥有什么用處？”

    “呵”少女輕聲笑了笑，道：“顧名思義，安眠藥自然是用于促進睡眠用的東西了?！?br/>
    夏雪一聽，倏地睜大眼睛，看著笑瞇瞇絲毫沒有火氣的少女，詫異地動了動嘴唇，卻終沒有再說什么，而是略感意外地?fù)u了搖頭，她習(xí)慣時刻保持警剔，安眠藥這種東西她還是不碰為妙，再說，天就快亮了，她少睡一會也沒關(guān)系。

    東方語見她搖頭，也不勉強，一手捂著猛打哈欠的嘴巴，轉(zhuǎn)身又趴在床上拉上被褥睡了起來。

    她這一睡，還睡得十分香甜。夏雪估計，就算隔壁的史御醫(yī)敲穿墻壁，東方語也不會輕易醒來。

    待東方語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時辰已過晌午了，但因著雨勢太大，又一直連續(xù)不斷在嘩啦啦地下，負(fù)責(zé)這次帶隊的嚴(yán)統(tǒng)領(lǐng)便決定暫時在此再宿一日，等待暴雨停止后，再繼續(xù)前往慕天村。

    這場傾盆大雨就像是天上開閘的水庫般，一下就下了一天一夜，天色直到傍晚時分才稍稍放晴了些。

    睡得精神飽滿的東方語起床后，讓夏雪到街上替她買了些特別的用具回來，她還趁著大家都去用晚膳的時候，悄悄在窗戶外那塊開闊的空地上布置起來。

    夜很快便深了，白天因為東方語都在睡覺，因此與史御醫(yī)沒有機會碰面，兩人今天便沒有什么摩擦發(fā)生。

    夜深人靜時，史御醫(yī)早早抱著枕頭做他的春秋大夢了。

    而睡得精神抖擻的東方語，趁著所有人都酣睡如豬的時候，卻精力充沛地從床上爬起來，拉著夏雪從窗戶爬到了外面那塊空地上。

    借著微微的光線，少女準(zhǔn)確地站到她悄悄布置好用具的中心點站定。

    “咚——咚咚。”極具張力與穿透力的擊缶聲，比在極靜的環(huán)境里驀然聽到萬馬齊奔騰的聲音還要來得令人震憾。

    缶聲一響，尚在睡夢中的史御醫(yī)立即便被驚醒過來，他方一驚醒，聽著那蒼勁擂動激越人心的缶聲，還以為身在戰(zhàn)場呢，當(dāng)下揉著眼睛，提著褲子，就要往門口外沖。

    但再一聽，他停住腳步，黑著臉，猛地轉(zhuǎn)身往窗戶走去。

    因為東方語在他窗外一共布置了八只樂缶，漆黑的夜幕下，她并沒有點燈，而是利用事先灑在樂缶上的熒光粉來辨別樂缶所在的位置，她擊缶的東西也很特別，不過在一根彩帶兩端分別兜住兩只木制圓球。

    彩帶在她手臂隨意舞動下，靈活如蛇，一聲聲悠遠而令人心生振奮的樂音，便在她挑掠吞吐飛閃挪掃的動作間，一下下激蕩開去。

    沉寂至靜謐的夜，在她張揚而極具穿透力的缶聲里，瞬間喧囂沸騰起來。

    史御醫(yī)朦朧睡意一剎煙消云散；客棧里其他人聽到這種極富鼓動力的樂聲，皆以為是戰(zhàn)場上吹響的沖鋒號角，也紛紛從睡夢中爬了起來，四下張望尋找聲源來處。

    窗戶外那一塊隔離性的開闊空地，少女或點足跳躍，或騰空起舞，或彩帶翻飛，擊缶聲隨著她的動作，或激越或高昂或沉壓或悠遠，聲聲如鳴，如洪鐘波濤層層激蕩，飛掠在沉沉夜色里，四散傳播開去。

    很多人擠到了史御醫(yī)的房間里，欲從窗戶往外一窺究竟，然窗外漆黑如墨，只聞其聲，隱見其影，卻難辯其形。

    少女靈活舞動的彩帶，靈巧纖柔的身姿，在八只樂缶中輕盈回旋，奏出聲聲激蕩人心的樂聲。

    如果說史御醫(yī)前天黎明前敲破鐵皮的聲音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那此刻少女夜半起舞擊缶的聲音就是美妙高昂激奮人心的鼓號，聲聲擊缶之樂有如松濤拍岸將人帶進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想像里。

    被缶聲吸引而起的士兵在這一刻如癡如醉，雖無人有幸窺見少女黑暗中翩翩起舞的全貎，但她手中飛擲回旋的彩帶因沾上了八只樂缶上的熒光粉，也在黑暗中隱隱閃著熒熒星光。

    缶聲激越，不但吸引了客棧里同宿的人，也吸引了午夜從小鎮(zhèn)匆匆過往的行人，修長優(yōu)雅的年輕男子聽聞這隱約缶聲，也忍不住停下了匆匆腳步。

    漆黑夜色中，小鎮(zhèn)上蜿蜒如墨色的道路上，溫潤儒雅的少年，忽然聽聞這聲聲擊缶，本要往西而行的腳步隨之一頓，便轉(zhuǎn)了方向往小鎮(zhèn)客棧而去。

    夜色里，只見少年金冠玉螭，一身儒雅仙風(fēng)之姿，俊美無雙的臉龐上，那一雙眸子在黑夜里亮如星辰，微微含笑的眼角處隱隱透出他心性聰慧絕倫。

    他趕到客棧時，只來得及窺見暗夜下少女最后舞動的那一段，在他意猶未盡中，少女已收回彩帶，轉(zhuǎn)身翻窗而入。

    少年托著下巴，兩眼閃動著燦亮星芒，看著她瞬間消失的身影，有些遺憾地怔了半晌，他想不到無意窺見這一段暗夜缶舞的少女，會在他以后的人生里留下永難磨滅的烙印。

    他沉吟了半晌，對著那扇半掩的軒窗落下長長一瞥，隨即掉頭，繼續(xù)趕路。

    此后，史御醫(yī)對東方語挑刺抬杠的行為似乎少了些，唯獨一點，他仍舊對東方語非常不滿，那就是東方語坐的馬車一直走在他前面，讓他一路吃足了灰塵。

    如此行了七八天之后，開闊的道路漸漸越來越狹窄，越來越崎嶇，因為他們要去的慕天村，只有那么一條羊腸小道可通行，又在偏僻的山區(qū)里，行進的速度便變得更加慢了。

    東方語挑起車簾，望了望前面要爬坡的險峻山道，低低和夏雪說了幾句。

    少女朝夏雪眨眨眼睛，視線往遙不知名的地方瞟去，倏然愉快地笑了起來。

    他們一行人在進入山區(qū)前，停在原地休憩了一小會，起程時，東方語吩咐車夫道：“大叔，讓后面那輛馬車先過去，我們落一段路，跟在他們后面走?！?br/>
    車夫有些詫異地回頭看了看笑微微的少女，見她點頭示意，車夫只好恭敬稱“是”。

    看著史御醫(yī)那輛馬車遠遠越過他們走在前面，夏雪瞥了眼從前面馬車伸出半個頭，露出帶著得意諷刺笑容嘴臉的史御醫(yī)。

    她扭頭，瞟了眼車內(nèi)懶洋洋的少女，不免有些奇怪問：“語姑娘，你不是一直不肯讓史御醫(yī)走前面的，為什么現(xiàn)在忽然又讓走前面？”

    東方語靠著軟墊，撇了撇嘴，悠悠笑道：“沒什么，我就是不耐煩被他一路嘮叨；其實我剛剛覺得吧，史御醫(yī)他年紀(jì)挺大的，突然就良心發(fā)現(xiàn)，覺著對他確實應(yīng)該尊重一點，他那么喜歡走前面，那就讓他走好了?！?br/>
    夏雪垂下眼眸，嘴角微微抽了抽，她才不相信語姑娘這套說辭，什么良心發(fā)現(xiàn)什么應(yīng)該尊重他。她看語姑娘這一路逗史御醫(yī)逗得樂著呢，那會真心讓道不和史御醫(yī)抬杠，這里面一定有什么陰謀。

    但究竟有什么陰謀呢？夏雪側(cè)著頭瞇起雙眼，看了看笑意晏晏的少女，安靜地沉思起來。

    他們一行人很快便進入兩旁峭壁聳立的崎嶇山道，這段山道前段是緩坡，后面是下坡，也就是說，走在最前面的，上了坡進入山道之后，由于地勢的關(guān)系，是看不到后面情況的。

    走在最前面的一百名士兵負(fù)責(zé)開道，中間有兩百人保護馬車與從帝都運載的藥材，后面留有兩百人斷后。

    那一段峭壁聳立的山道不算太長，他們大約走了一刻鐘，前面的人便通過了，就在隊伍中間的馬車也要走出那段山道時，山里無端刮起了大風(fēng)，風(fēng)勢猛烈，吹得兩旁崖壁上的樹木呼呼作響，崖壁上松動的碎石隨著狂風(fēng)簌簌滾落。

    被風(fēng)卷起的風(fēng)沙迷亂人眼，就連行人在這陣勢猛甚烈的狂風(fēng)里，也被吹得身體搖晃，腳步東倒西歪的，難以平穩(wěn)站定。

    就在人人都忍不住以手捂眼以阻擋風(fēng)沙迷眼的時候，幾只清一色蒙頭蒙臉的黑衣人仿佛從天而降，在狂風(fēng)卷起的飛沙走石里，閃電般躍入人群中間。

    但，不是襲向他們中任何一個人，而是將人手各舉著火把，沖到士兵押運的藥材旁，舉手就將火把往車上的藥材擲去。

    藥材是干枯的，一遇火便立即燒了起來，再加上大風(fēng)助火勢，轉(zhuǎn)瞬，那些藥材就變成了火海里的魚蝦，任燒任烤。

    負(fù)責(zé)保護藥材的士兵看著大火洶洶如潮，霎時全都傻眼，不會反應(yīng)了。

    不知是誰首先回過神來，高聲喊了一句：“大家快將火撲滅啊，這些藥材可是百姓們救命的藥啊?！?br/>
    這一喊，士兵們只有少數(shù)人去追截放了火就跑的黑衣人，大部份人則留在原地手忙腳亂去撲滅藥材的火苗。

    在這混亂一片的時刻，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前面已走到山道出口的馬車。

    黑衣人似乎存心要將士兵們都引去救火，并將他們借火勢拖在山道里一般，待前頭的士兵調(diào)過頭再沖入山道里之后，隱在暗處的黑衣人又以眨眼的速度在山道口外連續(xù)放了好幾把火，徹底將士兵們都堵在了里面，而將馬車孤零零隔絕在外。

    所有事情發(fā)生不過眨眼之間，為首的黑衣人在空中大手一揮，立時有幾名黑衣人朝著馬車圍了上去。

    當(dāng)然，他們一路暗中跟蹤，早就知道那輛馬車?yán)镒氖鞘裁慈?，因此，首領(lǐng)揮手之間，黑衣人完全嚴(yán)密包圍了走在前面的第一輛馬車。

    沒有聲音沒有招呼，只見那為首黑衣人手勢往下一壓，幾柄同樣寒光閃閃的長劍齊齊亮了出來，便要同時齊刷刷往馬車內(nèi)刺去。

    “哎喲，外頭發(fā)生什么事了？怎么駕個車都駕不穩(wěn)。”

    史御醫(yī)蒼老低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抱怨從馬車傳出來，那些本要齊齊往他身上刺的利劍同時頓了頓，首領(lǐng)愕了一下，手腕一動，長劍便挑開了車簾。

    入目，是一張屬于男性的蒼老面孔，目光再往下瞄了瞄，似乎在確定車?yán)锏娜耸遣皇且兹荨?br/>
    干瘦的身材，寬闊的肩骨，明顯自然略略佝僂的腰板，一切特征都說明車?yán)镞@個老男人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而不是他們原本鎖定的目標(biāo)。

    那個年輕漂亮卻詭計多端的少女。

    史御醫(yī)在車簾被挑起那一剎，看見外面那四五個只露出一雙兇神惡煞眼睛的黑衣人，整個人都嚇呆了。

    黑衣打量了他一下，隨即收回不帶感情的冰冷目光，在史御醫(yī)慢慢松下心神，想要舒口氣時，那些已經(jīng)轉(zhuǎn)身的黑衣人突然回過身來，齊刷刷往他身上補了幾劍。

    劍雖然都落在了他身上，但絕對不足以致命，大概是那些黑衣人不忿被騙，所以一人補一劍借以泄憤，卻又是極有操守的，只傷人不要命。

    又或許是因為無人出錢買史御醫(yī)的命，所以他們才不愿白費力氣做賠本的買賣。

    至于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了。

    史御醫(yī)半瞇著一雙昏花老眼，哆嗦地看著那一把把寒光眩目的利劍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招呼過來，他在極度驚恐忍中受不住，在那些黑衣人還未收手之前，翻著白眼昏死了過去。

    黑衣人慢條斯理刺傷了史御醫(yī)，惱恨地往車?yán)锱蘖艘宦暎瑸槭椎暮谝氯诉@才發(fā)出低沉桀桀冷笑聲，招呼著其他人齊齊迅速圍攏向后面那一輛馬車，他們圍著后面那輛馬車，一雙雙外露的眼睛皆不約而同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既然目標(biāo)不在前面那輛馬車，那一定就在后面這輛馬車?yán)铩?br/>
    為首黑衣人回頭望了望，那邊的山道口已經(jīng)被他們用大火控制住，那些被大火困在山道里的士兵，一時半會是發(fā)現(xiàn)不了這邊的情況的，就算發(fā)現(xiàn)了，一時間也沒辦法沖出火海，過來救他們的。

    黑衣人圍住了第二輛馬車，聽著里面驚慌紊亂的呼吸聲，已經(jīng)十分肯定他們的目標(biāo)人物就在里面，當(dāng)下卻不著急，反而慢悠悠玩起了貓捉老鼠的游戲。

    他們不用刻意，渾身上下便釋放出駭人的陰森煞氣來，他們極具殺伐的腳步聲慢慢逼近，馬車?yán)镂蓙y的呼吸聲便越來越急促，車?yán)锷踔羵鞒隽溯p微的碰撞聲。

    為首黑衣人一個眼神，其余人齊齊亮著利劍，在他一個手掌劈落的姿勢里，不約而同遞出鋒利無比的兇器，從四面八方往馬車?yán)锏幕畎写倘ァ?br/>
    手腕翻動的瞬間，他們外露的眼睛皆現(xiàn)出了殘忍而快意的冷芒。

    他們等待著利劍穿透血肉發(fā)出的“哧”聲，想像著脆弱的人體被利刃刺成血窟窿的模樣。

    －－－－－－題外話－－－－－－

    嗯嗯，這章又出現(xiàn)了一個美男哦，這也是個非常重要的角色。

    話說，親們猜猜，這批殺人放火的黑衣人是小語哪個仇家買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