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胡子把我扛上車，又下車去駕駛座位置開車。白頭發(fā)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后視鏡看了我一眼。

    我盯著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了上來。那些被遺忘在時光里的點點滴滴浮上心頭。

    張明月是我爹的名字，小時候娘經(jīng)常念叨，

    外公說，我娘是他這輩子最驕傲的女兒，他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她送去讀大學，認識那個混賬王八蛋張明月，從而毀了寶貝女兒這一生。

    西城大媽說，張明月是個花心渣男，同時劈腿彩云、彩霞兩姐妹。還說他就是鬼佛。

    不管這些人怎么說，都不重要。張明月是鬼手也好，鬼佛也罷，這都不重要！上一代的恩怨，對我而言，也只是個故事而已。我最關心的是，他到底是不是我爸。

    一個無法確定自己生身父母的人，無疑是可憐可悲的。如果我連這事都弄不清，有什么資格談其他的事？

    我倚著車背椅，癡癡地看著坐在前面的兩個人，猜測著他們要把我?guī)У侥睦铩?br/>
    紅胡子一邊開車，一邊問白頭發(fā)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什么三賢啊、四鬼啊、五脊六獸之類的，聽著像人名，又像是動物名。說著說著又說到了什么小金剛、小哪吒、小雷震子。

    聽他們倆這云里霧里的對話，我竟然泛起迷糊來。之前被喬英雄暴揍一頓，流了不少血，后來又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身心俱疲。不知不覺間，竟然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個無比熟悉的地方，我竟然又被送回自己的醫(yī)館了。這還不算，最讓我震驚的是，正在給我看病的人竟然是老瘋子！

    “師傅！”我驚呼一聲，差點從床上跌下去，老瘋子沖我點點頭，讓我別亂動。

    “您這段時間去哪兒了？”我握著老瘋子的手舍不得松開，生怕他再離開。

    白頭發(fā)坐在椅子上喝茶，紅胡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我。見我醒了，夸張地笑著。他這人本來長得就兇，遠看像紅毛猩猩一樣，這一笑，絕對比哭還難看。

    我吞了吞口水，再次把目光轉(zhuǎn)移到老瘋子身上，他收好銀針，拍了拍我的手腕，說是去給我抓藥。

    老瘋子出門前，看了白頭發(fā)一眼，白頭發(fā)二話不說，跟在他身后出去了。兩人全程眼神交流，看樣子應該認識。

    紅胡子故意咳嗽一聲，把我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

    “我哥是你爸，你叫我胡子叔就行。以后，我保護你，絕對不讓別人再欺負你?！奔t胡子拍著胸口的肌肉說道，“誰想欺負你，就從我老牛這一身鐵骨上踏過去?！?br/>
    我沖他點點頭，眼神又飄向門口方向。

    門沒關，老瘋子和白頭發(fā)比比劃劃地說著什么。

    白胡子的背影高大挺拔，我看了半天，鼻頭忽然有些酸。

    “叔，你說那位是我爸嗎？你能和我說說他嗎？我真沒什么印象了。”也許是我的語調(diào)太凄涼，也許是我這一身“繃帶裝”看著特可憐。

    “你這個問題讓我有些為難?。∵@叫我咋說呢？在我眼里，大哥就是一位大英雄……要不，你還是親自問他吧?！奔t胡子一拍大腿，扯著脖子嚷嚷道：“哥，這孩子有話問你?！?br/>
    白頭發(fā)朝我看了一眼，和老瘋子點點頭，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他的步伐剛勁有力，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撲通”“撲通”的聲音，我的心跳幾乎和他的腳步聲同步。

    這紅胡子直爽得讓人有些接受不了，一點兒都不拐，害得我尷尬的要死。白頭發(fā)剛進來，紅胡子轉(zhuǎn)身就出去了，在這點上，他倒是知趣的很。

    白頭發(fā)又在剛才的位置坐下，翹著二郎腿，不緊不慢地喝著茶。從我見到他的一刻起，他就沒說過幾句話，周身散發(fā)出不怒自威的氣度。

    每次和他對視，我都莫名其妙的心虛，老覺得自己沒資格和他說話似的。關鍵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失望，就是無奈，甚至還有些鄙棄。反正，就是沒什么好眼色。

    “你想知道什么？”白頭發(fā)總算開腔了，他再不開口，我真要被他憋死了。

    “你……”生平第一次，說話如此吃力。我該咋說，直接問他是不是我爸？問一個才見第一面的人是不是自己爸爸，好像有點尷尬??！

    “怎么？不敢問？”白頭發(fā)摸著頭頂?shù)陌装l(fā)，無奈地晃了晃腦袋。那表情好像對我很失望，被他這種行為激怒的我，終于不再猶豫，直言道：“我想問我是不是你爸！如果是的話，我要聽你親口承認，并需要一個完整的理由，為啥你這么多年都不來找我？為啥要拋棄我和我媽？”

    一口氣說完，壓在心頭的巨石總算被掀翻！我什么都沒做錯，為啥沒底氣面對他？生而不養(yǎng)的人是他，拋妻棄子的人也是他，錯的人原本就是他！

    白頭發(fā)沒正面回答我的問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平靜地說道：“你這人做事經(jīng)常半途而廢，做什么都沒有堅持下去，讀書不堅持，學醫(yī)不專心，混社會又沒手段沒智謀。你活得稀里糊涂，人生一團亂麻，到處都是解不開的仇怨，沒有一樣事情能做得好。我給你一億，你做了什么？什么都沒做！”

    “你心里可能一直在想，我是你爸，就應該像其他父親一樣，從小把你慣到大，寵你呵護你，給你一個溫暖的家庭，和不錯的童年?？晌也贿@么想，你是我張明月唯一的兒子。我的兒子，不允許平庸！”

    “我觀察了你這么久，你從來沒長進過。再看看你交的那幫狐朋狗友，盡是些烏合之眾，有他們，沒他們，對你來說沒差別。說白了，他們沒有任何利用價值！”

    “你沒資格說我的朋友！”原本以為父子重逢的場面會很溫馨甜蜜，可是，從我爸開口的一刻開始，我的美夢徹底碎了。這不是我想象中的慈愛父親，更不是我想要的爸爸！他可以數(shù)落我不爭氣，絕不能詆毀我的朋友們！

    他不在的這段日子，是我的這些朋友支撐著我走下去?；蛟S像他說的那樣，他們根本沒有利用價值。但我交朋友，不是為了利用！

    對于我不禮貌的打斷，我爸表現(xiàn)出很明顯的不滿，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這里沒你開口說話的份兒！你這沒用的東西，到處給我丟人，差點死在我最得意的徒兒手里，我要你有什么用？”

    “我壓根也沒想和你相認！”我不客氣地回應到，至此，心中所有的美夢悉數(shù)破滅，期待都化成絕望，我再也不幻想與他相認！

    “那可由不得你！”我爸說，“老子要訓練你！你給我丟的面子，再給我一點點找回來！我要你比所有人都強！成為新一代的濱海王。”

    再次聽到“濱海王”三個字時，我不由得為之一振，心中所有的逆反瞬間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無法言語的愧疚。

    我不止一次向裴清清承諾，成為濱海王，娶她。

    直至今日，我還在虛耗時光，原地踏步。夢想遙不可及，漸漸變成笑談。

    我爸的話罵醒了我，同時罵出我失散已久的斗志！

    剛剛還想著拒絕他，現(xiàn)在恨不得立刻接受他的訓練。

    我要比喬英雄更強大，這樣才能打敗他，打敗東城的仇人王振東！

    夢想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更不是買彩票一樣的投機行為。唯有腳踏實地的努力奮斗，才能讓我一步步靠近夢想！

    “好！我愿意和你受訓！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我篤定地說道，“在我成功之前，別對外界宣揚我是你兒子。我不想他們看在你的面子上照顧我，更不想沾你的光！”

    我爸不屑地揚起嘴角，聲音冰冷地說道：“我張明月沒有窩囊兒子，你成功的那天，才是咱們父子相認的一天。在此之前，你沒資格叫我爸！”

    我的心徹底涼透了！本來說這句話，還只是和他賭氣，希望他能說點暖人心的話。沒想到，他竟然說了這種話！

    我咬緊牙關，強忍著淚水，不想讓他看到我脆弱的一面。同時，也不忘記向他確認，我母親的身份。

    當我問到這個話題時，我爸的臉色意外的難看，好像被我觸碰到逆鱗一般！

    龍有逆鱗，觸之必死。但我不怕，我再也不怕他了。他都不珍惜我，不顧念親情，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多嘴！誰允許你問這個問題了？生你養(yǎng)你的自然就是你生母！這有什么好問的？有這閑心，不如早點接受訓練去！”我爸瞪著眼睛，眼神差點把我殺死。我見過這么多不良人，從來沒見過這么狠辣的眼神。

    再問下去，就不僅是捅馬蜂窩的問題，而是找死了！

    意識到這點后，我老老實實地閉上嘴巴裝啞巴。

    我爸拂袖離去，一直到天黑都沒再回來。

    這期間，黑子來給我送飯、送水，又借我手機和兄弟們視頻，讓他們知道我沒事。紅胡子好像真打算給我當保鏢，一直坐在椅子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我。被他這么盯著，簡直尷尬死了，感覺自己好像案板上的魚，被饞瘋了的貓盯著，隨時可能被吃掉！

    幾次想支開他，都沒能成功。倒是每次我向他提問時，他就借口撒尿拉屎離開。如是幾次后，我也不再為難他。

    還是那句話，來日方長，該知道的總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