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北極有熊

    第二天清晨。鳥鳴聲清脆地鳴響在近郊的宅院。夏淮晨從睡夢中醒來，張開眼睛。金『色』的陽光透過米『色』的窗簾『射』了進(jìn)來，映在他的眼睫上。

    金光流轉(zhuǎn)。驀地，他從床上跳起來。一刻鐘后，他穿著T恤和牛仔褲，斜背一只專業(yè)的相機(jī)，從小院中快步走出。早晨金『色』閃閃的日光，縷縷斜『射』在他墨染一般的發(fā)絲上。微風(fēng)中，輕盈地流動。有細(xì)小的水滴像透明的珍珠一般，在發(fā)梢上輕輕地晃動……

    他抬手，推開庭院的門。早晨薄薄的霧氣彌漫，紅褐『色』的圍墻上有些微的濕痕，落下淺淺的影子。

    一個女孩，穿著淡淡蘋果綠『色』的衫裙，肩上斜背著一只可愛小熊的布包，俏立在院門外。

    “早安。”她仰頭望著他，陽光落在她的唇邊。

    他呆掉了。楊海心……那個昨晚用淚水清洗了整條小街的女孩。他以為，她與他已是路人?？墒菫槭裁此龝淮笤绯霈F(xiàn)在自己的門邊，翩翩然美好如詩，像個墜落在凡間的天使。

    “今天，和我約會吧！”她仰著頭，一臉真摯地對他說。

    夏淮晨呆了呆，“等下，那個……”

    “沒有什么那個，我來收債，你因為你的北冰洋與北極熊而欠下了某人一筆債。那么，今天就和我約會吧，當(dāng)是還債?！?br/>
    “可以這樣還？”

    “怎么不可以，你們都可以搞出那么奇怪的等價交換，我為什么不可以這樣來討債？”她笑著，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臂，“今天，我要叫你晴木?！?br/>
    “什么？！”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就一天啦。你是好人?！彼p晃他的手臂，就像一個任『性』而調(diào)皮的小女孩。

    他瞪著她，終于妥協(xié)，“隨便你……”

    被她拖著走過了兩條街，他們來到一家雜務(wù)店前。她大聲叫：“劉伯……”

    胖胖的雜貨店店主從半開的窗子里探出頭來：“海心吶，有什么事？”

    “借你的腳踏車用一天好不？”

    胖店主眼睛笑著瞇起：“拿去吧，小丫頭，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和你劉伯伯客氣了?！彼舷麓蛄肯幕闯?，然后滿意地向海心擠了擠眼，“玩得開心點?！?br/>
    海心于是奔上前，把靠在青磚墻上的腳踏車推過來。

    “喂，我的手不方便。”夏淮晨提醒她。

    “我知道啊，我借車又不是要你來載我?！?br/>
    “那你弄輛腳踏車干嘛？”

    海心抬腿踩上腳踏車的踏板，拍拍車后座，“是我來載你啦?！?br/>
    “開什么玩笑。”夏淮晨瞪起了眼睛，晨光中，他高大健碩的身體幾乎可以裝下她。

    “晴木，讓我載你嘛……”她甜甜地笑。

    他怔怔地盯著她。

    “從前，晴木最受不了我這一招的。呵呵。快，坐上來……”她向他擠擠眼。

    “我一個大男人……”

    “上來！”

    “你身體不好……”

    她瞪眼，“上來??！北極熊?！?br/>
    他無奈，坐在腳踏車的后座上。

    胖胖的劉伯吃驚地瞪起了眼。金燦燦的清晨，梔子花盛開的小街。女孩吃力地蹬起了腳踏車，而那被迫坐在車后座的男孩子的臉板得像一張撲克牌……半個時后。街心花園……腳踏車倒在青翠的草坪上……海心在腳踏車的五步遠(yuǎn)處，也仰頭倒下。晶瑩的汗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

    “真的好累?！彼?br/>
    “你總不會是期待我向你道歉吧！”坐在一邊的大男人覺得很冤枉。

    “晴木啊……他載了我五年……我都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謝謝。我很壞，對不對？”

    陽光從樹縫中穿過，輕盈通透。她的話猶如自語。他靜靜地聽著，沉默無語。

    “我一直對他很壞……你知道嗎，他是個很單純的家伙，單純得有點蠢。我總是騙他，我還很計較，我對他說，晴木，這輩子你一定要喜歡我超過我喜歡你，多一點點就行，他問為什么要不公平，多那一點點？我說，這樣才表示我比他珍貴一點點，所以他的選擇也比我正確一點點……我都是在狡辯啦，他都信……可是我不知道，我這樣壞，老天都看不過去了，于是幫他，幫他再也記不起我來……我占的那一點點便宜，要用十倍百倍的份量還回去……”

    “晴木……他已經(jīng)死了?！彼驍嗨?br/>
    她輕輕地笑一下，“我知道。”他垂下頭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大手帕，為她擦去額上的汗水，“不是約會嗎，還去哪里？”

    她的眼睫『毛』在陽光下抖動，“游樂場吧！我們小時候，做夢都想去游樂場玩……幾年前，我還聽過另一個人講他小時候的故事，原來這世上的小孩子，都喜歡那個地方。”

    游樂場。海心吵著要坐云霄飛車。

    “不行，絕對不行?！毕幕闯繑蒯斀罔F地說，“你的身體一定受不了?！?br/>
    “晴木……”她拉長尾音撒嬌。

    “絕對不行?！?br/>
    她瞪圓眼睛，嘟起嘴，忽然拉過他的手來，一口咬到了他的手臂上。他措手不及，痛得大叫，把手臂抽出來，只見上面赫然出現(xiàn)兩排白『色』的牙印。她卻在一邊笑：“不坐就不坐。要我聽話，這就是代價?！彼麣獾谜f不出話來。后來，兩人去坐大轉(zhuǎn)盤。她在飛旋的半空中大聲地叫：“晴木，你好嗎……”

    ……晴木，你好嗎……

    他坐在她的身邊，聽著那一聲聲的喚，驀然覺得自己與這女孩仿佛隔著一道天涯，在她的宇宙里，她是孤單的一個人，因為她的親人，永遠(yuǎn)地離開了她。他覺得很難受，可是，他知道自己只是個局外人。

    那天的黃昏，約會了一整天的兩個人沿著小街往回走。她推著腳踏車，依然是面帶微笑。太陽正向西邊墜落下去。“謝謝你。”她忽然說，“與北極洋和北極熊無關(guān)，謝謝你是個善良的人。我再也不會麻煩到你。”

    他扭頭看她，想猜出她現(xiàn)在在想什么。酒紅『色』的夕陽下，她越發(fā)美麗，晶瑩如玉的臉顯得很不真實。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腳步。呆立了幾秒鐘，她喃喃地說：“你看，那太陽正落下去。你猜，我如果騎著腳踏車，能不能趕上它的腳步？”

    “為什么問這個問題。”

    “我只是想知道，我全力的奔跑，能不能讓時間回到最初?！闭f著她便踏上了單車，想要追趕那輪落日。驀然，他伸出手臂，緊緊地握住了她的車把。她扭頭看他，他也凝望著她?！敖邮墁F(xiàn)實吧！過去已經(jīng)不在了。”飛速流去的時光里，他們?nèi)缤粲鞍懔⒃谛〗稚希ǜ裨诹魇诺臅r光里。她的淚水淺淺流下。

    太陽那么快地落下去了。于是，再也看不到時光的影蹤。松開了手中的腳踏車，望向太陽落下山谷的那個方向，她輕輕地說：“再見，晴木?！?br/>
    ……再見，晴木……和你在一起的最美的時光，我都將封存在記憶的角落里，我會珍藏，感謝你走的時候記起了我，在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會用感恩的心對待我的人生，我會努力向前走，珍惜得之不易的生命。我會幸福。這樣……我們彼此都不會再有遺憾。

    將腳踏車還給劉伯，夜空已綴滿了閃爍的星。海心仰頭望著滿天的星星，伸展著手臂，T恤的袖擺在黯淡清冷的空氣中輕輕『蕩』過淡淡的痕跡，低聲說：“回家吧！”

    回眸，她對夏淮晨輕輕地一笑，“謝謝你，夏記者。你不欠那家伙什么了，你自由了。如果明天早晨上班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你辭職了，我不會意外，因為我知道你是去做更有意義的事了?！?br/>
    夏淮晨身子一僵，凝望著她：“你……決定要忘記晴木？”

    “不是忘記，是放下了。他已經(jīng)走了不是嗎？就算追逐時間的腳步，那種追逐其實也是在遠(yuǎn)離。不如，好好地放下，我不要他在天的那邊也為我感到累……他已經(jīng)想起了一切不是嗎？那么如果我生活得不幸福，他會傷心的……我會快樂，一定會快樂……”

    夏淮晨靜靜地聽著她的話，身子如雕塑一般。

    “離開這里吧，為你的普利策獎而繼續(xù)奮斗?！彼χ蛩麚]揮拳頭加油，然后拉著他走回家的路。

    “比起普利策獎，在這里的經(jīng)歷……更動人一些?！卑狄估铮谒竺?，淡淡地說。

    她雙手袖在牛仔褲的口袋里，扭頭看他，笑著問：“哪里動人？”

    “這里的小巷……這墻壁……還有空氣，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地方……還有，你們的愛情。我本以為這世間不會有這種愛?！?br/>
    愛情……她的心如同被小鹿撞了一下。潔白的月『色』輕輕地落在她的后頸上，彌漫著一絲溫馨而哀傷的氣息。他望著她的后頸，心頭莫名地升起了一個念頭。

    所有的美麗，骨子里都有一種哀傷的氣息。他有種預(yù)感，自己不會走。

    這時，他們正拐上最后的一條小街。淡青『色』的石板路在月光下被一層淡淡的水氣籠罩，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茸茸小小的綠苔在石板路的縫隙悄悄地生長，這樣的夜下，清晰而頑強(qiáng)地點綴著小街的道路。院墻越發(fā)顯得暗，夜下映出一點點的深紅，也被水氣籠罩著，奇異地仿佛每秒都在無聲地迫近過來……

    巷口和巷尾佇立著兩盞路燈，鐵鑄的支桿，一點桔黃『色』的光芒從幾米高處灑下，在這樣月盈星燦的夜晚，光芒若有似無。一條小街，在夜下，如同夢幻。巷口的路燈下，走來了海心和夏淮晨，而巷尾的路燈下……

    一人一車靜靜地佇立。海心呆住，遙望著十幾米外的人和車。她的腳仿佛灌了鉛一般，沉重得再也不能移動。十幾米外，車靜靜地泊在桔『色』的路燈光芒下。修長的人影倚車而立，隱約可以看見有一縷細(xì)細(xì)的煙霧從他的唇邊逸出。他立在那里，仿佛已等了很久很久。

    夏淮晨輕輕地吸氣，仿佛嘆惜般，“他在等你，我先走了。”他繞過女孩，走到自己家門前，取出鑰匙開門。

    一切都那么寂靜。他開鎖的聲音在空氣中清脆可辨。

    那兩個人，一人在巷口，一人在巷尾，都沒有移動。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等待他開鎖……他輕輕嘆惜，把一絲悵然，壓碎在胸腹中，用力地打開門，然后頭也不回地走進(jìn)去。

    關(guān)門。世界是如此寂靜，稱得這一聲關(guān)門的聲音如同驚天的雷擊。

    海心立在路燈下，一動不動。十幾米外，季博雅手指一彈，正把煙蒂丟在草叢里。然后……他一步步地向她走來。

    她盯著他，緊張得眼前閃爍著白光，呼吸困難。他在這里等了很久，要講什么呢？她不知道，所以她害怕。她剛剛整理好對晴木的感情，而面前這個邁著篤定的步子向自己走來的男人，又徒然地令她不知所措……他已走到了她的面前。

    這是第一次，他們在如此靜寂而安靜的世界里對視。一整個世界，仿佛只余下了他們兩個人。他的身上還散發(fā)著煙草的味道，很濃很濃……他的臉有些蒼白……他凝望她……

    “小海……”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彼曇粲行┖?，怯怯地回答。

    他用力閉閉眼睛，喃喃地：“我本來以為我一輩子都不會做今天會做的事?？墒恰抑?，如果再不做，可能要等到頭發(fā)白掉的那一天……我是想說，你，可不可以考慮一下……”

    “考慮什么？”

    他重重地呼吸：“你知道……總是有很多事，無法控制的事……你最先遇到的不是我……最先給你溫暖的不是我……你最愛的不是我……最愛你的，我現(xiàn)在也沒有辦法證明是我……可是，我最先遇到的是你，最先給我溫暖的是你，所有人都走掉了，靜靜地留在這里等待的，還是你。所以……所以……”

    她望著他，因為看到他像個無助而青澀的孩子般語無倫次而熱淚盈眶。他是季博雅嗎……

    “還有，你說，你為了我活下來……如果這是真的，我希望你可以……”

    “可以什么？”

    “還……還有，我沒有對你說過……你是我見到過的最漂亮的女孩，有漂亮的聲音，漂亮的眼睛……我心目中，曾經(jīng)幻想過的媽媽，就是你的樣子……”他說著，忽地，他低低地詛咒了一句，然后喃喃低語：“我都在說什么！”

    “我……在聽?！彼凰膊凰驳赝笱劬餃I光閃爍。

    ……真好聽。這句話在她的內(nèi)心里低聲說，可是她沒有講出來。

    “我從早晨開始就站在那里等你，我發(fā)誓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像現(xiàn)在一樣失控，很恐懼，也期待。我想了很多，從遇到你開始到現(xiàn)在……我覺得一切真是不可思議。我想，我不可能再在另一個女孩的身上感受到這么多東西了……所以……”

    她向他輕輕點頭，鼓勵他講出來。而他眼眸閃爍，勇氣渙散，對自己越來越氣惱。

    “我知道我永遠(yuǎn)也取代不了晴木，我也不該取代他。可是你可不可以試一下，我們都試一下，因為他已經(jīng)永遠(yuǎn)地離開，而我們還在……所有的人，只剩下了我們，不是嗎……”他深深地鎖住了眉頭，“你需要怎樣的愛，你告訴我，我會去努力……那些你輕而易舉就可以給予我的，讓我在其它人那里永遠(yuǎn)也得不到的東西……我希望可以讓你得到同樣的……我知道我現(xiàn)在所做的都不是你心里喜歡的。你喜歡大海，懷念有晴木的往事……抱歉我給不了你……可是，我想，總還有其它吧！比如，我可以珍惜你……我可以發(fā)誓我再也不離開你，不會一走就是三年，自以為是的無可復(fù)加；還有，我會比這世界上任何一人都對你好，我以前就在那樣做了，如果我做得還好，那么，那么……那么……”

    他艱難地說著，孤注一擲般。終于……他再也講不出最后的一句話，他潰敗般地垂下頭，轉(zhuǎn)身就走……

    如果這世間還有他做不到的事，那就是說出那一句話吧：小海，我們可不可以永遠(yuǎn)在一起。

    要經(jīng)過那么多事，他才知道，那么簡單的一句話反爾是最不容易講出來的。

    早在圣德美金光閃閃的校園里，他曾向她告白，不，那該算是一種宣告，他說：“我們交往吧！”

    很可笑。原來要到講不出來，才發(fā)覺那種感情已繾綣入骨。而且……所有的愛，原來都是沉默無聲的。

    海心呆呆地立在巷口，看著季博雅走上車子，把車開走。這個男人，她認(rèn)識了好多年，他在她心中的形象一直淡定而高貴。就連他的愛，也是自上而下高高降臨在她的身上。第一次，她看到了他的失措，他的患得患失，還有……他深埋在心底的火熱的感情。

    謝謝……她無聲低語，謝謝你。

    第二天。太陽依舊升起。

    海心挽著金點點的手，推開小院的門。

    隔壁……高高個子，背著一架高級相機(jī)的夏淮晨正立在門邊略顯笨拙地用一只巨大的鎖鎖門。聽見門聲，扭頭對她們倆笑笑。

    “夏記者，上班？”金點點和他打招呼。

    “哦，是啊?！彼K于鎖好門，扭過身子，靠著院門，“一起吧，拼計程車的錢?！?br/>
    “喂，你是大男人，又那么有名……你請坐計程車，你請啦……”金點點賴皮地說。

    他聳聳肩，“我請就我請?！?br/>
    “你是好人……”金點點夸張地大叫，飛快地奔向巷口去截車。

    海心望望夏淮晨，“你，上班？去臺里嗎？”

    “要不然去哪兒？”他笑。

    “你不離開嗎？”

    “又沒人炒我，干嘛卷鋪蓋啊。”他大笑，一把攬住她的肩頭，“我喜歡這個城市，打算長住啦。”

    “可是……”

    “沒有可是啦，你有幸和一個這么出名的攝影記者做鄰居，還嘰嘰歪歪什么……”

    他……好親切。她有些胡『亂』地想，可是很快她就把腦中的思緒理順，“對哈，我和名人做鄰居呢，還可以常常搭順風(fēng)車?！?br/>
    一大清早，晴天從會議室走出，表情氤氳。

    海心想起，這是自前天在日氏料理店分開后，她第一次與美麗女主播見面，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她的心頭凝聚。

    “楊助理，麻煩你，幫我接小雨過來?！?br/>
    海心看看腕表：九點一刻。這個時間接小孩子，很奇怪。

    “小雨吵著要吃冰激凌好久了，今天上午沒有錄影，我想借這個機(jī)會陪陪她?！?br/>
    晴天美麗的大眼睛直視海心，態(tài)度不冷不熱地懸著。

    “好的，我這就去接她?！焙Ｐ闹缓谜酒鹕韥怼?br/>
    “你帶她到街角的冷飲廳等我……”女主播眼波掃了掃她，轉(zhuǎn)身離開。

    半個小時后，當(dāng)海心拖著小雨的手走進(jìn)因為上午的關(guān)系略顯冷清的冷飲廳時，她看到晴天已端坐在靠窗的雅席上。一客香蕉船。兩客炭燒咖啡?？諝庵袕浬⒅錈峤豢椀陌灼?br/>
    “姐姐好好啊，謝謝姐姐?！毙∮瓿缘狡诖丫玫南憬洞?，臉上的笑容天使一般。晴天微微偏頭，目光溫柔地望著小雨，她伸出手來，輕輕地?fù)崤∮觐~上的留海。她的手指，晶瑩如玉。

    ……那一年頂樓加蓋的閣樓，什么人忘了鎖，是誰找不到，未滿十八歲的我，你是一滴滴隱形的眼淚，風(fēng)一吹就干了……

    一首歌在寂靜的空間里輕輕地流淌著。

    海心凝望著案頭的炭燒咖啡，心頭那絲不安更加強(qiáng)烈?；秀敝?，她想起三年前的一個早晨，也有一個美麗無比的女孩曾經(jīng)約自己一起吃飯，然后，她對自己說，他們那些人是很高貴的人，生活在孤獨的塔里邊，外邊的人想要進(jìn)去，里邊的人想要出去，對身邊所有的人，都是一種傷害。

    然后，她下定決心，讓一切不再『迷』『亂』，回到原點。

    現(xiàn)在，雖然她不知道晴天想要和自己想些什么，可是那感覺，卻與記憶中的那一個早上，出奇地相似。

    ……思念被時光悄悄搖落，酸酸地咬一口，青春的蘋果，香香地催眠了我……

    “楊助理，我?guī)湍泓c了炭燒咖啡，不知道你是否會喜歡?！鼻缣炫e起咖啡杯，輕輕地淺抿了一下，“這種咖啡是最苦的咖啡，有人把它叫做咖啡大鱷。據(jù)說，它與金融大鱷索羅斯也有些淵源，因為他們都有能力讓人們嘗到一種冠冕堂皇的苦法……楊助理，你知道什么是痛苦嗎？一杯小小的炭燒咖啡算什么，外國人的假惺惺的噱頭。我告訴你什么是真正的痛苦。痛苦就是你在二十歲的時候親眼看著你的父親從八十多層高的樓頂上跳下來，摔得腦漿迸裂……痛苦還是你后來發(fā)現(xiàn)，他選擇那樣的死，是因為他害怕，他無法再背負(fù)一身的債，他是個膽小鬼，他拋下了兩個女兒一個人逃掉了……然后，他一身債，全都落在你的身上，你本是個廣播學(xué)院的高才生，而現(xiàn)在，你害怕夜晚，因為一到天黑的時候，你就有一種瘋狂地想要割脈『自殺』的欲望，如果不是……你還有個小小的妹妹，你要照顧她，在爸爸死掉，媽媽逃跑后，只有你可以照顧她……

    “你覺得你快被毀了，好多人……面目猙獰地想把你拉到泥濘里……這就是真正的痛苦?！?br/>
    她長長的睫『毛』靜止在室內(nèi)優(yōu)雅的淡藍(lán)壁燈光芒中，仿佛她所講的那些事本是與她無關(guān)的，發(fā)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如果你經(jīng)歷過這種痛苦，那么這種炭燒，還怎能說它苦?！?br/>
    “晴天姐，你……是不是有話對我說？”海心不安地咬咬下唇，晴天的話語里有一種凜冽和絕然，像刀鋒一般。

    “你很早就認(rèn)識季博雅了吧！”

    “我……曾經(jīng)在季家生活過一段時間?！?br/>
    晴天輕輕吐口氣，“這是我最不喜歡的橋段，與深愛的人終于有機(jī)會在一起，卻發(fā)現(xiàn)自己在他的故事之外，或者說，根本是遲到了。我不想做悲劇人物。你愛他嗎？”

    海心愣住了。

    “你出局了?！鼻缣炀o迫地望著她，“我問你愛他嗎，你居然會猶豫，所以我判定你OUT。因為如果你問我愛不愛他，我會毫不猶豫地說，我愛他，我為他愿意付出我的生命，交出我所有的功績，摔碎我所有的榮譽，斷掉自己所有的退路。所以，楊助理，你聽著，把他讓給我。”

    “你怎么這樣說……”

    “早在三年前，我家破人亡。我很慘，有一天晚上，在我打算把自己出賣給魔鬼的前一天晚上，我握著一枚十字架，我問它，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只有邪惡，那些丑陋無比的嘴臉，那些怯弱無比的男人，就是一切了嗎？我真的沒有退路了嗎……就在那一晚，奇跡卻發(fā)生了，季博雅成功收購了環(huán)球，然后，我，還有許多許多的人又看到了希望。因為他，我終于沒有墜落。我賣掉了我父親的公司，還了所有的債。然后，我像重生一般地開始奮斗。我拼命地向上攀爬，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個目標(biāo)……我要他知道我的存在，有一個叫晴天的女人，美麗，優(yōu)秀，在等待著他……

    “現(xiàn)在，我終于等到他了。我一定會牢牢地抓緊他。所以，請你把他讓給我。我這樣講，不是求你，只是通知你，就算是一種畫地為牢吧，我已圈出了一個世界，我不會讓第三個人進(jìn)入。他是那么棒的男人，而你，太平凡了，你不該也不配呆在他身邊?！?br/>
    晴天一邊說一邊瞪著伶俐無比的眼睛看海心，那女孩在她的目光下，有些瑟縮。

    真是不堪一擊的對手。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你走吧，我以后不會再麻煩你做任何事?！?br/>
    果然……又是要她離開。他身邊，永遠(yuǎn)都被這種強(qiáng)悍的女人圍繞。所有人都以為了解他，以為她們是他的需要。因為她們永遠(yuǎn)看到的是他的強(qiáng)大，他的完美，他的無所不能。用這種想法來圈定愛，才是真的出局吧！那個人，他會眉頭都不皺一下，完全地忽視她們的存在。

    于是，海心的心中升起了一絲憐憫。沉默地站起身，她離開小小的冷飲廳。

    回到前世今生塔，電梯間里，她遇見了藍(lán)少和一干電視臺的高層。他們一群人正直上頂樓的會議室。她禮貌地點頭打下招呼，然后把自己縮在電梯的角落。

    藍(lán)少扭頭看她，眉頭讓人無法覺察地皺了皺。他抬腕看看表，然后對身邊的高層說：“等我十五分鐘，我有些事要交待一下。”說著他竟一把拉起了海心的手腕，從最近的一層樓走出電梯。

    “你……你干嘛？”她低喊。

    藍(lán)少不語，一路把她拉到樓側(cè)的落地窗前。那一刻，仿佛一整個電視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里，電光火石，又很快地湮沒于無形。

    “不是要炒老板的嗎？怎么一天不見，又變乖乖牌了?！彼婚_口還是那百年不變的藍(lán)氏調(diào)侃。

    “對不起……”想起人家一直無私地提供血『液』，海心低下頭懺悔。

    “哎呀，你怎么又這樣講話了？你不知道我因為看見你變得像個野蠻女友一樣有多興奮。小丫頭，你告訴我，你到底把姓季的那小子怎么了，把他毀成那樣?！?br/>
    聽了他的話，她吃了一驚，一下子抬起頭來：“毀？他怎么了?！?br/>
    “他昨天晚上喝了很多的酒，今天一大早就決定去投奔他的婚姻。”

    “婚姻？”

    “我妹啦。她和我姑媽搭一早的班機(jī)過來。他去接機(jī)了?！?br/>
    “噢……”她一下子又垂下了頭，不就是接機(jī)嘛，這個藍(lán)少，說話太沒譜了。

    藍(lán)儀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小丫頭，別說我沒提醒你。等到我姑媽回國，他們倆離結(jié)婚就不遠(yuǎn)了。我姑媽，是出名的王母娘娘，母儀天下……哎！你說我為你們著的什么急呢。不過，說起來，你昨天晚上到底把那小子怎么了……我很好奇！”

    “沒怎么。”

    “他很焦慮。”

    “嗯？”

    “他昨天借酒裝瘋打了我?！?br/>
    她長長呼氣，心想以藍(lán)少這張嘴，挨揍是不需要理由的。

    “你們倆還真是一對兒，這嘴嚴(yán)的，可以進(jìn)中情局了。”藍(lán)少放棄了追問，忍不住又是一陣調(diào)侃。

    “臺長，我可以走了嗎？”

    藍(lán)少望望窗外，一忽兒臉『色』凝重了起來。

    “楊海心，現(xiàn)在是十點二十一分，再有二十分鐘，從美國飛回來的班機(jī)就會降落。你聽好，我不是跟你開玩笑。如果你愛季博雅，就馬上去機(jī)場找他，否則，你永遠(yuǎn)都失去機(jī)會了。杜家和季家的生意因為這三年的融資，已合為一體，密不可分，而我的姑媽，是一個為了達(dá)到自己目的，不惜毀天滅地的人。我不想看到最后她和博雅拼得兩敗俱傷，現(xiàn)在唯一的解決辦法，是你快點去機(jī)場，把季博雅帶走。”

    海心瞪著圓圓的眼睛看著藍(lán)儀豐，他講的那些話，她有些聽不懂。

    于是……她第一次看到『性』格超好的藍(lán)少皺起了眉頭，“我講話你沒有聽懂嗎？我真是奇怪為什么博雅要喜歡你這種古古怪怪的女生。你看著我，我在這個城市困了整整三年，我藍(lán)儀豐！因為自己許下的諾言而被變相囚禁了三年。你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關(guān)住了我嗎？你這個愚蠢的女人……你根本不知道你擁有的是多珍貴的東西?！?br/>
    她的心突突地狂跳起來。一直以來……她心中就藏著這個問題，為什么這位坐擁天下的少爺會成為自己的血牛。是什么迫使他呢……藍(lán)少的目光糾結(jié)，重新提起那段往事不會令人感到愉快。

    女孩凝望著他，大大眼睛透『射』出淡淡的紫『色』光芒。他有些驚訝，此時的女孩，竟是如此美麗，因為過于期待而全身都散發(fā)出一種絕『色』的美麗。

    “他……給我下跪了……”

    女孩的眼睛驀地發(fā)出了一股炫目的光芒，她呆了三秒鐘，忽地，抬起手來，一巴掌重重地?fù)]到了藍(lán)儀豐的臉上，然后她轉(zhuǎn)身飛快地奔了出去。

    ……狂奔……她覺得自己在那一刻被擊碎了，被燃燒了，她在內(nèi)心狂喊：季博雅，你這笨蛋，你用盡全力也沒有講出來的那句話，我來說給你聽。

    十點三刻的機(jī)場。晴空萬里無垠，有狀似羽『毛』般的云貼在天涯。

    頂樓。原本空『蕩』寬敞的VIP候機(jī)室里立了許多人。西服革履，氣度不凡。落地窗前。萬丈光芒襲入，映得一座候機(jī)室如同宮殿一般。大理石的地面上反『射』著暗金『色』的光影，流連波動仿似夢境。季博雅坐在陽光里。長長的真皮沙發(fā)上，他一人端坐，金『色』的日光把他團(tuán)團(tuán)包裹，他仿似君臨天下的帝王般。

    這時，一個機(jī)場的工作人員快步走到季博雅身旁：“季先生，專機(jī)已經(jīng)平安降落，您等候的貴賓們已經(jīng)沿著貴賓通道走過來了?！?br/>
    季博雅點點頭，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然后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緩步前行至入境口，雙手背負(fù)等待著。散散而立的眾人見他行動，也停止了三五成群的私語，有序地聚攏在他的身后。不一會兒，層層的玻璃門后，一群人緩緩地出現(xiàn)了她們的身影。金『色』陽光深深淺淺地映『射』，她們穿行在陽光里，愈走愈近……穿著一身雪白長裙的杜云茜依舊是一身的仙子氣質(zhì)，而她，右手挽著一位中年的女士……季博雅挺直腰背，臉上『露』出了公事化的笑容……這一場財富與財富的會晤，一切都顯得那么順理成章，儀態(tài)端方。

    如果不是……一聲呼喚……

    “季博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