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蘇醒
當牛大山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張似曾相識的俊俏臉龐正俯看著他。
牛大山的喉嚨里嘟嚕出了幾個囫圇的音節(jié),并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和俯看著他的那雙靈秀的眸子對視著。這雙眸子是那么的美好,漆黑發(fā)亮的瞳孔如同深邃的夜空般神秘誘人。
那雙瞳孔里的眼神很安靜,俊俏的臉上沒有絲毫因為牛大山的蘇醒而露出驚喜神色,她靜靜地俯看著牛大山,似乎想從牛大山的臉上看出什么新鮮的花樣一般。
此時,牛大山的腦子里并不能組織起清晰的邏輯思維,許多似曾經(jīng)歷的片段在他的腦子里碎片似的紛至沓來,但有幾張臉龐卻在他的腦海中變得極其清晰,他喃喃地朝俯看著他的女子輕輕喚道:“繡娘……綠鵝……冷露……碧落……”
女子仍舊安靜地看著牛大山,臉上露出一絲莞爾的微笑。
這時,耳畔卻傳來一聲石破天驚般的驚呼聲:“姐!邱兵!你們趕緊來?。〈笊叫堰^來了!大山醒過來了!嘴巴正在喊人呢……”
隨著聲音的響起,就聽見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朝這邊跑了過來,瞬間的功夫,牛大山的面前就出現(xiàn)了另外幾張他似曾相識的面孔。這幾張面孔也正俯看著他,臉上全是驚喜的表情。
牛大山的手被一雙泛涼的手緊緊地攥住了,一聲顫抖的聲音在他的耳朵邊輕聲喚道:“大山……大山……你真的醒過來了嗎?”緊接著有幾滴溫潤的淚水滴落在牛大山的臉頰上。
牛大山的目光在這一張張復雜的面孔上逗留了一圈,又落在那張俊俏的面孔上,嘴里依舊在喃喃地呼喚著幾個人的名字:“繡娘……綠鵝……冷露……碧落……”
緊緊攥住牛大山手的是牛大山的母親,她有些糊疑地朝牛大山的二姨問道:“他是不是在喊誰的名字?”
牛大山的二姨搖頭說:“不知道,這幾個人的名字我們從前都沒有誰聽過??!”
一旁的兵兵娃卻說:“好像腦子還是糊涂的,在說胡話呢!”
于是牛大山的二姨又服下臉來,輕輕用臉頰磨砂著牛大山的臉頰,在他的耳朵邊小聲問道:“大山,你是在喊誰的名字嗎?”
牛大山的目光這時扭轉(zhuǎn)了一下,看著一旁的母親,他認出了自己的母親,只是母親的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眼眶里溢滿了激動欣喜的淚水。
“媽,你怎么哭了?”牛大山終于從一種迷亂的狀態(tài)中回過神來,他輕輕朝母親呼喚道。
就是這輕輕的一聲呼喚,頓時把母親感情的閘門打開了。牛大山的母親一下子匍匐在牛大山的身上,緊緊抱住牛大山,嚎啕著說道:“大山,你可把媽媽害苦了!大山,我的大山!你總算是醒過來了!嗚嗚……”
牛大山意識到了自己回到了現(xiàn)實中,而且似乎經(jīng)歷了一段不平常的經(jīng)歷。因為眼前的一切對他來說都變得似乎有些陌生了。包括眼前的這些人。
他用手輕輕撩了母親垂在他面門上的一縷花白的頭發(fā),輕聲問道:“媽,你哭什么?”
母親切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哭泣,壓抑已久的情感這時得到徹底的宣泄。
二姨也哽咽著在一旁打電話:“娟子,你哥他醒過來了,在跟你姨說話呢……”
牛大山將目光調(diào)向打電話的二姨,兵兵娃站在二姨的旁邊。
這條在牛大山眼里鐵骨錚錚的漢子,神情居然變得有些有些萎靡憔悴,黝黑臉膛上絡(luò)腮胡子也沒有修剪,長而且濃密,牛大山一刻甚至沒有認出他來。
牛大山內(nèi)心里對兵兵娃突然升起一股久別重逢的親切感,朝兵兵娃牽強地笑了一下。
“兵兵娃,你怎么把絡(luò)腮胡子留起來了?”牛大山問道。
兵兵娃卻用怨恨的眼神盯了牛大山一眼,沒有回答牛大山的話。
二姨這時掛了手機,抹了一把臉頰上的淚水,走到牛大山躺著的床邊,說:“還真是血濃于水,你娟子妹妹聽說你醒過來了,高興的跟什么似的,急著要回來看你。”
牛大山卻說:“她不是要上課嗎?”
二姨卻說:“娟子已經(jīng)上班了?!?br/>
“上班了?”牛大山以為娟子輟學了。
“也難怪你會這么問。你知道你在這張床上躺了幾年了嗎?六年了?!倍陶f。
“六年了?”牛大山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整整六年。幸虧是心靈手巧的啞女每天無微不至地在照顧你,要不然,你身上不定長了多少褥瘡了呢!連衛(wèi)生站的那個護士都說啞女把你照顧得真實一個奇跡,身上一個褥瘡也沒有長。你能夠醒過來,還真得謝謝人家啞女?!?br/>
牛大山于是將目光移到啞女的臉上,此時的啞女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俏臉上的表情溫順柔和,那雙靈秀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牛大山此時回憶起了啞女的來龍去脈,心里升起一絲對啞女的愧疚情緒,他朝啞女說道:“謝謝你??!”
啞女似乎能夠聽見牛大山說的話,朝牛大山莞爾一笑地點了下頭。
牛大山卻說:“我好像做了個夢,你在水里朝我的嘴里灌了顆什么東西進去?!?br/>
啞女仍舊盈盈淺笑地看重牛大山,臉上漂浮出一絲粉色的淺韻,樣子顯得安靜美好。
二姨說:“可惜是個不會說話的聾啞人。要不是聾啞妹子就好了。唉……”
牛大山朝二姨問道:“二姨,我真的昏睡了六年嗎?”
二姨說:“未必這事二姨也跟你說謊?”
“可是我感覺怎么就像是剛一陣子的時間一樣,而且我還懵里懵懂地經(jīng)歷了一連串離奇得不得了的事情。”
這時兵兵娃走過來,朝二姨說道:“讓姐跟大山單獨處一陣子吧,我們先出去一下。”
于是二姨和兵兵娃以及啞女走出了房間,輕輕掩上了房門。
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fā),牛大山的心里開始酸疼起來,他把匍匐在他胸口上的母親的頭用手托起來,然后騰出一只手替母親擦拭滿臉的眼淚,說:“媽,你不要這樣子哭好嗎?我的心也開始疼起來了?!?br/>
母親果然停止了哭泣,端詳著牛大山,破涕為笑地輕聲說道:“媽一直相信你有一天會醒過來的。你知道嗎?這六年里,媽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你,一有空,媽就在你身邊陪你說話,說你喜歡聽的話。可是,你啊,就是不回應媽一句,連你二姨有時候都說我落下毛病了,有時候要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鬼話了?!?br/>
牛大山依舊不相信自己在床上躺了六年這個事實,說:“媽,我真的在床上躺了六年嗎?”
母親說道:“整整躺了六年,這六年里你倒是一睡就啥事也不管了。你不知道,這六年里發(fā)生了多少事情。你那收賬鬼的爸爸死了,你二姨父的農(nóng)家樂也被房地產(chǎn)開發(fā)商征占了,也是你二姨父性子硬,跑去把開發(fā)商的老總砍了,判了六年,也幸好有個叫然姐的人幫忙,你二姨父才算是坐了兩年的大牢……唉!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我命里的冤孽,自從你出了事以后,我們家就禍不單行,這六年里,你不知道我們的日子過得有多艱難?!?br/>
牛大山安慰母親道:“媽,別傷心了,日子會好起來的……”
母親這時振作了精神,臉上的笑容越加的燦爛起來,說:“不管怎么說,今天你醒過來了,就是件比啥都喜慶的事情,媽的日子又算是有了盼頭了……”
這時,二姨敲門走了進來,她問牛大山的母親,說:“姐,需不需要給然姐打個電話,她說過等大山醒過來,一定要通知她一聲的?!?br/>
母親想了一下,說:“邱兵的意思呢?”
“這陣子就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一個人站在外邊抽煙,問他,就是悶聲不說話。”
牛大山卻問:“哪個然姐?就是我曾經(jīng)認識的那個然姐?”
“就是那個然姐,這幾年全靠她在幫助我們,要不然,你哪兒還能安安生生地躺在這兒?!?br/>
牛大山說:“要不這個電話我來打吧?”
二姨說:“也行?!闭f著就開始撥號。
電話里響了好一陣子提示音,對方終于接了,是一個甜脆的女聲,牛大山居然一下子就聽出了這是然姐的聲音,對方問了聲:“請問哪位?”
牛大山盡量將聲音放平穩(wěn)了地說道:“你是然姐嗎?”
對方似乎愣了一下,說:“對不起,你是哪位?”
“我,牛大山……”
“牛大山??你真是牛大山???”
“是,然姐,是我?”
“你……你……你醒過來了?”
“我剛醒過來。是我二姨說要給你打這個電話的。”
電話里,然姐的聲音變得激動起來:“你沒騙我吧?牛大山!你真的沒有騙我?”
“然姐,真的沒有騙你,真的是我在給你打電話!”
“好好好!牛大山,我就知道你小子會創(chuàng)造奇跡!你小子果然是創(chuàng)造奇跡了。這樣,我現(xiàn)在在馬爾代夫渡假,要過兩天才能回來,等我回來我就過來看你,你小子還真的創(chuàng)造奇跡了……”
“好,然姐,我等你回來?!迸4笊秸f。他對然姐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感。
掛了然姐的電話,兵兵娃走了進來,長滿絡(luò)腮父子的臉上神情憂郁,他朝二姨伸手說道:“給我五十塊錢?!?br/>
二姨說:“你要五十塊錢做什么了?”
“大山醒過來了,不得上菜市場買點好菜一家人慶祝一下嗎?”
牛大山的母親這時連聲說道:“對,是得慶祝一下,我身上還有一百多塊錢,這錢我來出。”說著牛大山的母親就要從衣服兜里掏錢出來。
二姨卻一把摁住母親的手說道:“姐,你身上的錢你留著,怎么能用你的錢?!闭f著從衣兜里摸出兩張一百的票子和幾張零碎的小錢,遞了一百給兵兵娃,說:“去買吧?!?br/>
兵兵娃接了錢走出去。
牛大山立刻意識到,這個家的經(jīng)濟已經(jīng)面臨著奔潰的邊緣。他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朝二姨說道:“二姨,是不是我拖累了你們?”
二姨朝他一笑,說:“不許你說這種傻話。一家人,風雨同舟,不能說誰拖累了誰?!?br/>
牛大山淚光閃爍地咬咬牙,使勁沖二姨點頭。
母親這時說:“為了你,你二姨把政府征用土地的賠償款都全部花在你身上了,你這命,算是二姨給撿回來的?!?br/>
二姨連忙朝牛大山的母親說:“姐,你就別啰嗦了,大山醒過來了,咱們該說些高興的事情。一會兒娟子回來了,看見大山這個樣子,不一定會高興成啥樣子呢?”
這時,牛大山朝母親和二姨說道:“媽,二姨,你們都出去一下,幫我把那個啞女請進來,我想和她單獨說幾句話,好嗎?”
牛大山居然沒有說“把啞女叫進來”,而是很刻意地說“請進來”。這種在語言上的變化顯得彬彬有禮起來。牛大山的母親和他的二姨面面相覷了一下,感覺牛大山好像懂事了很多。
牛大山的母親卻說:“啞女根本就是個聾子和啞巴,她能跟你說上什么話?”
牛大山笑了笑,說:“我會有跟他交流的方法的,不是還可以跟她打手勢嗎?”
母親卻不放心地說:“你可別把她嚇著了,六年前她看見你可是一直就像老鼠看見貓似的怕你。這六年來,你還真得好好感謝人家啞女,把你照顧得無微不至的。每天都要給你擦洗兩遍身子,還要給你做全身按摩,人家這輩子也沒有欠你什么,還對你這么好,你算是前世修來的福分。要不是她又聾又啞,媽還真想把她娶成你的媳婦。媽就沒見過這么會照顧人的女孩子。唉!”
牛大山的臉突然就紅了,說:“媽,你怎么讓一個女孩子家家的給我擦洗身子,你們這不是欺負人家嗎?”
母親和二姨相互看了一眼,撲哧笑道:“你還知道害羞啊?人家啞女可是沒有計較這些的……”
牛大山叫起來:“媽,你們怎么能這樣……”
二姨見牛大山羞愧得無地自容的樣子,笑道:“好了,好了,不說了,我給你去把啞女請進來?!闭f著拉著牛大山的母親就走出了房門。
不一會兒,啞女怯生生地推開虛掩的房門走了進來,眼神閃閃爍爍的,不敢正視牛大山的眼睛,樣子顯得有點局促。
而牛大山卻死死地盯住啞女的眼睛,他越是這么盯,啞女就越是躲閃。
她走到牛大山的床邊,站住了,低垂著腦袋,故意把眼神朝向地上,不跟牛大山執(zhí)著的眼神對視。
牛大山指著旁邊的一根凳子她說:“坐吧?!?br/>
啞女居然能夠領(lǐng)會牛大山的意思,坐了下來。
“謝謝你對我六年的照顧?!迸4笊秸f。
啞女沒有任何表情,似乎根本就沒有聽牛大山說的話。因為她是個啞女。
牛大山卻說:“你看著我的眼睛好嗎?”
啞女還是一動不動。因為她是啞女。
“我知道你不是啞女,你是裝的,我知道……”牛大山說。
啞女還是一動不動的不吱聲……
見啞女始終不敢和自己的眼睛直視,眼神只在腳尖前的那一小塊地方游弋,牛大山還真是有點懷疑啞女究竟是不是真的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聾啞女子了。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在判斷上是不是真的出現(xiàn)了錯覺。
但是,一想到在這昏迷的六年中,自己又處在另一種真實的幻覺中的時候,他又覺得這個啞女的確是一個有作不同尋常的背景和經(jīng)歷的人。
于是牛大山看著啞女,他不知道和啞女的交流該怎么進行下去了。
啞女似乎并不想和他做更多的交流,繼續(xù)提防躲閃著他。
牛大山想了想,又說:“我甚至知道你的出現(xiàn)一定是有原由的,但是……但是……”
正說著話,門外卻傳來一陣脆生生說話聲:“媽——,姨——,哥真的醒過來了嗎?”
是娟子的聲音。
聽到娟子的聲音,牛大山心里生出一陣莫名其妙的悸動,他突然想跟娟子搞個惡作劇。
啞女也聽見了娟子的聲音,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般的欣喜顏色,她瞟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牛大山,牛大山卻神神秘秘地朝啞女打了一個簡單的手勢,然后躺直了身子,把眼睛閉上,一動不動,只等著娟子進來。
娟子果然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臉上全是驚喜的表情,但是,當看見啞女孤零零地坐在牛大山的床邊,而牛大山依舊像根死豬般地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毫無動靜,整個房間里的氣氛和原先的毫無二致的時候,娟子臉上的表情馬上又變得錯愕了。
她快步走到牛大山的面前,伏下臉,近距離的觀察了一下牛大山。
而狡猾的牛大山卻從極細的眼縫里觀察看著娟子。
娟子長大了,白皙靈秀的臉上有了成*人的韻味,頭發(fā)染成了板栗色,長長的脖子彌散一股濃濃的女人的風韻。
娟子端詳了一陣牛大山,有些納悶地自言自語道:“不是說醒過來了嗎?怎么還跟死豬一樣?又睡過去了?”
牛大山心里撲哧暗笑,但是卻強忍住,不讓娟子看出破綻。
“媽——,姨——,哥不是還是老樣子嗎?哪兒醒了?”
牛大山的母親和他的二姨聽見娟子的喊聲,急忙走進房間,見牛大山果然又直挺挺地躺著,說:“莫非又昏睡過去了?!?br/>
娟子說:“你們真的看見他醒過來了?”
“是醒過來了,還跟我們每個人都說了話的,而且說話瞞有條理的?!迸4笊降亩陶f。
娟子將信將疑,她試著用手拍了拍牛大山的臉蛋,說:“嘿嘿,哥,能聽見我說話嗎?”
牛大山繼續(xù)強憋著心里的笑意,難受死了。
娟子這時似乎醒悟過來,她這時雙手合十,微閉著眼睛,嘴里開始念念有詞地站在牛大山的面前念起了咒語:“天靈靈,地靈靈,老妖怪,快顯形……”
直挺挺躺在娟子眼皮底下的牛大山終于忍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