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簡王十年(前576年),因為鄭國擅自攻打許國,違背了晉楚之間剛剛締結(jié)不久的‘弭兵之盟’,因此楚共王派楚司馬子反率楚軍北上伐鄭;子反率軍北上后,圍攻了鄭國的暴隧(河南原陽),又改道攻入了衛(wèi)國,一直打到了首止(河南睢縣)。
鄭國國君鄭成公在拼命抵擋楚軍進攻的同時,又派鄭國執(zhí)政卿士子罕(公子喜)率軍南下,偷襲楚國邊境城邑,乘虛攻占了楚國邊境上的新石。
楚、鄭兩國混戰(zhàn)一氣時,另一個霸主晉國也想抓住這個機會,發(fā)兵攻擊楚軍;晉國執(zhí)政欒書建議國君晉厲公即刻發(fā)兵,以懲罰楚國伐鄭之過。因此晉厲公特地召開朝會,請諸卿共同商議,看如何進行下一步的行動。
朝會中,晉下軍將韓厥勸晉厲公暫時等一下,等楚國君臣不斷地犯錯后,再行征伐也不遲。另外,晉國的國人們也可以好好地休養(yǎng)生息,恢復(fù)被耽誤了的農(nóng)事,讓國家有所積累,軍民百姓恢復(fù)元氣;到那時候再行發(fā)兵、與楚國進行爭霸戰(zhàn)爭也不遲。
同時參與朝會的中軍佐士燮也表示贊同韓厥的意見,暫緩出兵。可同樣參與朝會的晉國郤氏家族成員(郤錡、郤至、郤犨),卻積極支持中軍將欒書的意見,要求盡快出兵與楚軍交戰(zhàn)。
而郤氏之所以要鼓動晉厲公發(fā)動對楚國的戰(zhàn)爭,是因為戰(zhàn)爭可以強化郤氏目前在晉國的權(quán)勢和地位;只有戰(zhàn)爭爆發(fā),郤氏家族成員在作戰(zhàn)方面的才能才可以派得上用場,郤氏也能憑借戰(zhàn)爭的勝利,來擴大他們的權(quán)力。
爭辯雙方爭執(zhí)不下時,也出席了此次朝會的晉國老臣伯宗出面勸說晉厲公,表示贊同韓厥、士燮的‘暫時休兵、以待將來’意見,堅決反對郤氏的‘出兵攻楚’決議;他還對晉厲公建議,說鄭國雖然是我們的盟友,但楚國此次伐鄭屬于師出有名(鄭國先攻打許國),不算對晉國無禮。晉國可以派使者去楚國,與楚國君臣進行交涉,而不必在戰(zhàn)場上相見;晉國不能被鄭國君臣的一己之私所要挾和左右。
聽完卿士們的意見后,晉厲公覺得出兵與楚軍作戰(zhàn)的行動對恢復(fù)國家元氣、積蓄軍事力量確實沒有什么幫助,還要耽誤重要的農(nóng)事;于是,晉厲公做出了決斷——暫緩出兵援鄭、改為著重準備今年的農(nóng)事,以讓國人們休息、積蓄物資;待恢復(fù)了元氣、養(yǎng)足了精神后,再行下一步軍事行動計劃。另外,晉厲公派下軍佐派荀罃出使楚國,去‘要求’楚共王遵守之前的休兵盟約,從鄭國撤軍。
還在對戰(zhàn)的楚國和鄭國,既等不到晉國派出的援軍來支援(鄭國),后勤上的補給線又被對手所時刻騷擾,邊境的城邑也被攻占(楚國),作戰(zhàn)狀況都處于十分不利的形勢;因此,楚、鄭雙方不約而同地同時撤軍、結(jié)束了兩國間的對陣。
隨著晉厲公的一錘定音,郤氏家族想要出兵對楚作戰(zhàn)、以求取得更多戰(zhàn)功、由此擴張郤氏在晉國內(nèi)部更大的權(quán)勢的意圖就落空了;對于主和的韓厥、士燮,三郤(郤錡、郤至、郤犨)還不敢過多得罪,以免為郤氏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而與韓厥、士燮相同意見的大夫伯宗,三郤就沒有那么客氣了——如果連區(qū)區(qū)一個伯宗也處置不了,那么郤氏家族今后在晉國的地位和權(quán)勢可就再也保不住了,其他有心對付郤氏的卿士家族(比如欒氏、中行氏),也將摩拳擦掌地準備侵蝕、擠占威懾力大減的郤氏家族利益,在晉國新一輪的侈卿傾軋過程中取得更大的利益。
因此,三郤在沒能達成出兵攻楚的目的后,對‘壞事’的伯宗充滿了怨恨;不久后,在郤氏家族內(nèi)部的事務(wù)商議中,現(xiàn)任郤氏家主郤錡就開始準備對伯宗發(fā)難,他首先提出對伯宗的疑問,說:
“伯宗這個老家伙,為什么屢屢反對我們的意見,每次與楚國將要用兵時,他都會站出來唱反調(diào)呢?”
郤錡對伯宗的這個疑問,其實是有原因的——當年,也就是周定王十二年(前595年),楚使申舟出使齊國途中路過宋國、被宋人殺害,為替申舟報仇,楚莊王隨即于九月間兵發(fā)攻宋。宋國國君宋文公遣使向晉景公求救;對宋國的求援,晉景公起初準備履行盟主職責,出兵援宋;可此時身為晉景公親信的伯宗卻出面阻止了晉景公,以‘馬鞭再長,也達不到馬肚子下面’(即‘鞭長莫及’成語的出處)的說辭,成功阻止了晉景公援宋的計劃。
對上一次伯宗極力勸解晉景公不要對楚開戰(zhàn)的往事,當時已經(jīng)是上軍大夫的郤錡記憶深刻,而還沒入朝堂的郤至、郤犨對此事也很有印象;而這一次,又是伯宗阻止了三郤想要與楚國開戰(zhàn)、以此獲取軍功利益地企圖,因此,參與家族會議的郤至也恨恨地附和郤錡的話,說:
“伯宗不會是楚國的間諜吧?如果這是真的,那他就太可恨了!”
郤犨也不甘落后,繼續(xù)補刀說:
“要是真的,那這老家伙的罪就重了;不過,我們可是要有充分證據(jù),才能向國君奏報,以懲處這個叛臣?!?br/>
雖然對伯宗‘通楚’一事沒有證據(jù),但郤錡等人已經(jīng)把伯宗看成了潛伏在晉國內(nèi)部的楚國利益代言人;正巧,在周簡王七年(前579年)五月,晉楚兩國達成(第一次)‘弭兵之盟’后,代表晉國處理相關(guān)會盟事務(wù)、來回奔走于晉、楚兩國之間的晉國行人,就是伯宗最要好的大夫欒弗忌。
而欒弗忌雖然是欒書的同族、欒氏別支,但他與伯宗性格相近、意氣相投,在晉國朝堂上也是互為倚助,關(guān)系緊密。所以,郤錡想當然的認為——欒弗忌就是伯宗與楚國在私下里交往、謀利、甚至‘賣國’的居中聯(lián)系人。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雖然這時候沒有這個成語,但意思是一樣的),郤氏要處心陷害伯宗,以他們手中的權(quán)勢來說,是一定能辦得到的。
尤其是——伯宗在晉厲公繼位后,還是按照之前侍奉晉景公時的做法,不斷向晉厲公諫言,要求晉厲公像先君景公一樣,嚴于律己而勤于治國、做一個不愧對祖先的嗣君。晉厲公雖然不是庸碌、無為的昏君,卻也不是什么勤儉、虛心的明君,史書中就多次記載晉厲公‘奢靡、喜侈’的行為。因此,對伯宗的‘嘮嘮叨叨’,晉厲公可能早就心生厭惡了,也就是看在他是父親留下的老臣的面子上,晉厲公才沒有對伯宗翻臉。
而伯宗還沒感覺到晉厲公對自己的疏遠和討厭,依舊不厭其煩地對其進行‘諫言’,請國君要留意朝政,警惕那些手握大權(quán)的侈卿家族。
此時的晉國朝堂,最大的侈卿家族就是郤氏——除了擔任上軍將的郤錡、擔任新軍將的郤犨、擔任新軍佐的郤至這‘三郤’之外,郤犨的兒子郤毅,郤至的弟弟郤乞也都進入朝堂,擔任了軍大夫;郤氏眼看就是一家獨大的態(tài)勢了。
伯宗對郤氏掌握如此多的權(quán)力實在看不過眼,又憂心于公室權(quán)力將會旁落,于是一片好心地屢次向晉厲公進言,說:
“郤氏一族權(quán)大勢強,在朝堂上多有其位,國君為穩(wěn)定宗廟社稷起見,還是應(yīng)該稍稍地抑制一下他們的權(quán)勢和地位;這樣對晉國好,對郤氏也好?!?br/>
可晉厲公如今已十分嫌棄伯宗,不但沒有接納他的好心諫議,反而在不經(jīng)意間,把伯宗對自己說的話統(tǒng)統(tǒng)告訴了三郤(也許就是有意的)。因此,郤氏對伯宗的忌恨和厭惡,又加深了一層。
由此可見,即使沒有伯宗后來反對郤氏要求的‘出兵攻楚’計劃,‘三郤’對伯宗也是深惡痛絕了;不但阻止郤氏的擴張利益,還在背后偷偷向國君打小報告、抑制郤氏的家族權(quán)力,這放在誰身上也不能忍。
當時,得知父親屢次向國君進諫、要限制郤氏權(quán)勢的行為后,伯宗之子伯州犁已經(jīng)感覺到這樣下去一定會有危險,因此幾番勸解父親,要他小心從事、不要和郤氏發(fā)生正面沖突,從而為家族帶來禍端;但伯宗并不以為意,還是我行我素、堅持自己的‘公議’舉動。
周簡王十年(前576年),為了徹底清除伯宗這個讓郤氏有不安定隱患的‘政敵’,以郤錡為首的‘三郤’在經(jīng)過了長期策劃后,突然向晉厲公聯(lián)名上奏,說伯宗勾結(jié)欒弗忌,私下交通楚國,有‘通楚’嫌疑;另外,伯宗倚仗老臣身份又多次誹謗卿士(就是三郤自己)、干預(yù)朝政、挑唆國君,這些罪狀都應(yīng)該嚴查。
晉厲公本來就不怎么待見伯宗,而伯宗平常的表現(xiàn)也確實有些‘飄飄然、心態(tài)膨脹’,仗著先君親信、兩朝老臣的身份在自己面前屢次指手畫腳,這次給他個教訓(xùn)也好,讓他以后收斂低調(diào)一些。于是,晉厲公下令,將伯宗關(guān)進監(jiān)牢,并追查他被三郤所指控的那些‘罪狀’。
盡管朝堂上其他卿士大夫們并不認同郤氏所提出的伯宗的‘罪狀’,但其他卿士并不愿意為了伯宗而和郤氏翻臉,并且要證明伯宗沒有‘通楚’也需要有實際的證據(jù),可現(xiàn)在又沒有實證來證明伯宗沒有與楚國進行私下交往,這一下,伯宗就不好脫罪了。
當時,晉厲公并沒有置伯宗于死地的想法(三郤倒是有),只想好好教訓(xùn)一下這個分不清主次、形勢的老臣罷了;可事有湊巧,伯宗被下獄論罪之后,他的兒子伯州犁十分害怕,為了家族的安全,于是伯州犁在父親的好友畢羊的大力幫助下,逃離了晉國,去往外國避難。
伯州犁棄國逃難,這在當時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其他國家的公室子弟以及貴族成員,一旦在國內(nèi)有危及人身的危險時,都會逃離母國,前往他國暫避,視以后的情況好壞、再決定是否回國(比如宋國國君宋莊公、晉國先君晉文公、衛(wèi)國大夫?qū)O林父等)。
可壞就壞在伯州犁前往避難的國家,不是其他晉國盟友諸侯,而是——楚國!這就更加說不清楚了。
于是,‘三郤’抓住這個天賜良機,又向晉厲公上奏,說伯宗讓自己的兒子逃到楚國去了,這明顯時他們家與楚國暗中勾結(jié)已久,‘投楚、通敵’之罪,伯宗是證據(jù)確鑿了。
晉厲公也沒想到最后居然弄出了這么個場面,同時對伯宗父子的認知也連帶著惡劣起來;因此,怒氣迸發(fā)的晉厲公便帶三郤前往關(guān)押伯宗的監(jiān)房,讓伯宗對伯州犁出逃楚國一事進行解釋、自辯。
面對國君的詰難和‘三郤’的落井下石,伯宗辯無可辯(伯州犁坑爹啊),又無法表明自己的心意;最后,伯宗在憤怒之中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并把帶血的舌頭狠狠地吐到了三郤的面前,以此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和無辜。
對伯宗這驚人的舉動,晉厲公也被深深地震撼住了,隨即俯身撿起那半截舌頭,再放到站在一旁的郤錡的袖袍內(nèi),然后對坐在地上、滿口鮮血的伯宗嘆息著說了一句:
“真正有種!”
隨即轉(zhuǎn)身離去(晉厲公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置伯宗好,只能棄之不顧了;而將伯宗的舌頭丟到郤錡的袖中,晉厲公也是以此隱晦的表明:人家為證明清白,都慘烈到這種地步了,你們就不必再窮追不舍了)。
可晉厲公走了之后,留在監(jiān)房內(nèi)的三郤依舊不肯罷休,郤錡將晉厲公留在自己袖袍內(nèi)的伯宗那半截舌頭又給掏了出來,狠狠扔到地上,再用腳將殘舌給碾得粉碎,再對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的伯宗狂妄地挑釁說:“這截舌頭,你之前是怎么吐出來的,現(xiàn)在就給我怎么吞下去!”
伯宗見狀,知道‘三郤’是絕不會放過自己了,于是在含著滿口鮮血、無聲地狂笑了一陣之后,毅然決然地站起身來,然后轉(zhuǎn)頭拼盡全力撞在了監(jiān)房的墻上,一代賢臣,當場氣絕身亡。
伯宗自盡以后,三郤向晉厲公回奏說叛臣伯宗已畏罪自殺,并要求追究其同黨欒弗忌之罪;晉厲公鑒于伯宗已死,而三郤乃至郤氏家族對國家的作用目前還很大,需要籠絡(luò)重用,于是便同意了他們的意見,將欒弗忌逮捕下獄處死。這就是歷史上的“欒弗忌之難”(或許叫做‘伯宗之難’更貼切些;而欒氏家主、時任中軍將欒書是否因此開始對郤氏產(chǎn)生了憤恨忌憚之心,那看后來的晉國歷史進程,就全都明了了)。
伯宗被三郤陷害、乃至于含冤自盡后,晉國朝野上下都對這位敢于直言的忠臣充滿了同情和憐憫之心,而對跋扈的權(quán)臣‘三郤’一片鄙夷蔑視,其中韓厥的看法最具有代表性——他說:
“郤氏,恐怕以后不能免于禍難吧!良善的人,是天地之所以存在的綱紀,郤氏對他們多次加以殺害,要是不滅亡的話,那還在等什么!”
而郤氏‘對外驕橫無禮、貪婪好斗,對內(nèi)嫉賢妒能、陷害同僚’的做法,就是讓晉中軍佐士燮憂心忡忡,曾經(jīng)不厭其煩、三番五次地向晉厲公提出國家的禍患已經(jīng)越來越嚴重,到了不能不重視的地步——‘若外寧、則必有內(nèi)患’的原因之所在;郤氏,已經(jīng)因為其家族成員的種種驕縱不法做法,即將成為晉國下一次內(nèi)訌的最主要起因。
楚國方面,對伯州犁突然逃到楚國來,以及隨后的伯宗被晉厲公問罪、被三郤逼迫自盡一事,楚共王也覺得萬分驚訝,并對伯宗被誣陷為‘楚諜’之事感到憤怒(要是真的,那才好呢,現(xiàn)在搞成這個樣子,楚共王當然憤怒了)。于是,在安頓好伯州犁之后,楚共王特地召司馬子反前來,詢問他對此事的意見。
而子反則干脆地回答楚共王說:
“臣敢擔保,絕無此事!說伯宗大夫‘投楚、叛晉’,全都是郤氏的不實之言;伯宗大夫,確實是蒙冤的啊。”
伯宗在世時就頗有賢名,而且計謀百出,為晉景公的霸業(yè)穩(wěn)固貢獻了諸多力量;因此,楚共王相信他的兒子伯州犁也將會是一位賢臣,日后為楚國建立功業(yè);所以楚共王痛快地賜封前來避難的伯州犁為楚國大夫,從今往后就為楚國效力。
之后,伯州犁便留在了楚國,為幾代楚王效勞,并逐漸升為楚國太宰,算是進入了楚國頂級貴族的行列。而在伯州犁到楚國的第二年,也就是周簡王十一年(前575年)六月的‘鄢陵之戰(zhàn)’中,伯州犁還以‘晉國舊臣’的身份,為楚共王在戰(zhàn)場上講解對面晉軍的戰(zhàn)場布置和進軍計劃,出謀劃策,以盡臣子的本分。
而伯宗的曾孫、伯州犁之孫,在歷史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那就是前期盡心盡力,協(xié)助兩代吳王闔閭、夫差成就霸業(yè),后期又因嫉賢妒能、陷害能臣伍子胥而導(dǎo)致吳國滅亡的吳國太宰——伯嚭。而伯嚭為何從楚國的臣子成為吳國的太宰,伯氏在楚國的遭遇又是如何,這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周簡王十年(前576年),因為鄭國擅自攻打許國,違背了晉楚之間剛剛締結(jié)不久的‘弭兵之盟’,因此楚共王派楚司馬子反率楚軍北上伐鄭;子反率軍北上后,圍攻了鄭國的暴隧(河南原陽),又改道攻入了衛(wèi)國,一直打到了首止(河南睢縣)。
鄭國國君鄭成公在拼命抵擋楚軍進攻的同時,又派鄭國執(zhí)政卿士子罕(公子喜)率軍南下,偷襲楚國邊境城邑,乘虛攻占了楚國邊境上的新石。
楚、鄭兩國混戰(zhàn)一氣時,另一個霸主晉國也想抓住這個機會,發(fā)兵攻擊楚軍;晉國執(zhí)政欒書建議國君晉厲公即刻發(fā)兵,以懲罰楚國伐鄭之過。因此晉厲公特地召開朝會,請諸卿共同商議,看如何進行下一步的行動。
朝會中,晉下軍將韓厥勸晉厲公暫時等一下,等楚國君臣不斷地犯錯后,再行征伐也不遲。另外,晉國的國人們也可以好好地休養(yǎng)生息,恢復(fù)被耽誤了的農(nóng)事,讓國家有所積累,軍民百姓恢復(fù)元氣;到那時候再行發(fā)兵、與楚國進行爭霸戰(zhàn)爭也不遲。
同時參與朝會的中軍佐士燮也表示贊同韓厥的意見,暫緩出兵??赏瑯訁⑴c朝會的晉國郤氏家族成員(郤錡、郤至、郤犨),卻積極支持中軍將欒書的意見,要求盡快出兵與楚軍交戰(zhàn)。
而郤氏之所以要鼓動晉厲公發(fā)動對楚國的戰(zhàn)爭,是因為戰(zhàn)爭可以強化郤氏目前在晉國的權(quán)勢和地位;只有戰(zhàn)爭爆發(fā),郤氏家族成員在作戰(zhàn)方面的才能才可以派得上用場,郤氏也能憑借戰(zhàn)爭的勝利,來擴大他們的權(quán)力。
爭辯雙方爭執(zhí)不下時,也出席了此次朝會的晉國老臣伯宗出面勸說晉厲公,表示贊同韓厥、士燮的‘暫時休兵、以待將來’意見,堅決反對郤氏的‘出兵攻楚’決議;他還對晉厲公建議,說鄭國雖然是我們的盟友,但楚國此次伐鄭屬于師出有名(鄭國先攻打許國),不算對晉國無禮。晉國可以派使者去楚國,與楚國君臣進行交涉,而不必在戰(zhàn)場上相見;晉國不能被鄭國君臣的一己之私所要挾和左右。
聽完卿士們的意見后,晉厲公覺得出兵與楚軍作戰(zhàn)的行動對恢復(fù)國家元氣、積蓄軍事力量確實沒有什么幫助,還要耽誤重要的農(nóng)事;于是,晉厲公做出了決斷——暫緩出兵援鄭、改為著重準備今年的農(nóng)事,以讓國人們休息、積蓄物資;待恢復(fù)了元氣、養(yǎng)足了精神后,再行下一步軍事行動計劃。另外,晉厲公派下軍佐派荀罃出使楚國,去‘要求’楚共王遵守之前的休兵盟約,從鄭國撤軍。
還在對戰(zhàn)的楚國和鄭國,既等不到晉國派出的援軍來支援(鄭國),后勤上的補給線又被對手所時刻騷擾,邊境的城邑也被攻占(楚國),作戰(zhàn)狀況都處于十分不利的形勢;因此,楚、鄭雙方不約而同地同時撤軍、結(jié)束了兩國間的對陣。
隨著晉厲公的一錘定音,郤氏家族想要出兵對楚作戰(zhàn)、以求取得更多戰(zhàn)功、由此擴張郤氏在晉國內(nèi)部更大的權(quán)勢的意圖就落空了;對于主和的韓厥、士燮,三郤(郤錡、郤至、郤犨)還不敢過多得罪,以免為郤氏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而與韓厥、士燮相同意見的大夫伯宗,三郤就沒有那么客氣了——如果連區(qū)區(qū)一個伯宗也處置不了,那么郤氏家族今后在晉國的地位和權(quán)勢可就再也保不住了,其他有心對付郤氏的卿士家族(比如欒氏、中行氏),也將摩拳擦掌地準備侵蝕、擠占威懾力大減的郤氏家族利益,在晉國新一輪的侈卿傾軋過程中取得更大的利益。
因此,三郤在沒能達成出兵攻楚的目的后,對‘壞事’的伯宗充滿了怨恨;不久后,在郤氏家族內(nèi)部的事務(wù)商議中,現(xiàn)任郤氏家主郤錡就開始準備對伯宗發(fā)難,他首先提出對伯宗的疑問,說:
“伯宗這個老家伙,為什么屢屢反對我們的意見,每次與楚國將要用兵時,他都會站出來唱反調(diào)呢?”
郤錡對伯宗的這個疑問,其實是有原因的——當年,也就是周定王十二年(前595年),楚使申舟出使齊國途中路過宋國、被宋人殺害,為替申舟報仇,楚莊王隨即于九月間兵發(fā)攻宋。宋國國君宋文公遣使向晉景公求救;對宋國的求援,晉景公起初準備履行盟主職責,出兵援宋;可此時身為晉景公親信的伯宗卻出面阻止了晉景公,以‘馬鞭再長,也達不到馬肚子下面’(即‘鞭長莫及’成語的出處)的說辭,成功阻止了晉景公援宋的計劃。
對上一次伯宗極力勸解晉景公不要對楚開戰(zhàn)的往事,當時已經(jīng)是上軍大夫的郤錡記憶深刻,而還沒入朝堂的郤至、郤犨對此事也很有印象;而這一次,又是伯宗阻止了三郤想要與楚國開戰(zhàn)、以此獲取軍功利益地企圖,因此,參與家族會議的郤至也恨恨地附和郤錡的話,說:
“伯宗不會是楚國的間諜吧?如果這是真的,那他就太可恨了!”
郤犨也不甘落后,繼續(xù)補刀說:
“要是真的,那這老家伙的罪就重了;不過,我們可是要有充分證據(jù),才能向國君奏報,以懲處這個叛臣。”
雖然對伯宗‘通楚’一事沒有證據(jù),但郤錡等人已經(jīng)把伯宗看成了潛伏在晉國內(nèi)部的楚國利益代言人;正巧,在周簡王七年(前579年)五月,晉楚兩國達成(第一次)‘弭兵之盟’后,代表晉國處理相關(guān)會盟事務(wù)、來回奔走于晉、楚兩國之間的晉國行人,就是伯宗最要好的大夫欒弗忌。
而欒弗忌雖然是欒書的同族、欒氏別支,但他與伯宗性格相近、意氣相投,在晉國朝堂上也是互為倚助,關(guān)系緊密。所以,郤錡想當然的認為——欒弗忌就是伯宗與楚國在私下里交往、謀利、甚至‘賣國’的居中聯(lián)系人。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雖然這時候沒有這個成語,但意思是一樣的),郤氏要處心陷害伯宗,以他們手中的權(quán)勢來說,是一定能辦得到的。
尤其是——伯宗在晉厲公繼位后,還是按照之前侍奉晉景公時的做法,不斷向晉厲公諫言,要求晉厲公像先君景公一樣,嚴于律己而勤于治國、做一個不愧對祖先的嗣君。晉厲公雖然不是庸碌、無為的昏君,卻也不是什么勤儉、虛心的明君,史書中就多次記載晉厲公‘奢靡、喜侈’的行為。因此,對伯宗的‘嘮嘮叨叨’,晉厲公可能早就心生厭惡了,也就是看在他是父親留下的老臣的面子上,晉厲公才沒有對伯宗翻臉。
而伯宗還沒感覺到晉厲公對自己的疏遠和討厭,依舊不厭其煩地對其進行‘諫言’,請國君要留意朝政,警惕那些手握大權(quán)的侈卿家族。
此時的晉國朝堂,最大的侈卿家族就是郤氏——除了擔任上軍將的郤錡、擔任新軍將的郤犨、擔任新軍佐的郤至這‘三郤’之外,郤犨的兒子郤毅,郤至的弟弟郤乞也都進入朝堂,擔任了軍大夫;郤氏眼看就是一家獨大的態(tài)勢了。
伯宗對郤氏掌握如此多的權(quán)力實在看不過眼,又憂心于公室權(quán)力將會旁落,于是一片好心地屢次向晉厲公進言,說:
“郤氏一族權(quán)大勢強,在朝堂上多有其位,國君為穩(wěn)定宗廟社稷起見,還是應(yīng)該稍稍地抑制一下他們的權(quán)勢和地位;這樣對晉國好,對郤氏也好?!?br/>
可晉厲公如今已十分嫌棄伯宗,不但沒有接納他的好心諫議,反而在不經(jīng)意間,把伯宗對自己說的話統(tǒng)統(tǒng)告訴了三郤(也許就是有意的)。因此,郤氏對伯宗的忌恨和厭惡,又加深了一層。
由此可見,即使沒有伯宗后來反對郤氏要求的‘出兵攻楚’計劃,‘三郤’對伯宗也是深惡痛絕了;不但阻止郤氏的擴張利益,還在背后偷偷向國君打小報告、抑制郤氏的家族權(quán)力,這放在誰身上也不能忍。
當時,得知父親屢次向國君進諫、要限制郤氏權(quán)勢的行為后,伯宗之子伯州犁已經(jīng)感覺到這樣下去一定會有危險,因此幾番勸解父親,要他小心從事、不要和郤氏發(fā)生正面沖突,從而為家族帶來禍端;但伯宗并不以為意,還是我行我素、堅持自己的‘公議’舉動。
周簡王十年(前576年),為了徹底清除伯宗這個讓郤氏有不安定隱患的‘政敵’,以郤錡為首的‘三郤’在經(jīng)過了長期策劃后,突然向晉厲公聯(lián)名上奏,說伯宗勾結(jié)欒弗忌,私下交通楚國,有‘通楚’嫌疑;另外,伯宗倚仗老臣身份又多次誹謗卿士(就是三郤自己)、干預(yù)朝政、挑唆國君,這些罪狀都應(yīng)該嚴查。
晉厲公本來就不怎么待見伯宗,而伯宗平常的表現(xiàn)也確實有些‘飄飄然、心態(tài)膨脹’,仗著先君親信、兩朝老臣的身份在自己面前屢次指手畫腳,這次給他個教訓(xùn)也好,讓他以后收斂低調(diào)一些。于是,晉厲公下令,將伯宗關(guān)進監(jiān)牢,并追查他被三郤所指控的那些‘罪狀’。
盡管朝堂上其他卿士大夫們并不認同郤氏所提出的伯宗的‘罪狀’,但其他卿士并不愿意為了伯宗而和郤氏翻臉,并且要證明伯宗沒有‘通楚’也需要有實際的證據(jù),可現(xiàn)在又沒有實證來證明伯宗沒有與楚國進行私下交往,這一下,伯宗就不好脫罪了。
當時,晉厲公并沒有置伯宗于死地的想法(三郤倒是有),只想好好教訓(xùn)一下這個分不清主次、形勢的老臣罷了;可事有湊巧,伯宗被下獄論罪之后,他的兒子伯州犁十分害怕,為了家族的安全,于是伯州犁在父親的好友畢羊的大力幫助下,逃離了晉國,去往外國避難。
伯州犁棄國逃難,這在當時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其他國家的公室子弟以及貴族成員,一旦在國內(nèi)有危及人身的危險時,都會逃離母國,前往他國暫避,視以后的情況好壞、再決定是否回國(比如宋國國君宋莊公、晉國先君晉文公、衛(wèi)國大夫?qū)O林父等)。
可壞就壞在伯州犁前往避難的國家,不是其他晉國盟友諸侯,而是——楚國!這就更加說不清楚了。
于是,‘三郤’抓住這個天賜良機,又向晉厲公上奏,說伯宗讓自己的兒子逃到楚國去了,這明顯時他們家與楚國暗中勾結(jié)已久,‘投楚、通敵’之罪,伯宗是證據(jù)確鑿了。
晉厲公也沒想到最后居然弄出了這么個場面,同時對伯宗父子的認知也連帶著惡劣起來;因此,怒氣迸發(fā)的晉厲公便帶三郤前往關(guān)押伯宗的監(jiān)房,讓伯宗對伯州犁出逃楚國一事進行解釋、自辯。
面對國君的詰難和‘三郤’的落井下石,伯宗辯無可辯(伯州犁坑爹?。?,又無法表明自己的心意;最后,伯宗在憤怒之中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并把帶血的舌頭狠狠地吐到了三郤的面前,以此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和無辜。
對伯宗這驚人的舉動,晉厲公也被深深地震撼住了,隨即俯身撿起那半截舌頭,再放到站在一旁的郤錡的袖袍內(nèi),然后對坐在地上、滿口鮮血的伯宗嘆息著說了一句:
“真正有種!”
隨即轉(zhuǎn)身離去(晉厲公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置伯宗好,只能棄之不顧了;而將伯宗的舌頭丟到郤錡的袖中,晉厲公也是以此隱晦的表明:人家為證明清白,都慘烈到這種地步了,你們就不必再窮追不舍了)。
可晉厲公走了之后,留在監(jiān)房內(nèi)的三郤依舊不肯罷休,郤錡將晉厲公留在自己袖袍內(nèi)的伯宗那半截舌頭又給掏了出來,狠狠扔到地上,再用腳將殘舌給碾得粉碎,再對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的伯宗狂妄地挑釁說:“這截舌頭,你之前是怎么吐出來的,現(xiàn)在就給我怎么吞下去!”
伯宗見狀,知道‘三郤’是絕不會放過自己了,于是在含著滿口鮮血、無聲地狂笑了一陣之后,毅然決然地站起身來,然后轉(zhuǎn)頭拼盡全力撞在了監(jiān)房的墻上,一代賢臣,當場氣絕身亡。
伯宗自盡以后,三郤向晉厲公回奏說叛臣伯宗已畏罪自殺,并要求追究其同黨欒弗忌之罪;晉厲公鑒于伯宗已死,而三郤乃至郤氏家族對國家的作用目前還很大,需要籠絡(luò)重用,于是便同意了他們的意見,將欒弗忌逮捕下獄處死。這就是歷史上的“欒弗忌之難”(或許叫做‘伯宗之難’更貼切些;而欒氏家主、時任中軍將欒書是否因此開始對郤氏產(chǎn)生了憤恨忌憚之心,那看后來的晉國歷史進程,就全都明了了)。
伯宗被三郤陷害、乃至于含冤自盡后,晉國朝野上下都對這位敢于直言的忠臣充滿了同情和憐憫之心,而對跋扈的權(quán)臣‘三郤’一片鄙夷蔑視,其中韓厥的看法最具有代表性——他說:
“郤氏,恐怕以后不能免于禍難吧!良善的人,是天地之所以存在的綱紀,郤氏對他們多次加以殺害,要是不滅亡的話,那還在等什么!”
而郤氏‘對外驕橫無禮、貪婪好斗,對內(nèi)嫉賢妒能、陷害同僚’的做法,就是讓晉中軍佐士燮憂心忡忡,曾經(jīng)不厭其煩、三番五次地向晉厲公提出國家的禍患已經(jīng)越來越嚴重,到了不能不重視的地步——‘若外寧、則必有內(nèi)患’的原因之所在;郤氏,已經(jīng)因為其家族成員的種種驕縱不法做法,即將成為晉國下一次內(nèi)訌的最主要起因。
楚國方面,對伯州犁突然逃到楚國來,以及隨后的伯宗被晉厲公問罪、被三郤逼迫自盡一事,楚共王也覺得萬分驚訝,并對伯宗被誣陷為‘楚諜’之事感到憤怒(要是真的,那才好呢,現(xiàn)在搞成這個樣子,楚共王當然憤怒了)。于是,在安頓好伯州犁之后,楚共王特地召司馬子反前來,詢問他對此事的意見。
而子反則干脆地回答楚共王說:
“臣敢擔保,絕無此事!說伯宗大夫‘投楚、叛晉’,全都是郤氏的不實之言;伯宗大夫,確實是蒙冤的啊?!?br/>
伯宗在世時就頗有賢名,而且計謀百出,為晉景公的霸業(yè)穩(wěn)固貢獻了諸多力量;因此,楚共王相信他的兒子伯州犁也將會是一位賢臣,日后為楚國建立功業(yè);所以楚共王痛快地賜封前來避難的伯州犁為楚國大夫,從今往后就為楚國效力。
之后,伯州犁便留在了楚國,為幾代楚王效勞,并逐漸升為楚國太宰,算是進入了楚國頂級貴族的行列。而在伯州犁到楚國的第二年,也就是周簡王十一年(前575年)六月的‘鄢陵之戰(zhàn)’中,伯州犁還以‘晉國舊臣’的身份,為楚共王在戰(zhàn)場上講解對面晉軍的戰(zhàn)場布置和進軍計劃,出謀劃策,以盡臣子的本分。
而伯宗的曾孫、伯州犁之孫,在歷史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那就是前期盡心盡力,協(xié)助兩代吳王闔閭、夫差成就霸業(yè),后期又因嫉賢妒能、陷害能臣伍子胥而導(dǎo)致吳國滅亡的吳國太宰——伯嚭。而伯嚭為何從楚國的臣子成為吳國的太宰,伯氏在楚國的遭遇又是如何,這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