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蘇明抓走了?!狈浇^說道,他實在不忍心告訴溫月茹,他的爸爸拋下她一個人逃命,卻仍然沒有逃過一死。
“怎么會這樣啊?!睖卦氯憔o緊的抓著那塊和門板差不多大的船板,一道道波浪涌來,兩人就像無根的浮萍在水中晃來蕩去。不時有海水灌到了溫月茹的嘴巴和鼻子里,又苦又澀。她環(huán)顧四周,放眼望去都是一望無際碧藍的海水,根本沒有陸地的影子,差點急得哭了出來。
“別擔心,”方絕安慰她說:“至少我們還有一塊船板?!?br/>
溫月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光有塊破板有什么用?連個人都坐不上去。”
方絕心里完全明白,但如果此時他泄氣了,恐怕等待他們兩個的,只有死在浩瀚大海里的命運。他腦海里想過了好幾種方法,卻沒有一種法子能在這種情況下幫上忙。
“等吧,”最后,方絕嘆了口氣:“或許會有船過來,也不一定。”
溫月茹不放心的問道:“你肯定會有船過來?”
“肯定?!?br/>
方絕回過頭,望著海面上飄蕩著的殘骸,心中空蕩蕩的,漂無所依。他感到自己非?;?,這么多年來,他就像一個棋盤上的棋子,不知疲倦的移動著,拼殺著,但有一天突然整個棋盤翻了,棋局結(jié)束了,沒有輸贏,沒有結(jié)局,天地下只剩下自己孤獨一人,回首二十余年的人生,自己其實什么也沒有做到,也不知道未來可以做什么。
“我快抓不住船板了,”不知在海上漂了多少時候,溫月茹突然開口說道:“我的手好痛好酸。”
方絕掏出了口袋里的繩子,在船板上一個凸起的角上割開了深深的兩個凹槽,把繩子在上面繞了兩圈,然后把溫月茹的左手緊緊的綁在了上面,打了個死結(jié)。
“謝謝你又救了我,”溫月茹靜靜的看著方絕做完這一切,說道:“每次我有危險,你總會救我。”
“這沒什么?!狈浇^在自己這邊的船板角上也切出了兩個凹槽,同樣的把自己的左手也綁在了上面。
“其實,我什么都知道了?!睖卦氯氵^了一會,突然低聲說道:“蘇明在把我綁架到海上的這一路上,告訴了我一切?!?br/>
方絕心里突然一陣酸楚。墨言死了,溫齊飛死了,安杰勒死了,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呢?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是為了什么?
權(quán)利,金錢,愛情,或者復仇?他一路上靠著殺戮的刺激,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感,但如今細想起來,他比以前任何的時候,還要迷惑。
“你和我爸爸之間,真的必須要斗個你死我活嗎?”溫月茹看著方絕,眼中有著希望,有著悲傷。
“現(xiàn)在不用了?!狈浇^搖頭。都死光了,還斗什么斗?
溫月茹卻誤會了方絕的意思,她以為方絕這么說,是因為以為自己會死在這片汪洋大海上。
“我們肯定能活下去的,”她不知道哪里來的希望,用力的說道:“你不是說會有船經(jīng)過的嗎?我絕對相信你?!?br/>
可是現(xiàn)在,連我自己,都已不再相信。
溫月茹看著遠方日暮的夕陽,慢慢落到海平面的下方,映射出萬道霞光,禁不住看的呆了。過了好一會,她終于鼓起勇氣,輕聲問道:“那么,你當初接近我,也是另有目的,對不對?”
方絕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告訴了溫月茹一切。
“是真的啊,”溫月茹低下了頭:“我真傻。可是,為什么你們男人不能好好相處,非要處心積慮的你害我,我害你?要活下去,真的這么累嗎?”
“我不知道?!狈浇^回答,他確實不知道。
“等我們回到了岸上,你和我爸爸和解,好不好?”
方絕無言。
天色漸漸的暗了下來,溫月茹起初還總是緊盯著四周的海面,身怕漏過了一艘過往的船只,但在這片浩瀚的洋面上,根本連一只船的影子都沒有,只有無窮無盡的海水,不停的向他們擠過來,一沉一浮間,慢慢的漂移。
溫月茹終于累了,天空和海面變得一片漆黑,她把頭側(cè)躺在船板上,對著方絕,臉頰浸在了一波又一波涌上船板的海水中。
“我累了?!彼f。
“你休息,我來等船?!狈浇^說:“等你一覺醒來,會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躺在床上了。”
溫月茹笑了起來:“你又騙我,總是這樣?!?br/>
她很快的睡著了。
方絕睜著眼睛,守候了一夜,陪伴他的,只有海水和風的聲音。
天邊漸漸亮了起來,一輪金黃的初陽,一眨眼間跳出了海面,又被一朵朝霞悄悄的遮住了臉。
黑暗慢慢的消散,海天之際被染成了一片金色,波光粼粼,就像有千萬片薄薄的水晶折射著天地間燦爛的光影。方絕注視著那片金黃,久久沒有移開視線,直到他的眼里在也沒有其它顏色。
“真美。”溫月茹不知何時醒了過來,由衷的贊嘆道。
“真美?!狈浇^點頭同意。
海洋中初升的太陽是美麗的,但正午的太陽卻是要命的。方絕和溫月茹已經(jīng)在海水中漂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兩個人都是口干舌燥,皮膚快要被毒辣的陽光曬裂。
“還沒有船嗎?方絕?”
“快了。”
這樣的問答,已經(jīng)不知重復了多少次。
“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碰我的腳,好多次了。”溫月茹趴在船板上,有氣無力的說道:“是什么啊,你去看看。”
方絕也感到自己的腿上有什么東西滑過,但在水里泡了一天,他感覺身體已經(jīng)快麻木了,也不肯定是否是幻覺。
屏住了呼吸,方絕把頭潛下了水面,令他吃驚的是,他看見了一群白色的鯊魚,大約有二十條,每條兩米左右,正悠閑的在他們腳下游來游去。
方絕立刻浮上了水面:“是一群魚罷了。”
溫月茹原本無神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能不能抓兩條起來?我好餓?!?br/>
方絕苦笑著搖頭,他只希望那群鯊魚不餓。
時間就這么一分一秒過去,好在那群鯊魚大概并不餓,但也沒有船只經(jīng)過,方絕又看到了海上燦爛的晚霞,絢麗的朝霞,最后,他連時間的概念都失去了。
“我們真的要死了嗎?”溫月茹的聲音已經(jīng)變得非常虛弱。
“不會,船快來了。”
這樣的對話,又重復了許多次。
不知在海上漂流了多久,經(jīng)歷了多少次日出日落,天空中下了一場雨,方絕和溫月茹貪婪的喝著落在船板上的雨水,總算恢復了一點體力。
“這個給你。”溫月茹在一個黃昏,突然從懷里解下一串項鏈,掛在了方絕的脖子上。吊墜是一個小水晶盒,翻開來,鑲嵌著一張她自己的照片。
“東京買的,在淺草寺開了光,但當時生你的氣,所以就沒給你?!睖卦氯愕穆曇?,就像夢中的囈語:“但現(xiàn)在我們要死啦,帶著我的照片,你也許還能在陰間找到我。”
“船快來了。”方絕固執(zhí)的說道。
“如果有來生,你能愛我嗎?”溫月茹仿佛沒有聽到方絕的話:“媽媽生前曾告訴我,人死后,通往陰間的路上,有一座奈何橋,只要你等在那座橋上,總會等到自己心愛的人。如果你先到,不要走,等我好不好?”
“我們不會死?!狈浇^不知道已經(jīng)多少天沒有合眼,快支持不住了。
“下輩子里,你帶我去流浪,好不好?”溫月茹的眼里漸漸有了光彩,雖然很黯淡:“你和我,走遍世界各地,開開心心的冒險,好不好?”
方絕終于撐不住了,全身每個細胞的能量仿佛已經(jīng)耗盡,昏昏沉沉的趴在船板上,睡了過去。
溫月茹看著睡著的方絕,憔悴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她伸出手,輕輕的撫摸著方絕的臉頰。
“你終究還是不愿意,但我就是喜歡和你在一起。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自從你剪短了我的頭發(fā),我就一直留著短發(fā)了……”
漸漸的,溫月茹也睡著了,睡夢中,還帶著微笑。
方絕在夢中,似乎見到了滔天巨浪,狂風暴雨,他感覺自己就像一片葉子在漫天波濤中沉浮,但他實在太累了,就這樣死去,或許也好些。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陣陣清涼的感覺,把他從夢中喚醒。方絕費力的睜開眼睛,一只灰色的海豚從他面前躍過,帶起無數(shù)點水花淋在他的臉上。
陽光亮的晃眼。
他費力的轉(zhuǎn)了個身,想避開陽光對眼睛的直射,腦子里迷迷糊糊的,卻覺得有些地方不對。
方絕變得遲鈍的大腦想了足足有十秒鐘,突然整個人想被電擊了一般,劇烈的顫抖起來。
他的身邊空蕩蕩的,綁在船板凹槽里的繩索只剩下半截,或許是因為海水的浸泡,或者不斷的摩擦,繩子斷了。
溫月茹不見了。
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方絕的心,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那么害怕過。環(huán)顧四周,只是一望無際藍色的波濤。天空是藍色的,海水是藍色的,但就是沒有溫月茹的影子。
方絕瘋狂的拉拽著船板,瘋狂的拍打著身邊水面,一個浪頭打來,又把他沖回了原點。他拼命的,無意義的浪費著自己僅存的體力,和一個又一個涌過來的海浪搏斗著,和整個浩瀚的大海搏斗著,用自己渺小的力量和大自然的無情搏斗著,最后終于精疲力竭,連抬起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這么像一具死尸一樣的漂浮在海面上,恍惚中,方絕聽到了海船汽笛的聲音。
太陽光照在他胸前的水晶吊墜上,反射出美麗七色的光芒。
此時,地球的另一端,卓韻秋抱著她的手提箱,在瑞士施特歇爾貝格鎮(zhèn)的漫天大雪里,一個人坐在車站的候車室里,呆呆的看著墻上的鐘,等待著某人的承諾中的到來。
“對不起小姐,車站要關(guān)門了?!币粋€工作人員走過來,禮貌的說道。
卓韻秋仿佛沒有聽見,仍然一個人,孤獨的守候在車站的站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