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向醫(yī)院的路,看起來既孤獨又艱難。她現(xiàn)在要去探望的,究竟是她十幾年的好朋友,還是那個曾經(jīng)眼睜睜見她被關進監(jiān)獄卻不肯出一聲為她辯護的人,或者說是一個自己愛的男人冷酷無情、連看都不愿意來看一眼,而愛自己的男人也被傷透了心決定要離開她的可憐女人,答案搞不清。
還有更令人頭疼的,就是關于齊家琛。對于這個男人,她究竟是喜歡他這個人、還是喜歡跟他作對、同他吵出個輸贏?
她暗暗望著他三年,卻又親手摧毀這剛剛開啟的未來,最后只在記憶里留得一個未遂的吻。
這世界再聰明的人也猜不透傻瓜的思維,鐘蕾失魂落魄地想,就算弗洛伊德復活重生,也沒辦法分析出她那匪夷所思的心理。
有的人,背叛也只需要腦子一熱而已;有的人,冷漠一生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可是偏偏,這些她都做不到。馮駿既然特意打過電話來,最少現(xiàn)在,她也要替齊家琛把這件事情解釋清楚。
初春的天氣,溫度還很低;馬路上*的,五寸高的小牛皮鞋踏在上面,踢踢踏踏地脆聲響,那間醫(yī)院,似乎怎么走都走不到門口。
正自苦悶,忽覺手臂上一疼;鐘蕾一轉頭,看到那個正令她苦悶的男人一臉怒氣拉起她就走。
“你干什么?!”她一揚手,齊家琛臉上更加冰凍幾分。
“跟我走,這個地方不用你來?!卑缘赖搅诉@種地步,簡直讓人連氣都氣不出來。
前一刻所有的心痛在這樣蠻不講理的霸道之下瞬間消失,鐘蕾甩手退后幾步。
“去探望誰這是我的自由,就像你來不來也是你的自由一樣。你可以不來,卻不能阻止我來?!?br/>
“自由?”齊家琛明明挑著嘴角,眼中的怒意卻又更盛。
“我跟你說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自由了。既然你剝奪了我的自由,那你也別想自由?!奔词故切W一年級最不聽話的孩子也造不出這種蠻不講理、毫不通暢的句子!
鐘蕾揚了脖子正要反駁,齊家琛一伸手直直指向了那間醫(yī)院的大門,手指頭都在生氣。
“我買了花籃送她,我跟他那個什么未婚夫解釋過了。這些我全都做了,按你的要求全做了!所以現(xiàn)在不許你進去!你聽清楚沒有?”他的臉繃得緊,眉眼間鄭重而嚴肅,非常具有威懾力;一張俊臉氣鼓鼓的,倒顯得那一對濃眉形狀尤其漂亮。
鐘蕾看著看著,心里剛剛還翻騰不已的所有酸楚與忿意全都幻化成了蜜糖,她笑了。
“你確定你買的是花籃不是果籃?裝著水果的花籃嗎?”她小心翼翼地問,說不清楚的高興。
齊家琛的心情卻在她的笑容之下更加敗壞了,看都不愿看她似的,扭頭就走。
鐘蕾望了一眼醫(yī)院的大門,轉回身忙叫一聲
“等一下”,匆匆追了上去。事實上齊家琛的冰冷氣場在將鐘蕾送到她公司樓下之前就已經(jīng)消失殆盡了。
鐘蕾也沒有說什么話,安撫、感激、贊揚之類的更是沒有一句,她只是像平時一樣地坐在他車上、他身邊,靜靜看著窗外,嘴角掛著心滿意足的微笑。
只是這樣簡單,齊家琛卻覺得很舒坦。這一刻,這個男人覺得自己真是敗了。
他忽然回想起昨天田大力跟他說過的話——女人最厲害的招式已經(jīng)不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這種低級伎倆。
所謂入了境界的高明,那是殺人于無形、不知不覺就讓你跟著她的意愿走,還是心甘情愿的。
她不會苦苦哀求你,更加不會用什么砝碼來逼你,她讓你發(fā)自內心就覺得她是對的、你是錯的;不管你覺得她有多婆婆媽媽、多此一舉,你卻不得不坦白承認她所說的確實有道理。
齊家琛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那么一天會被誰左右得這樣徹底,從上幼兒園開始他就是最獨立、最有主見的那一個。
一種前所未有的郁悶與沮喪襲擊了他的內心,他不再是堅定無畏的那個戰(zhàn)士,他也變成了一個為了女人患得患失的呆瓜。
他憔悴了容顏,一路上車子開得有氣無力,可是鐘蕾到了公司臨上樓之前回過頭來敲了敲他的車窗,說了這樣一句話:“領帶歪了?!闭f著,她從窗外將手伸進來,輕輕一理,將領帶擺正。
纖細、白皙的手指拂過他的頸下,于是這自怨自艾的呆瓜一時糊涂,又露出了令人措手不及的甜蜜表情,情意綿綿地道了一聲:“中午一起吃飯?”憑什么?
他堅定不移的強大意志已經(jīng)被眼前這個一臉純潔、眸光清澈卻又倔強無比、頑固不化的女人給強暴了,憑什么他還要這么快、這么主動約她吃飯?
(請注意,是既快且主動)這一切,到底是憑什么?可是不論齊家琛一路上再怎么糾結,當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還是首先對著坐在他外間的女秘書說了一句話——
“中午幫我在乾源居訂兩個位子,靠窗的?!辈绦沸蚜恕P褋淼谝谎?,看到馮駿正在用溫毛巾為她擦拭著她現(xiàn)存的四肢中唯一算得上完好無損的那只左腿;第二眼,看到床頭的桌子上擺了一個色彩繽紛的果籃。
奇怪的是,雖然她身上幾乎沒一個地方不是疼得厲害,這個倒霉的病人卻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那個龐大的果籃上面竟然還貼著售價198元的標簽!
真是!對待一個已經(jīng)生活不能自理的、可憐的病人,是誰竟能這么敷衍?
買個果籃都不撕標簽的么?馮駿生出胡茬的一張亂七八糟的臉本是一喜,隨即望到她的目光,他的容顏立時暗淡了下去。
“齊家琛送的?!币苍S是身上的傷疼讓人失了氣力,再不然是那醒目的售價標簽太過刺眼,蔡小樂在聽到‘齊家琛’這三個字時竟然沒有想象中那般興奮。
她忽然想起很久的從前,當她還給那位杰出青年當行政秘書的時候,曾經(jīng)不止一次幫他訂過果籃送給頗有淵源的病號們。
多數(shù)是客戶,偶爾也有需要溜須拍馬的上級領導,雖然誰都知道這果籃根本代表不了什么至深、至殷切的關懷,可是齊家琛還是會親筆寫一張卡片,上書‘早日康復’之類的祝辭。
可是到了她這兒,別說卡片根本不存在,就連售價標簽他都懶得撕。再或者說,他到底是有多忙多沒時間,肯定是隨便拎起人家攤子上最外面的那一個就買了下來。
因為通常來說,只有最外面的一個籃子才會被貼上價格標簽。那個老板就這樣讓他把展品拿走,也真是太缺少職業(yè)道德了!
可是仔細一瞧,蔡小樂發(fā)現(xiàn)了端倪;那賣果藍的老板不是缺少職業(yè)道德,他是真缺德啊!
那看起來體形不小而且品式繁多的果籃里面,哪有一個像樣的水果?不是蔫了皮的火龍果、壞了角的紅富士,這種不曉得放了多久的樣品他竟然也好意思收錢?
如果不是對齊家琛太過了解,蔡小樂甚至要認為這是送禮的人為了省錢買的降價處理品!
病人的臉在抽搐,抽得很激烈、很痛苦。她只能扭了臉,扭過來,正看到馮駿不知從哪變出來一個保溫壺。
“醫(yī)生說你中午差不多就能醒,我褒了湯過來。牛骨湯,補鈣的,對骨折有好處?!瘪T駿面無表情說完,將保溫壺放在那一籃子*水果的旁邊,一個人默默走出了病房。
他的背影落寞而無力,跟從前她所熟悉的那個男人截然不同。不再溫吞了表情容忍她一直心不在焉,卻也并沒有責怪她一直盯著齊家琛的果籃瞧,更不是生氣之下摔門而去,而是一步一步,慢吞吞的、平靜而不帶感情地走了出去。
蔡小樂下意識就有些著急,看著自己被繃帶纏成粽子模樣的那四肢中的三肢,當然,她還沒練過用左腿喝湯,所以很明顯,馮駿你不能就這么走啊!
牛骨湯的香氣在病房里漸漸蔓延開來,蔡小樂咽了一口唾沫,剛想叫喚一句,卻驀地想起自己被那輛飛速行駛的大巴車撞倒之前的種種。
于是那一句
“你不喂我啊”就這樣硬生生憋了回去。牛骨湯的香氣靈活地在空氣之中流竄,越來越濃;不知道馮駿是不是把蓋子打開了。
蔡小樂很好奇,肚子也不爭氣地咕嚕咕嚕叫著。可偏巧還看不見,正被那一籃子降價水果給遮了個嚴實,蓋子是不是開著呢?
蔡小樂試著移了移角度,可是徒然無功;投射在她可見的視線范圍內的,仍舊是那個礙眼的果籃。
她瞧了瞧自己掛在脖子上的左手,和打著吊針的右手,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哀立時彌漫了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