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錦帛,僅行楷兩字:歸禍。無墨跡落款也無紅章蓋印。但我知道,他會明白,這兩個字出自我手。
樗里貴妃首次邀我入身正堂,我見她面色凝重,大概明白此次邀我前來定與申屠征銳有關(guān)。
果然。
樗里開門見山:“申屠衍坤在袁皇后挑唆之下,不顧群臣勸諫,執(zhí)意泰山封禪,這袁氏不但與皇帝一起臨朝聽政,還要在這次祭天大典中充當(dāng)亞獻(xiàn),其野心可見一斑?。 ?br/>
我笑著補(bǔ)充:“當(dāng)年女皇儲氏因為潼水里打撈出一塊所謂寶石,召集申屠宗室齊聚安汾,結(jié)果引起澄王申屠異父子的反叛,儲氏借題發(fā)揮,最終幾乎將申屠宗室一網(wǎng)打盡。現(xiàn)在,申屠衍坤和袁氏借封禪召回申屠皇室,目的必不單純!”
樗里顯然一愣:“英娣,你可勸過銳兒?此次他若回來,恐怕兇多吉少!”
我略一施禮,隨她示意入座,抬起頭向她輕輕搖了搖:“未勸?!?br/>
樗里焦急道:“為何?”
我沉吟一晌:“對他,我只做了提醒?;实垭窌严?,他除了回京,已別無選擇?!?br/>
樗里另有他意:“山高皇帝遠(yuǎn),性命至少能夠得以保全,至于其他,再行籌謀,不晚?!?br/>
我不敢茍同樗里之意,但也不好反駁于她,只好緘口不語。
半晌,樗里飲下一盞茶:“罷了,天下終將是年輕人的天下,我艾服老嫗,管不了那許多了!”言罷,由龍葵攙扶出了門去。
取下信筒,放走鴿奴,我將那短箋展開來看,而后投入燭臺之上,面上泛起一抹微笑。
我自是不能應(yīng)許申屠征銳畏縮于別駕不歸的,既他亦感受到森森寒意,既他的政治野心已然成長,那么我不妨再助他一推之力。
不日,我收到一封信箋,見那封套上刻意的隸體“楊鶯鶯親啟”五個字,便知此信來源尉遲倫。
尉遲信中所敘極為逗趣,我見字忍俊不禁:“那撫州術(shù)士冼永禮受命為五陵兒郎卜卦,將那兒郎生辰八字謄于黃帛上,再以蓍草為具。永禮甫將蓍草擺開,卻見它忽而立起,他再行將蓍草按倒,那草竟又騰地立起,往復(fù)試了三次,蓍草皆傲然而立,永禮驚詫不已,顫身抖軀,反復(fù)吟道:此郎君貴不可言。貴不可言?!?br/>
……
讀罷,我似乎能想象得到,撫州的那個王子申屠征銳聽得術(shù)士之卦,蠢蠢欲動之心,胸有成竹之樣。
我內(nèi)心感激尉遲的用心良苦,陡然思及自己所為,我與那樗里貴妃又有何不同?如若非說不同,不過是樗里貴妃窮盡一生或?qū)ふ伊既肆紮C(jī),或等待天懲歹惡,而我,則是尋找資材,直接打造一把利刃,于險局中,步步為營,寄望將寇仇手刃。
我仰空嘆然,申屠征銳,局中你我,各取所需,然而,唯情不可取。
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
我不曾得知他的歸期,如往常一般閑于別院,煎一壺濃茶,賞一輪清月,寄一抹相思。忽覺身后被一層厚重溫暖所覆,轉(zhuǎn)過身來,卻見他執(zhí)手為我披衣。我慌忙迭步后退,正式施禮:“民女見過西寧郡王!”
申屠倍顯落寞,蜷回的指骨發(fā)白:“你與我,何時變得這樣生份?”
我又低頭施禮:“郡王若無他事,民女告退!”
“盼兒!”他忽然喚我乳名,另我驚奇的是,他脫口之聲竟是那樣自然,全然未有時隔經(jīng)年的距離感,仿佛之前他與我就是知己知彼頗為熟稔之人。
他繼續(xù)道:“這兩年來,我沒有一日不想念你,你,可曾想我?”
我提步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