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舅甥三人其樂融融,外頭總管冷汗涔涔道:“沈二小姐在園子里崴了腳,想見見小姐。”
明秀瞪大眼睛,一副極為詫異的樣子道:“怎么她沒隨祖母回去?”表情浮夸,嘴角彎彎,太假了。
原本她還真以為沈明嫣對陸府的花園熟稔的不行,沒道理她才第一次來就這么熟悉路啊,再加上花園里雖有幾盞燈籠,但在客人走之前是沒有仆從在值夜的,沈明嫣慌不擇路一時在花園里不小心崴到腳迷了路還是情有可原的。
陸旭堯整了整衣擺,道:“還是我陪著明秀去瞧瞧吧?!?br/>
明秀不置可否,在偏廳里見著崴了腳的沈明嫣,柔若無骨地被司琴攙扶著,雖有些狼狽,但弱不禁風(fēng)的樣子,真的像似風(fēng)一吹就會倒一樣,盈盈雙眼好似蒙上了一層水霧,惹人憐愛疼惜。
可惜明秀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思,她皺眉道:“二姐你這是怎么回事?祖母不是說讓你在家跟著教養(yǎng)嬤嬤溫習(xí)規(guī)矩的嗎?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兒,還這般狼狽不堪?聽下人說她們是在花園里找到你的,難不成陸府花園里的花更香不成?”
“明秀我不是——今日本是你認親的喜慶日子,我只是想親自送上這份祝福罷了,所以才求了父親前來,你別生氣,這事兒原本就是我的不對,是我太沖動了,沒能親自將這份祝福送到你手邊兒,還給陸公子添了這么多麻煩,是明嫣的不是?!?br/>
沈明嫣一陣哽咽,似是自己有千般錯,雖然眼淚未落,但就是那將落未落的晶瑩顯得她越發(fā)的嬌柔和委屈。
明秀安靜的坐下仿佛眼前帶淚的美人兒不存在一般,事實上明秀覺得沈明嫣不是沖著她哭的,同性相斥,沒看到陸表哥還在一旁,這梨花帶雨的做派八成是沖著大表哥去的。
她還是比較了解沈明嫣的,再加上今日在花園里看到的那一場‘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的好戲,怎么也不會生出憐香惜玉的心思來。見過哪篇小言里頭女配和女主是相親相愛的,又不是百合文。
明秀斜睨著無動于衷的大表哥,陸旭堯比明秀還要淡定的坐一旁喝茶,半點都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嗚咽了一陣兒,沈明嫣略顯尷尬低出繡著一枝綠萼的絹帕擦了擦眼角,含著水霧的盈盈雙眼帶兩分委屈三分期待的看向陸旭堯,見陸旭堯沉默不語,輕咬著下唇,“陸公子,是明嫣打擾了,明嫣這就走——”說著余光瞥了明秀一樣,眼帶控訴和委屈。
陸旭堯覺得膝蓋上中了一箭。
明秀冷眼旁觀偏偏沒開口,沒聽到人家都自動把她忽視了嗎?
沈明嫣開口說要走,可如弱柳般的身子還沒動彈,就柔若無骨的跌在司琴身上,按理說司琴本該這時開口指責(zé)明秀的無動于衷,可她實在是被明秀當初干脆利落的兩巴掌打怕了,只焦急道:“姑娘您現(xiàn)在實在不宜走動啊,陸公子請您救救我們家小姐啊——”
沈明嫣堅強的偏過頭,“司琴,不必求他,咱們走?!?br/>
陸旭堯覺得他的膝蓋中了很多箭。
明秀眼珠子動了動,皺眉道:“二姐也是一番好心,只是沒想到好心辦了壞事,現(xiàn)在哪能讓你走,不然父親到時候該教訓(xùn)我說我沒照顧好二姐你了。管家快去請個大夫來,再收拾一間客房,繡鳳你差人到沈府報個信說明一下二姐的情況?,F(xiàn)在他們找不到二姐,應(yīng)該很擔(dān)心吧,別再讓祖母他們多操心了。哥哥也真是的,一點都不知道憐香惜玉,看二姐哭的這么凄慘就知道腳腕一定很痛啊。”
明秀噼里啪啦的說了一通,說的極快,可吐字清晰,落地有聲,一時間弄的沈明嫣臉青一片白一片,下不來臺。
“秀兒,少說兩句?!弊谝慌缘年懶駡蚪K于開口制止,然后又很和氣地對沈明嫣說:“明秀她慣會得理不饒人,沈姑娘大人大量,千萬不要和她一般見識。我看沈姑娘還是早些去歇息,沈府那邊兒不用擔(dān)心,先養(yǎng)好傷再說?!彪m是賠禮,言語中卻并沒有責(zé)怪明秀的意思。
陸旭堯這么一說,沈明嫣的臉色緩和了不少,朝著他盈盈一拜:“那就多謝陸公子了,叨擾了?!蓖耆灰妱偛挪皇苋铔]的決絕,順帶無視了明秀,跟著陸府小丫鬟下去了。
明秀撇嘴道:“什么啊,明明是我讓她留下的,偏偏不謝我。算了,我看二姐她腳腕腫的厲害,看來好些日子都好不完全了,我就大方點原諒她了?!?br/>
陸旭堯笑的愉快,拍拍明秀的頭頂,“我家明秀真是可愛?!?br/>
明秀炸毛:“起開,拿我當小狗呢?!庇窒氲街斑€被黑熊捏著軟皮當貓逗了,不禁咬牙切齒道:“我看府里的下人也該管教管教了?!?br/>
陸旭堯從善如流的收回手,細長的手指摩挲著茶杯上頭青花纏枝蓮的花紋,笑道:“可不是呢?!?br/>
延醫(yī)問藥,打發(fā)人去沈府送信,林林總總收拾妥當已經(jīng)是半夜了,沈明嫣的腳腕扭的不輕,萬幸沒有傷到筋骨,但還是需要好好將養(yǎng)一番,最起碼七天內(nèi)不宜多走動。
等客房里就剩下她們主仆二人,沈明嫣收起眼淚,恨恨道:“好話賴話都讓她說去了,這般當著眾人的面給我難堪讓我下不來臺,實在是可惡。”又想到之前明秀被眾星捧月的場景,心里不忿更甚,憑什么她那樣粗鄙的人都能這么囂張,我還得千萬般忍耐!
司琴捧了藥碗來,勸說道:“姑娘這里畢竟是三姑娘的親舅舅府上,不說別的,他們總歸是向著三姑娘的,要奴婢看陸大爺并非無動于衷,再說三姑娘刁蠻任性的性子他可能不了解,說不得還是礙著陸大人,才不得不對三姑娘多加維護呢?!?br/>
“明秀是什么性子我再清楚不過了,最是刻薄小性子,拿尖好強,嘴頭子不饒人,如今自覺得又多了陸大人和陸公子這樣的靠山,那還不得上了天去。你瞧著吧,祖母原本還念著她沒娘疼多疼愛她兩分的,可如今明秀舅舅那樣子霸道的,祖母不得不退讓,雖然面上沒說,可總歸心里不舒坦的。明秀又表現(xiàn)的一副恨不得把陸府當家不回的樣子,平白惹了祖母不愉快,時間長了你看祖母還能沒嫌隙的繼續(xù)疼愛她不成?”
“陸大人位高權(quán)重不假,可明秀日后還是得在沈府過活的,再說陸大人是四川總督,總不能一直在京城呆著,遠水解不了近渴,日后總歸有照拂不到的地方。明秀還是看不清形勢,為了一時快活,張揚的不像樣子,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日后不用我做些什么,總有人看不慣出來做些什么的。”
低聲說完這些,沈明嫣輕蹙著眉嫌惡的看著碗里的烏漆麻黑的苦湯汁,這在眾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對腳腕上的傷動什么手腳,如果明天就好了的話,未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不得不就著司琴的手喝了藥,就著之前丫鬟端進來的茶沖了沖味道。
頓時覺得有些餓了。
也難怪沈明嫣求了沈厚德到陸府來,閨秀們有些是知道她的,但對她可不是什么好印象,再說一個不識時務(wù)的庶女也不會讓她們放下身段來結(jié)交,今日的主角又不是她。因此沈明嫣多少覺得自己被孤立了,再加上沈明雅對她視而不見,明秀壓根就不知道她出現(xiàn)了,沈明嫣惱怒的沒吃宴席就離開了。
在花園里轉(zhuǎn)悠半天外加玩‘你追我趕’的游戲,又渴又餓,她雖然手鐲里有好些水果可以拿來吃,可司琴在她怎么也不能憑空拿出來,這里又是陸府她也不敢造次??伤淖宰鹩植辉试S她叫人送吃的來,只得強忍著腹中的饑餓感,將就著客房里的茶喝了兩杯,帶著一股子湯水躺上床,等待天明。
翌日清晨,便有府里的拂柳領(lǐng)著小丫鬟過來伺候,端上飯來脆生生道:“我家少爺交代了,沈姑娘病來不宜吃些油膩的東西,就吩咐了廚房備了些清淡的菜品。再來也已經(jīng)給沈府報了信,沈姑娘可安心在府上住下,等傷養(yǎng)的差不多再回去也是不差的?!?br/>
沈明嫣笑的澀然,道:“多謝陸表哥惦念了,實在是不好意思??煞駟栆痪洌恢餍闼谀膬耗??總歸是姐妹,沒有隔夜仇的?!?br/>
拂柳答道:“小姐她正和少爺在前廳陪著老爺用飯,若是沈姑娘找小姐有事要商談,還是晚些時候罷,少爺和小姐正打算到郊外莊子上跑馬呢?!?br/>
“是嗎?真好呢,原我還想跟著去瞧瞧,只不過我這腳實在是不方便?!鄙蛎麈眺鋈坏牡拖骂^,手卻緊了緊,似乎想到了明秀小人得意的樣子。
陸府的廚娘廚藝頂好,就是清粥小菜也做的色香味俱全,沈明嫣優(yōu)雅的吃飯,舉手投足間皆是十分優(yōu)雅,如同一副畫兒似的。司琴回來同她咬耳朵道:“姑娘我剛才偶爾聽到有小丫頭議論說是什么世子的,要一塊兒跑馬之類的呢。”
沈明嫣抿嘴,道:“世子?可知道是什么身份?”
司琴搖頭,“那些個小丫頭哪會知道什么,只聽著好像昨兒也來過。昨天那么些達官顯貴的過來,除了珹郡王爺,倒不知道還有小王爺過來么?”
沈明嫣眼神閃爍,道:“明秀倒是莽撞了,世子即便身份尊貴可那也是外男,她怎好與世子走得近?原本她與陸表哥親近也情有可原,畢竟陸表哥是她親表哥,兩人可以說是親情,可如今怎么又多了個世子進來,這樣的話若是傳揚開來,對明秀的名聲可是不好的?!?br/>
司琴聞言踟躕道:“那我們要不要?”
沈明嫣皺眉搖了搖頭,道:“左右明秀都是沈家的姑娘,若是她名聲不好了,豈不是連累了我…和大姐,對我們有弊。再者說了,我現(xiàn)在還是勢單力薄,父親他也不像往日那般聽信我了,我還得盡快想個法子才行?!?br/>
○○○
明秀眼刀子嗖嗖的飛向陸旭堯,“他怎么會在這兒?你可沒說世子他老人家會過來?”
陸旭堯死豬不怕開水燙,道:“明秀你也沒問啊。”
明秀做西子捧心狀哭訴道:“我真傻,真的。原本以為我這個沒人疼的弱女子有了疼愛我呵護我的表哥,卻沒想到表哥他竟是個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竟是做出這樣的事來,將表妹我的閨譽置于何地,嚶嚶嚶嚶……”
“啊喂!”陸旭堯聽她越說越不成樣子連忙出言截住,哭笑不得:“真是越說越不像話,再說我不是和你商量好的嗎?”
“什么時候?”
“就是我教你使劍那日,答應(yīng)了帶你去莊子上騎馬的么?!?br/>
“哦,我想起來了就是我夸你好賤的那日,”明秀恍然大悟,“可這跟世子和我們一塊兒去有什么聯(lián)系?難不成是因為你覺得有必要把這句夸贊當著世子的面親自說出來?”
陸旭堯頓時覺得有貓膩,剛想搖頭,就聽到身后插進一個男聲:“什么話?”
陸旭堯:“……”天要亡我。
連忙在明秀開口前道:“我是向明秀夸贊世子的好劍術(shù)呢?!?br/>
“簡稱好賤?!泵餍阌挠牡慕拥?。
葉子睿牽著馬韁的手不明顯地抖抖,陸旭堯直接倒了。
明秀不經(jīng)意間對上他的眼神,或者說從他出現(xiàn)他的眼神就落在她身上,讓明秀的小心肝呯呯猛地跳了個新高。蜂蜜一般的膚色,充滿野性與力量,讓人垂涎欲滴,卻不符合這個時代對男性的審美。最受夫人太太們和閨閣小姐們青睞的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書生小白臉,他長得……過分英俊!散發(fā)著狂野的英俊讓人有壓迫感,微微抿著的嘴角都帶著有侵略性的氣息。目光直鉤鉤的,在明秀看來就像是在無時無刻的在對她放電,套馬的漢子你威武雄壯,給我一個眼神,**滾燙!——總的來說,這丫的這么多次惹明秀炸毛,明秀還能輕易放過他,完全就是對這個漢子提不起免疫力,還沒開始行動氣勢就先萎了qaq
所謂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不外乎如此。
“走?!比~子睿鏗鏘有力的聲音砸過來,明秀跐溜一下迅速利落的爬上馬車,速度快的讓人側(cè)目。
陸旭堯覺得有那么些平衡了,果然在葉子睿的氣勢下還真沒見過幾個不心肝的呢。
葉子睿挑眉,輕飄飄的看了陸旭堯一眼,道:“剛才的事我先記下了。”
陸旭堯:“……”表妹我恨你。
葉子睿和陸旭堯打馬在前,明秀窩在馬車里,繡鳳拿著簽子插了一塊水蜜桃用手帕托著遞給明秀,笑道:“瞧這水蜜桃水嫩嫩的,竟真和姑娘的小臉一般呢,幾乎掐得出水來呢?!?br/>
明秀輕輕咬了一口,那香甜幾乎沁進心里,笑道:“這個好,祖母差人是這么回話的?既然祖母這么說,左右陸府也不缺間客房,明嫣想在府上住著就讓她住著唄?!?br/>
繡鳳只替明秀擦著嘴角,疑惑道:“婢子倒是不明白,姑娘您不是不待見二姑娘么,怎么還留她在舅老爺府上小住呢?”
明秀笑的燦爛,十分燦爛,道:“既然明嫣是因為要親自同我說聲祝福的話才導(dǎo)致她在花園里迷了路扭了腳,怎么著我也得負起責(zé)任來。再說她不是很喜歡陸府的花園么,怎么著也得一次看個夠嘛,看我多替她著想。”真正的原因,我才不會告訴你呢。
繡鳳噗嗤笑出來,明秀挑眉看過來,繡鳳立馬道:“可不是呢,姑娘心地善良,見不得二姑娘來來回回的受苦。只奴婢覺得二姑娘好似對表少爺……”
“小妮子春心動了?開始琢磨起那樣的事了?!泵餍阌行┖眯?,既然繡鳳這丫頭都能看出來的事,沈明嫣還真當旁人不知道呢,果然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姑娘……才沒有?!崩C鳳的臉一下子紅了。
明秀趴在小桌上,無辜道:“這事兒你怎么能問姑娘我呢。姑娘我還小呢,這種男女之間情啊愛啊的那么深奧的事兒本姑娘才不懂呢?!?br/>
“……姑娘!”
明秀擺擺手,“知道了,再來一塊兒?!?br/>
繡鳳趕緊又插了一塊兒遞到明秀嘴邊兒,道:“姑娘奴婢瞧著那世子爺怪威嚴的,眼睛一瞪奴婢腿都軟了,姑娘怎么就不害怕呢?”
明秀含糊不清道:“什么害怕,那是敬畏!氣勢太強,是人都會害…咳敬畏,你家姑娘我呢只是將這份敬畏放在心間,沒有表露出來而已。腿軟也太丟人了,不過要是姑娘我呢就算是腿軟了,也得表現(xiàn)得不讓別人知道你在害怕,要從氣勢上唬住對方,實在沒辦法就豁出臉面去。俗話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臉的。如此可知,人至賤,則無敵。像大表哥就很無敵啊?!?br/>
正這時外面?zhèn)鱽碇刂氐目人月?,繡鳳掀開轎簾子一看,是葉子睿和陸旭堯。葉子睿一臉沉靜,看不出有什么表情,陸旭堯則是強忍笑意,臉上寫明了‘我在偷聽,剛剛的話我都聽見了’。
明秀翻了個白眼,對繡鳳拋去個‘瞧見沒,至賤無敵就是這樣的’的眼神。
葉子睿的臉色沉了沉,陸旭堯眼神漂移的摸了摸鼻子。
好在莊子到了。作者 一葦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