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便嘆了口氣，對他說：“嗨！小乞丐，別這樣耍小孩子的脾氣。我且問你，你都在這兒三年了，什么時候看見過我挪動了一下身子？”

    丹子一聽，更是牛著脾氣不依不繞地說：“是呀，三年不動，不吃不喝，而精力又不竭。這是‘人’能做得到的嗎？你能在這通古大森林中孤獨(dú)的生存，身不移席，可天上地下，什么樣的法術(shù)你不會？馴叱森林巨獸，祭放金甲武士，點(diǎn)化魏峨殿宇，傳遞沖天子，餐清風(fēng)而飲甘露……，甚至連那個妙月仙姑都一口一個‘冰河爺爺’地捧奉著你。你居然對我死活都不承認(rèn)自己是神仙。我且問你，天底下有你這么‘賴皮’的神仙嗎？再說，我想學(xué)神仙之術(shù)，修煉本領(lǐng)，也不完全是為著我個人。我家被山賊洗竊，我娘被殺，自己亡命在這森林里。我有血海深仇要等著報(bào)哩！”說到傷心之處，淚珠都直滾了下來。

    “你看，你看！”冰河老怪見他鉚足勁地犟了起來，便更加放輕了語氣地說：“我原來給你已經(jīng)說過了，這些都是幻術(shù)，不中用的。再說你提到的這些法術(shù)，我承認(rèn)我都會，但我也只能作這些了。哎，你走近一些，我讓你看看我的本來面目?！?br/>
    于是，冰河老怪當(dāng)著丹子的面，用雙手把自己的衣袍揭了起來。露出了他那久違的神秘“面紗”——原來在那寬大的麻筋袍子底下，盤膝坐著一具森森的白骨。

    直把丹子的雙眼睜大得有如兩個銅玲，張開了嘴半開也合不攏去。心里駭然地說：“是說不得自己好幾次都想揭他的衣袍，看個究竟。他卻放團(tuán)金光不讓自己靠攏，原來還有這番秘密，想來是怕自己看了被嚇著?！?br/>
    冰河老怪讓他看了一回，放下衣袍，說：“你現(xiàn)在明白了吧，我只是露在外面的地方有點(diǎn)皮肉罩著，里面的身軀早已是一具枯骨了。那有什么法力做得了你的師父？我自身已經(jīng)是朝不保夕了，而修仙又不是短時間能辦到的事。你這小乞丐，骨子里滿是仙氣，早晚會有法緣作成你修仙的。到時還只怕你心志不堅(jiān)吶！”

    丹子本來就是個腦瓜子靈活的小家伙，趕忙改口認(rèn)錯，說：“小子無知，希望老神仙恕罪?！?br/>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大樂也’?！北永瞎钟滞锵У卣f：“按這種說法，那么得天下的仙才而教育之，仍仙之樂也。()你仙資富有，可我不能相授，也不知誰能得而教之，實(shí)在是件憾事。我的修為也有待于來生了，沒這個福份做你的師父。哎！這些閑話就不扯了，你知道剛才那個沖天子是誰發(fā)來的嗎？”

    丹子靜定了以后，輕輕地?fù)u了搖頭說：“不知道?！?br/>
    “是洪荒姥母發(fā)來的。說約定的時間已到，問我們能不能成行？”冰河老怪于是緩和著口吻，細(xì)聲著說：“老夫已給了她的答復(fù)，說能。我看你也差不多了，也就答應(yīng)了她。這事一完，我保證讓你平安地出這大森林，去追求你的夢想。那時你留心你身邊的事，會有機(jī)緣的?！?br/>
    “我們怎么樣去赴約呢？”丹子問著說：“我又不知她仙鄉(xiāng)何處，我一個凡人，怎么到得了她那兒？”

    “這你不用耽心，洪荒姥母會派車兒來接?！北永瞎终f著這句，只見天邊彩云浮動，那輛鸞鳳車在天空飛馳著已經(jīng)來了。

    未幾，只見上次的那位妙月仙姑駕著鳳車，緩緩地按下了云頭，停好之后，便跳下來，輕步上前行禮。然后，銀玲般的聲音便連珠炮地響了起來。說：“嗨喲，冰河爺爺，你不知道，我家的尊師接到你的回復(fù)，高興得什么似的。催命一樣催著小女子，要我立馬飛車前來接你的高足?！?br/>
    冰河老怪微微地一笑，逗著她打趣地說：“妙月丫頭，你上次回去，沒有在你尊師面前說老夫的壞話吧？”

    “哎呀！看冰河爺爺你說哪里的話。就是借一千個膽子給小女子，小女子也不敢弄舌說冰河爺爺你的壞話?！泵钤孪晒寐詭卣f：“上次回去，屁股還沒落到凳兒上，便被我家尊師趕急似的問個不停。我便把冰河爺爺已經(jīng)找著高足的話說了，還說冰河爺爺不分白日黑夜，手把手地教練著。那高足是仙家之根，靈秀通明，早已‘青出于藍(lán)而勝于藍(lán)’了的話也說了。誰知尊師不聽還猶可，聽了之后，翻過臉皮來便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說：‘人家得一個弟子就那么爭氣，長勁十足，偏是你這些丫頭，三天兩頭狠命地貪著頑。把正經(jīng)的習(xí)作也不當(dāng)回事。只怕這次人家的高足一出手，你就把我這老臉給丟盡了’。冰河爺爺，小女子這兒先向你討個饒，你可要叫你的高足給小女子一個讓手，莫叫小女子輸?shù)锰珣K。不然又要被尊師修理了?！?br/>
    “你看看，你看看”，冰河老怪揮著手說：“單憑你丫頭的這副伶牙利齒，滿天下的佛、道修士都要輸給你。更何況是一個肉身凡胎的小乞丐？老夫倒有心討丫頭一個情，該贏五顆星時，就改作兩顆星吧，好歹讓你家那個老太婆把我的七魄還給我，讓老夫離了這塊冷石板，翻身投個胎去吧！”

    “要說真的哪天冰河爺爺你去了”，妙月仙姑笑了笑，接著說：“小女子心下還不好受哩。你想呀，耳朵邊少了冰河爺爺?shù)慕陶d，不就空撈撈的了嗎？”

    冰河老怪聽了，呵呵大笑著說：“你這個丫頭，鬼精鬼精的，真會饒舌。你是嫌老夫罵你罵多了呢，還是嫌罵的不夠慘？干嘛老夫的耳朵聽你這些吹捧的話，有一種刺痛感？”

    妙月仙姑卻笑盈盈地說：“我說嘛，冰河老爺爺不是急著要去翻身再來，原來是嫌小女子的話聽著不順耳，才急著離開的。”

    “好了，好了”，冰河老怪說不過她，忙說：“別閑扯了，時辰也不早了，你把小乞丐拉回去吧！”

    于是吩咐丹子跟著妙月仙姑的鸞鳳車去赴約。

    妙月仙姑看了看丹子，并不忙著動身，又嘮叨著對冰河老怪說：“冰河爺爺，常言說‘一塊肉胎，勝過泰山’。我看你高足身有泰山之重，怕是鳳車兒拖他不動。”

    “那你發(fā)顆沖天子，叫你尊師派龍車來接。”冰河老怪又打趣她說：“要不，你這丫頭就背了他去好了?！?br/>
    “呀——”，妙月仙姑斜著眼，嗔看了老怪一眼，紅了臉蛋，方才住了嘴。

    妙月仙姑于是讓丹子先上車，叫他坐著。轉(zhuǎn)身又說：“冰河爺爺，這小乞丐真是肉身，乘坐仙家的車兒，畢竟不合仙家的路數(shù)，云里來云里去的，你還是找塊布兒來把他的眼睛蒙上吧，不然偶爾一個閃失，睜了眼，墮了仙法，怕是要從九天給落下去?！?br/>
    “丫頭呀，你說得很有道理！”冰河老怪望著他倆上了鳳車，心下正在樂呵，又見妙月仙姑這么說，便叫著說：“不過，你看他是個小乞丐，老夫是個老乞丐。衣服片子連自身都遮不過了，哪有什么布兒、帕兒地為他蒙眼。你丫頭云錦絲緞，穿身換套的；腰間的手巾兒哪里不找一條出來，替他蒙上眼？直問老夫這個乞丐來討什么？”

    “這還成了小女子的不是了？”妙月心下著惱，臉上卻笑著說：“原來冰河爺爺都把主意打在小女子身上。罷了罷了，誰叫尊師、冰河爺爺?shù)目嗖疃悸湓谛∨由砩狭ǎ　闭f著，腰間掏出一方云錦絹兒來遞給丹子，私底下并不怎么樂意。

    丹子看出妙月其實(shí)有些舍不得。便說：“我自己把眼閉上吧，只當(dāng)睡一覺便到了，用不著娟子。”

    妙月卻說：“本是閉著眼就可以的，但只怕是有個什么風(fēng)吹草動，急切間不自覺就睜開了。況且你是第一次乘坐仙駕，為了保險(xiǎn)起見，還是蒙著的好?！?br/>
    丹子只好接了過來，心想一時也找不著什么來代替。便不管那么多，自己把眼給蒙上了。

    冰河老怪見鳳車即將起駕，便抹著胡子笑著說：“妙月丫頭，代老夫多多問候你家尊師的好！”

    妙月仙姑一邊口里答應(yīng)著，一邊爬上鳳車來。忙用手兒牽著自己的云裳擺邊，生怕沾著丹子身上的凡塵，弄污了自己的仙衣。她讓丹子坐在鳳車的后面，自己卻立在車前親自御車。只聽她叫丹子坐穩(wěn)之后，輕輕地嬌喝了一聲：“起！”

    那鸞鳳一聲清鳴，隨即展開寬大的雙翅，呼呼地拍起一股仙風(fēng)，頸上的金玲叮叮當(dāng)當(dāng)一陣亂響。那車身下陡起一片云彩，便飄飄地飛升在了空中。

    丹子蒙著雙眼，感覺身旁有陣陣清風(fēng)掠過，耳邊呼呼亂響著，還有云影在頭頂隱約地亂飄。

    好在妙月靜靜地專心趕車，和自己沒什么話說。要不，她這個害話癆的，把話匣子來打開了，不知還要呱嘰些什么出來。

    從妙月上車的動作，丹子已經(jīng)感受出，她是嫌惡自己凡濁腌臟，不愿和自己接近，所以才立在前面趕車。心里暗想：她這么重的計(jì)較心理，修為的道行可略見一斑。只是不知她掌握的天斗陣法技藝如何？

    原來都說塵世中有從“門縫里看人”的偏見，如今看來，修仙者們也并不例外?！耙悦踩∪恕鄙星矣惺В螞r“以衣著取人”。丹子又想妙月一定是看自己一身乞丐模樣，又是肉身凡胎，所以便根本不入她的法眼，大有蔑視自己的意味。一口一個“小乞丐”地沖自己叫著——哼，先且不要理她，找個機(jī)會好好地捉弄她一下。

    正在這樣一派胡思亂想之際，也不知道那鸞鳳車飛去了多遠(yuǎn)，來到了何方。突然聽見妙月仙姑輕喝了一聲：“止！”那鸞鳳車便慢慢地停了下來。

    不知是不是已經(jīng)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