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瓏臉色有些蒼白。
昨夜一直輾轉(zhuǎn)反側(cè)，一早進(jìn)宮去給皇后請安?；屎笠娝樕淮蠛茫?dāng)即傳太醫(yī)把脈，得知是有心火，便讓她早些回府，好生歇息。
回來之后，喝了安神湯，仍舊無法入眠。
一直是悲喜交加，情緒焦慮，頭腦混沌。直到這一刻，看到唐修衡，她平靜、鎮(zhèn)定下來。
心魂的安穩(wěn)，只有這男子能給予。
唐修衡走到近前，薇瓏親自打了簾子請他進(jìn)門，吩咐荷風(fēng)、涵秋：“我與侯爺有要事相商，任何人不得入內(nèi)?！闭Z氣出奇的冷靜，讓她自己都意外。
荷風(fēng)、涵秋齊聲稱是，轉(zhuǎn)到院門口站定。
進(jìn)到室內(nèi)，唐修衡走到居中的甚是寬大的書桌前。桌上放著書籍、畫紙、習(xí)字的紙張、文房四寶。
他拿起一張宣紙，細(xì)看上面的字跡。是行書。
薇瓏慣用行書，可上次寫給太夫人的帖子，用的是簪花小楷。
字體會隨著人的年齡、閱歷發(fā)生細(xì)微的變化。前一世，薇瓏的行書逐漸爐火純青，如行云流水。只是身體每況愈下，腕力虛浮。
此時他眼前的字跡，有著最佳的手法，沒有筆力不足的缺點。
薇瓏進(jìn)門后，解下斗篷，斟了一杯茶，送到他手邊。
唐修衡放下紙張，側(cè)頭看著她。
薇瓏對上他的視線，“昨日你說過的話，我——都明白。”
“那多好?！彼Z氣里并無喜悅。
薇瓏抿了抿唇，慢慢地道：“你初次登門，我試圖稱病不見，是因為我要等家父回京。在他回來之前，我不敢見侯爺?！?br/>
唐修衡問：“為何？”
“我知道家父在外可能遇到兇險。他若有不測，黎郡主便只是一個頭銜，會受人挾持，再無寧日。”薇瓏輕聲道，“昨日之前，我沒料到的是，侯爺也知道?！?br/>
“沒料到，所以我只是一個不速之客，一個不相干的人。”唐修衡牽了牽唇，笑意寂寥，“如果我不曾前來，此生是不是就要陌路殊途？”
薇瓏低下頭，手落在書桌上，無意識的摩挲，如實道：“很可能?！?br/>
“……也對?！碧菩藓饩従忰忾_去幾步，又轉(zhuǎn)回到她面前，負(fù)手而立，“攜手同行的話，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擔(dān)保你過得順?biāo)?。最難的日子，你只有你自己。那樣的日子都能獨自度過，為何還需要別人陪伴？”
薇瓏的手扣住桌案邊緣，緩緩地?fù)u頭，“不是。不是那樣……”
她想到了他喝完第一口茶之后，轉(zhuǎn)頭望著門口，情緒驟變，想到了昨日他欲言又止的凝眸，更想到了前世種種。
這些日子，他經(jīng)歷了怎樣的煎熬、掙扎？
如果換一個有勇氣的人，今生第一件事應(yīng)該是去找他，哪怕只遠(yuǎn)遠(yuǎn)地看一眼，隨即等待初遇結(jié)緣。
她沒有，她選擇了躲避。
“我只是害怕。”薇瓏用力咬了咬唇，抬眼看著他，語聲有些沙啞了，“親人離散，身敗名裂，傷病纏身，娶了一個……只要有一點點讓你重蹈覆轍的可能，我都害怕。這些你該明白。”
“我明白?！碧菩藓獗吃谏砗蟮氖治站o又松開，“現(xiàn)在你要告訴我，日后是攜手、陌路，還是等待？”
“怎么會這么問？”薇瓏不明白，“你說起的，沒說起的，我都記得?！?br/>
唐修衡語聲黯啞、語速分外緩慢：“因為，我不記得好生照顧過你。
“你至親離世的時候，我不能寬慰；你孤單、煩躁的時候，我不能陪伴；你生病的時候，我不在你身邊，甚至不知情；你要離開的時候，我只能眼睜睜看著。
“我明知道這些，還是想見你，想與你攜手——我自登門之初就是這企圖。
“可我也記得，你要我離你遠(yuǎn)遠(yuǎn)的。
“你說過，不要了，要不起。
“正是因為你記得，我一定要讓你決定。
“我只問這一次，不論你作何決定，我都會傾盡全力，避免你我重蹈覆轍。
“好好兒想想。如果覺得倉促，那就等我回京再答復(fù)?！?br/>
他看得出，這一個日夜的時間，她并沒權(quán)衡輕重。
薇瓏哽了哽，“你怎么會這么想……你為何要記得那些？”
回憶再次襲上心頭。
病入膏肓?xí)r，身體無休止的尖銳的疼，讓她很多時候只希望快些解脫。而他，正如方才說過的，每一日都要眼睜睜地看著她離死亡越來越近。
昏睡中醒來，她經(jīng)常會看到他站在窗前的背影，那么孤獨。
他展露給她的，只有柔和帶笑的面容，可也有無法控制情緒的時候，眼中清晰地寫著自責(zé)、無助和絕望。
不要了，要不起，不要與他在輪回中再相逢——都是她說的。
又能怎么說？
難道要一遍一遍地訴說不舍與擔(dān)心，讓他在陷入孤獨之后一次次心碎？
薇瓏走到他面前，手緩緩抬起來，撫上他的面容。
很想問問他，在自己離開之后，是如何度過的。
很想告訴他，那些都是違心話，怎么能記在心里。
可是，說不出。
“是我錯了?！彪S著這四個字出口，淚水猝不及防地掉落。
唐修衡雙手捧住她的臉，以拇指拭去她的淚，“不哭?！?br/>
“嗯。”她用力點頭，淚水卻似斷了線的珍珠，哽咽著道，“我不要選，不用想。你……還要我么？”
唐修衡心疼不已，把她攬入懷中，緊緊地?fù)碜?，“要?！?br/>
薇瓏不是輕易落淚的人，也不認(rèn)為此刻有哭的理由，卻怎么樣都無法逼退眼淚。她用手臂隔開自己與他，把臉埋在寬大的衣袖上。
到這種時候，還要避免眼淚落到他衣襟上。這樣的女孩，也只有她了。唐修衡不再勸慰，輕輕拍著她的背。
忍了那么久，是該好好兒哭一場。
如果哭一場就能讓她忘掉所有的傷，該多好。
她哭得像個委屈又隱忍的孩子一樣，隨著輕輕地抽泣，雙肩微微顫動。
好一陣，她終于平靜下來，卻一動不動，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慘兮兮的樣子。
唐修衡抬手托起她的臉，有意緩和氣氛，“讓我看看，有沒有哭成花貓?！?br/>
薇瓏皺了皺鼻子，“我去洗把臉。”
唐修衡忍不住笑了，“別擔(dān)心，這樣更好看?！闭娴挠性鯓佣己每吹呐?，梨花帶雨的說法原來并非虛言。此刻的她可憐兮兮的，纖長的睫毛上，綴著細(xì)碎晶瑩的小小淚珠，眼眶微紅，眸子愈發(fā)的水光瀲滟。
“能好看才怪?！鞭杯嚶曇魫瀽灥模瑓s沒再堅持。手臂輕輕地繞上他頸部，細(xì)細(xì)地看著他，唇畔浮現(xiàn)一抹笑意，“這是真的么？”莫大的哀傷、喜悅之后，心里有些發(fā)空，有些擔(dān)心這只是一場夢。
唐修衡撫著她的臉頰，“應(yīng)該是?！彼苍S比她還要患得患失。
“是真的?！鞭杯嚿钌詈粑勚臍庀?，“我們不會做這樣的夢，開不起這樣的玩笑?！?br/>
“閉上眼睛?！彼f。
“嗯？”
唐修衡的手指流連在她唇角，“你不該補償一下？”
“……”薇瓏緩緩闔了眼瞼。
唐修衡以拇指撫著她的唇，慢慢移開，低下頭去。
薇瓏能感覺彼此距離拉近到呼吸相聞。熟悉的感覺籠罩在心頭，讓她確定，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唐修衡，她的夫君。
唐修衡心里則掙扎起來：這是他的妻，可她如今尚未及笄。
相思要緩解，又怕燃成燒身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