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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正面全裸體 沈翎是家中幺子上有三個兄長兩個

    沈翎是家中幺子, 上有三個兄長、兩個姐姐, 備受呵護。過得萬事不用操心,十分順遂,此前最大的挫折莫過于偷養(yǎng)的外室太過有心計, 背著他生了孩子、又被妻子抓個正著。

    是以如今見眼前異變突起, 也不知如何應(yīng)對,怔然不動,眼睜睜看著一道黑影不知從何處突然現(xiàn)身, 手中細長銀輝刺向那名才斬傷沈搏的阿蘭若堂弟子。二人劍刃碰撞,發(fā)出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響。

    沈提仍是不緊不慢說道:“沈搏, 你往日里頑劣, 為兄念著你年幼稚嫩、不予追究。然而如今先父尸骨未寒, 你卻在靈前喧嘩,受了訓(xùn)斥仍不知悔改,反倒縱容家仆行兇——如此大逆不道, 為兄也護不住你。”

    他開口時, 身后有一名阿蘭若堂弟子邁步走了出來,兩手結(jié)印, 點點青碧光芒閃爍匯聚, 浮現(xiàn)在手中,沈提說到“不予追究”時,就已化作一條手腕粗的綠色長鞭, 唰一聲揮向爭斗的二人, 迫使其不得不分開。長鞭尖梢快逾閃電, 只在眾人眼中留下一點模糊虛影。那虛影仿佛毒蛇吐信,驟然裂為兩半,將這二人捆綁得結(jié)結(jié)實實。

    沈提不由多看了那率先動手的侍衛(wèi)一眼。

    阿蘭若堂的弟子自然是因為知曉少宗主與同僚心思,全然不做反抗。而沈大夫人身后竄出來這名侍衛(wèi),竟也知道進退,趁勢跟風(fēng)被綁,可見是個聰明人。

    沈提話音未落時,持鞭的弟子手腕一振,碧綠如青藤的長鞭拽著那二人跪在鴻宗主靈前,自然已有宮人將白綢拖了回來重新蓋上,掩住了狼藉尸身。沈搏周圍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其間有藥香飄逸、道力起伏,是有修為高深者當(dāng)場在為他接續(xù)斬斷的手掌。

    沈大夫人親眼見寶貝兒子被斬斷一只手,面色青灰,卻在最初探視之后,便將沈搏交予下屬,挺直了纖細腰背,冷笑道:“你想對搏兒動手,總該先問問為娘的意思?!?br/>
    沈提輕輕笑了笑,譏誚冰冷的視線里,竟浮現(xiàn)出幾分愉悅。侍女捧來裝著苦澀藥汁的白瓷盅,輕一飲而盡,又喝了幾口清茶漱口,方才悠悠笑道:“為娘?夫人說笑了,我娘英年早逝,配享宗祠,是家父明媒正娶的妻子。夫人原是我娘的婢女,如今三生有幸被扶了正,千萬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沈家的事,不用夫人越俎代庖?!?br/>
    人群包圍中傳來沈搏的慘呼怒罵,有葛長老坐鎮(zhèn),令沈大夫人臉色愈發(fā)陰沉,并不同他糾纏,只一字一句沉聲問道:“沈提,宗主究竟……怎么死的?”

    沈提道:“莫非夫人與諸位叔伯長老方才看得還不夠明白?先父被羅剎詔絞殺而死,還有人膽敢造假不成?”

    沈大夫人厲聲道:“無緣無故,羅剎詔為何要——”她兀然停了口,大步走到尸身前,再度掀開白綢,無視血肉模糊的丈夫,只將那染滿了血痕的黃金布帛拾起來細細一看,隨即身軀微微顫抖,堅毅眉宇間終于浮現(xiàn)潰散之相。

    沈提冷眼看著她,輕聲道:“只可惜機關(guān)算盡,反受其累。我佛慈悲,報應(yīng)……不爽?!?br/>
    他沒頭沒腦一句話,對沈大夫人來說卻是當(dāng)頭棒喝,那美貌夫人手指緊緊抓著詔書,兩眼隱隱發(fā)紅,心頭卻是寒氣直冒: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她能坐上主母寶座,一則自然是靠著容貌出色,外能執(zhí)掌內(nèi)宅、宴客持家,內(nèi)能小意溫柔、討沈鴻歡心;二則是因為在沈鴻半暗示、半默許之下,用毒害死了沈提的生母。

    沈提方才就是以此嘲諷她。正因這些心結(jié),沈鴻雖然二十年來對她寵愛有加、偏疼二人所出的一女一子,暗地里卻仍然防備。也正因有所忌憚,沈鴻一面承諾要扶持沈搏為下任宗主,一面卻將委任令植入脈輪之中,并不敢交予沈大夫人保管。

    沈大夫人原先只覺他多此一舉,倒不甚在意,這男人早在她掌控之中,名正言順的嫡長子又是個一只腳踏進棺材的病秧子,只等敵人按捺不住對著靶子動了手,她那寶貝兒子便能一路暢通、成為下任少宗主。

    卻當(dāng)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任憑她百般打算,卻也未曾料到,沈鴻竟會遭遇這樣的死法。

    羅剎詔寫得清楚,這一次武斗會丑態(tài)百出,令天帝震怒,是以降下羅剎詔懲戒各方??峙逻B勇健阿修羅王都逃不脫處罰。

    只是作為主辦方的問道宗,沈鴻身為宗主,所受的處罰就格外重些:令其自毀兩處道種,并退位讓賢。

    沈鴻必然是生了別的心思,不肯當(dāng)場自毀道種,才令羅剎詔化成了催命符,反倒將他三脈七輪連同蘊藏其中的道種、令符全都吞噬得干干凈凈。

    然而沈大夫人到底不是常人,心性堅韌、遠勝男子,分明已經(jīng)毫無退路,此時卻突然厲聲道:“鴻宗主忠心耿耿,羅剎詔降臨,豈有不從之理?定然是被人橫加干涉、反倒引來誤會才慘遭橫死——沈提,你安的什么心?。俊?br/>
    沈提愣了愣,不由對這女子生出了幾分嘆服,只往軟榻上一靠,疲倦道:“繡竹,贏不了大小姐,你就這么不甘心?”

    “你——你——!”沈大夫人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抖抖索索說不出完整字句。繡竹是她當(dāng)年做侍婢的名字,不過短短兩個字,仿佛令她憶起了當(dāng)年屈居人下、連膝蓋都跪腫的艱辛歲月。隨后沈大夫人便當(dāng)真氣急攻心,兩眼發(fā)黑、膝蓋一軟、身姿一歪,急忙伸手扶住了侍女。

    頓時又引來一陣騷亂,沈搏治好了傷,一邊推開眾人上前扶住沈大夫人,一邊怒視沈提,恨不能以目光為刀,將這病歪歪撐了多年的障礙千刀萬剮、打入地獄,“沈提!你害死我爹不夠,如今還要害死我娘不成?你當(dāng)叔叔們看不出你的狼子野心?”

    沈提原想著要反駁一句,只是他這些時日耗神頗多,如今也隱隱兩眼發(fā)黑,只強撐著維持清明,以眼神示意侍從送藥來。

    他日常用以提神的藥丸本不該多服,今日卻顧不得了。

    沈翎見沈搏眼巴巴看過來,只得搖頭嘆氣,他反倒羨慕妻子被一具尸身嚇暈,得以趁機離開。如今這殿中,反倒是他地位輩分最高,只得沉重嘆了口氣說道:“大哥才走,你們就上演兄弟鬩墻,成何體統(tǒng)?提兒,做叔叔的當(dāng)然相信你,只是茲事體大,理當(dāng)慎重調(diào)查一番。不如照老規(guī)矩,叔叔請諸位長老在照昆殿中相候,提兒、搏兒,你們一道前往照昆殿,將此事分說清楚?!?br/>
    沈搏忙道:“是,侄兒但憑四叔父做主?!?br/>
    沈提笑了起來,聲音清冷,有氣無力,卻帶著說不出的譏誚蔑視,令沈翎很不是滋味,他皺眉道:“提兒這是什么意思?”

    沈提道:“侄兒湊巧想起來,上一位去了照昆殿的宗主,可是連命都丟了?!?br/>
    沈翎沉下臉來,喝道:“放肆!哪怕你暫居宗主之位,我也是你叔父!沈提,你這般目無尊長,如何配做宗主?倒不如……”

    他一不做、二不休,竟想趁勢以長輩的名頭壓迫沈提棄位,誰料話都來不及說,突變又起,一聲轟然巨響自緊閉的大殿門外傳來,頓時地動山搖,連殿內(nèi)的柱子也跟著微微顫了幾顫。

    沈翎同沈大夫人視線相接,微微搖頭,都知道不是自己人,一顆心不由沉了沉。

    緊接第一聲,隨即又是轟然巨響,尺余厚的殿門被轟出個兩人高的大洞,伴著騰騰煙霧,又有一行人馬涌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穿著阿蘭若堂弟子服色的年輕人,同持鞭的那名弟子相貌竟長得一模一樣,他無視了周圍人警惕目光,低頭恭敬抱拳,行禮道:“稟宗主,離難宗程先生有急事求見。”

    程空一行人就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遙,不免令人腹誹——說是求見,這分明擺出了見也要見,不見也要見的強硬架勢。

    只不過此時此刻,程空此舉于沈提等人而言,卻是一股有力的援軍力量。

    沈提得了一點喘息的機會,又服了藥,打起精神道:“程先生來得急,不知是什么事?”

    程空道:“程某冒昧,要同宗主討一個人?!薄?br/>
    沈提問道:“什么人?”

    程空略略沉吟,往殿上堪稱擁擠的人群掃了一眼,說道:“此事還請宗主恕罪,在下要同宗主私下談……”

    他張口宗主,閉口宗主,引來沈搏不滿,怒道:“沈提,父親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以宗主自居,你心中可還有孝道二字?”

    沈提尚未開口,程空又行了一禮,肅聲道:“恕在下再冒昧多幾句嘴,沈小公子此言差矣。宗主身負守衛(wèi)修羅界安危之職責(zé),一日不可輕忽、一刻不能斷續(xù)。父死子繼、天經(jīng)地義,宗主殉職、少宗主繼位,是為前仆后繼,乃是我世家宗派分內(nèi)的職責(zé),豈能因兒女情長而耽誤?”

    沈搏到底只是個紈绔子弟,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如今被程空條理分明理直氣壯地一反駁,哪里還想得出半個字?只得氣沖沖瞪了那半路殺出的程咬金一眼,回頭看自己幾個跟班。

    眾跟班個個都成了入冬的鵪鶉,恨不能把頭埋進胸里,此情此景,誰也不愿吱聲,徒然引火燒身、百無一利。

    沈提合了合眼,他到底還是勢弱了些,籌備時間也短了些,身邊人手不足,以至于陷入眼下的窘境,只得依靠個外人來援手。

    沈大夫人卻在此時笑道:“程先生字字珠璣,發(fā)人深省,妾身受教了。正是因宗主日理萬機、肩扛重擔(dān)、不可輕忽責(zé)任,是以若是身子骨太弱,只怕……”

    程空卻突然粲然一笑:“夫人這話在下聽不懂,你們問道宗選宗主的章程,莫非要張榜公示,叫天下人都知曉?”

    沈大夫人臉色一白,程空這句話說得委婉,實則不過四個字:“關(guān)我什事?”

    沈提終于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隨即氣血虛浮,咳嗽了幾聲,這才說道:“既然是緊要事,請程先生隨我到書房一敘?!?br/>
    程空笑道:“謝宗主體恤?!?br/>
    二人客客氣氣,沈提的軟轎一起,殿內(nèi)氣勢頓時弓拔弩張,隱隱形成了對峙。就連阿蘭若堂的弟子也隱隱形成了三派:一派護衛(wèi)沈提,一派阻攔去路,還有一派卻茫然左右四顧,不知何去何從。

    護衛(wèi)沈提的阿蘭若弟子以那兩個相貌神似的青年為首,正是劉昶與劉崇兩兄弟,此時劉崇望著與他們對峙的同僚,沉聲道:“葉光、周策、李進,你們莫非忘記了青宗主當(dāng)年的教誨?我阿蘭若弟子,只服從宗主、絕不選宗主?!?br/>
    被他點到名字的三人微微一震,縱然神色看不出動搖,手中劍的氣勢卻不知不覺泄了大半,其中兩人緩緩邁出行伍,在沈提軟轎前單膝一跪,便退回到護衛(wèi)的隊伍當(dāng)中。

    陸陸續(xù)續(xù)又有更多精銳弟子退出對峙,加入到沈提這邊。周策眼見得沈大夫人這邊愈發(fā)人才凋落,便闔了眼,頹然低頭,嘆道:“是我錯了,無顏再見青宗主。”他收回手中長劍,干脆利落反手一刺,穿透心輪,身軀隨之軟軟倒下。

    周策一死,場中形勢頓時瓦解,再無人阻攔沈提一行的去路。

    沈提的軟轎無聲無息越過面色青灰的沈大夫人與沈搏身側(cè),越過被踢了一腳后至今無人問津的白櫻身側(cè)時,那宮女適時醒轉(zhuǎn),呻||吟喚道:“宗……主……”

    沈提置若罔聞,徑直出了棲陽宮正殿大門。

    程空低頭看了一眼那宮女,跟著沈提一道走出大門,若有所思道:“這等美人,竟只做了個宮女,未免可惜了?!?br/>
    沈提道:“她自己也覺得可惜了?!?br/>
    程空懂了,但笑不語,便不再管那宮女,二人進了書房后,才說道:“你身子撐不住,我就長話短說,我要討香大師?!?br/>
    沈提道:“沈雁州要用?”

    程空道:“沈雁州要用?!?br/>
    沈提便點了點頭:“好?!?br/>
    竟不再多問,闔眼道:“只可惜登基大典,我恐怕去不成了。”

    程空道:“不過是些虛禮罷了,何必拘泥。還望宗主早日養(yǎng)好身體,與鄙宗攜手掃平魔獸巢穴?!?br/>
    二人相視一笑,遂不再多言,彼此道別。

    程空一行再度離宗,這次多帶了香大師,終于踏出了問道宗山門。

    出了雙河城后,香大師就要面見程空。

    若是沈月檀見了此時的香大師,只怕要驚慌失措。

    不過閉關(guān)數(shù)月,這香道碩果僅存的元老竟消瘦得幾如一具枯骨,唯獨眼中神光內(nèi)蘊,顯見功力大漲了。

    程空見他時,香大師摘了常戴的斗笠,也不是尋常的老農(nóng)短褐裝扮,卻換了一身枯葉色繡著百花百草的錦緞衫袍,花白頭發(fā)束得整齊,端坐在主位,竟有了幾分居于人上的威儀。

    程空便上前行禮,肅聲道:“得見華宗主風(fēng)采,程某三生有幸?!?br/>
    香大師——亦是香宗首領(lǐng)華氏一族最后的遺孤華承,搖頭道:“香宗覆滅百年、華氏血脈斷絕,世間早不該有華宗主,程先生喚老朽香大師足矣。”

    程空道:“香宗在華宗主心中,也在……心中?!彼鲱^看天,若有所思,“為斷絕華氏血脈,他不惜降下羅剎詔……究竟目的何在?”

    香大師嘆道:“可惜老朽窮極一生,也未曾尋到答案,當(dāng)真是……死亦有憾。”

    他自袖中取出兩枚玉符,交到程空手中,“請程先生將這兩封書信分別交予雁宗主、同我那劣徒沈月檀。老朽當(dāng)年曾經(jīng)承諾于雁宗主,若我阻了道路,便甘愿化身踏足的基石。如今……到了兌現(xiàn)承諾之日了?!?br/>
    程空原以為要令香大師伏誅,難免經(jīng)歷一場惡戰(zhàn),是以設(shè)了陣、嚴密布置。香道之人若要魚死網(wǎng)破,以己身煉香殺人時,損害絕大,他更做好了必要時刻連自己也犧牲的覺悟。

    他卻未曾料到香大師早已猜到前因后果,竟慷慨赴死,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他恭敬收了兩枚玉符,“華宗主放心,程某定不負所托?!?br/>
    香大師又道:“我如今離了問道宗、亦未曾進離難宗,是以縱使身死,也不會與沈雁州、沈月檀牽扯因果?!?br/>
    程空一愣,心中敬服愈深幾分,嘆道:“華宗主有心了?!?br/>
    香大師笑嘆:“不過死得其所罷了。”

    他開口時,兩眼清明有神,一語才畢,卻已是雙目渾濁,死氣籠罩全身。七脈輪中,道種消弭。

    程空只覺冷汗涔涔,慌忙退出了房中。

    又接連內(nèi)視,確認自己安然無恙方才安下心來。

    這煉香大師不知用的什么手段,竟于毫無察覺間了結(jié)了自己性命。

    若是他有心暗算——

    如今只怕這飛舟中的離難宗上下無一人能逃脫。

    程空冷靜之后,卻生出了對自己識人眼光之準的幾分愉悅來——果然沈雁州此人運道驚人,連華承也肯為他做踏足的基石。

    只是——

    程空走回自己房中,反鎖了房門,取出那兩枚玉符。

    只是,始終有變數(shù)陰魂不散,猶如埋伏在沈雁州足下的□□,不知何時,就會將眾人辛辛苦苦打造的根基毀于一旦。

    華承精于香道,修羅界無人有能耐比肩。然而其余術(shù)法卻是平平,故而這書信的封印十分簡單,程空輕易就破解,將兩封信都讀了一遍。

    給沈雁州的信中,只談及兌現(xiàn)承諾一事。

    給沈月檀的信中,除了如良師一般的教導(dǎo)叮囑外,又特意說道:“月檀,為師之死,只因天命不可違。天命者,緊那羅也,天人執(zhí)念至深,要將我華氏一族斬盡殺絕,究竟居心何在?徒兒有朝一日去問詢時,勿忘替為師解惑?!?br/>
    程空看完,將兩枚玉符都握在手中,片刻之后,指縫間窸窸窣窣落下粉末,在桌上淺淺鋪了一層。他張開手,在桌面輕輕一撫,僅存的些許粉末也徹底清除了干凈。

    他再開門時,鏡蓮正好走來,見了他便稟道:“先生,香大師的尸身已經(jīng)收殮妥當(dāng)了?!?br/>
    程空神色如常,略略頷首道:“回罷?!?br/>
    此時沈雁州尚未收到消息,二人在銅宮中纏綿半日,正懶洋洋倚靠軟榻中休息。

    沈雁州打著赤膊,合著雙目淺眠,沈月檀伏在他腹上,側(cè)頭打量那男子線條分明的端正側(cè)顏,亦是昏昏欲睡中。

    春眠正濃時,窗臺吱呀一聲響,被初六擠開了。

    沈月檀轉(zhuǎn)頭去看,發(fā)現(xiàn)初六自窗臺跳下,口中咬著塊奇形怪狀的冰塊,走到房中間,往地上一扔,得意洋洋晃著尾巴,沖沈月檀喵喵直叫。

    沈月檀好奇起身,輕輕下了地,隨手扯了件外衫披在身上,朝那冰塊走近幾步,便察覺寒意刺骨。

    那冰塊迅速溶解化開,在青色地磚襯托下隱隱顯出輪廓來,竟是一只不過銅錢大小的三足金蟾,然而通體透明,唯有兩顆眼珠是金色,如今微微顫動,漸漸醒轉(zhuǎn)了過來。

    沈月檀閱覽群書,竟對這東西聞所未聞,只是凝神感應(yīng)時,自它身上傳來一絲奇異卻又熟悉的力道波動,沈月檀不由心中一動,旋即驚得后退兩步,再想靠近時,便難免有些遲疑。

    這力道運轉(zhuǎn)他自然熟悉,卻也是害他飽受折磨、更連累沈雁州脈輪與道種俱被破壞的罪魁禍首——正是弦力。

    然而靈山上、銅宮內(nèi),卻仍是修羅域中,既非異界、亦非天界,這弦力雖然微弱,卻依然如魚得水般被天地法則所接納,分毫不受排斥,反倒好似隱隱受到滋養(yǎng)一般。這奇妙弦力如此神奇,令沈月檀愈發(fā)心癢,當(dāng)真又愛又恨,欲罷不能。

    那透明如冰晶的三足蟾徹底醒轉(zhuǎn),一雙金瞳左右張望,突然朝初六撲去,一面發(fā)出細細鳴叫,“呱——首席大人?。 ?br/>
    初六毫不推辭,張口任那金蟾跳進嘴里,嚼也不嚼囫圇吞下,沈月檀阻止不及,不由有些發(fā)怔。

    隨即他察覺到初六體內(nèi)殘存的微弱獄力突然消失不見,那童子獸低下頭,嗷嗷反嘔幾口,將金蟾吐了出來。

    那金蟾不顧自己渾身粘液,再度跳起來撲向初六,金瞳邊隱隱泛起淚光,“咕咕呱呱——首席大人?。?!是吾啊,吾是大人最——”

    初六見這東西吃不得,伸出前爪嫌棄一拍,將它拍得跌落地上連滾幾圈,仿佛石子落地一般。

    落地之后那金蟾不痛不癢,續(xù)道:“——最忠實的同伴!吾是——吾是——吾乃——咦咦??”

    那金蟾蹲坐地上不動,靜了片刻才張口道:“吾是……誰?”

    它如夢初醒,往四處張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子,接連起跳、落地,這才嘆道:“這一覺,未免睡得有點久了?!?br/>
    沈月檀難耐好奇,再度朝那金蟾走近,那金蟾也不怕生,仰頭尖著嗓子喚道:“少年!少年!蹲下來說話呱!”

    沈月檀依言而行,蹲在那金蟾面前,問道:“我叫沈月檀,閣下是……何方神圣?”

    那金蟾道:“吾非神佛仙圣,亦非妖魔鬼怪,然而吾也想不起來,吾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了呱。”

    沈月檀失笑,才要伸手觸碰那金蟾時,突然記起它才被初六吐出來,滿身粘液,不免有些嫌棄,便去取了個黑漆木的茶盞,倒了半杯清水,放在那金蟾旁邊。

    那金蟾便跳進茶杯里,愜意泡在水中,嘆口氣道:“感激不盡呱,只是吾……身無長物,連吾自己是什么東西也想不起來,無以為報,慚愧慚愧呱。”

    沈月檀道:“無妨,你還記得什么,說什么就是了?”

    初六哼哼唧唧蹭了過來,枕著沈月檀腳背撒嬌,沈月檀便輕輕撫著黑貓后背細軟皮毛。那金蟾見了,眼神中泛起懷念之色,說道:“吾記得這黑貓的氣息,與吾摯友有幾分相似。吾有摯友若干,其中尤以首席大人最為出色……”

    沈月檀迷迷茫茫,聽這金蟾說了件堪稱驚世駭俗,亦或是匪夷所思的往事。

    金蟾道:“吾約莫記得,首席大人救吾與諸位摯友于混沌之中。而后首席大人嫌棄混沌無趣,便分開天地、創(chuàng)生萬物……”

    沈月檀驚道:“這莫非是開天辟地的神明?”

    金蟾連連搖頭:“非也,非也。首席大人常道,眾生平等,無非是各司其職罷了?!?br/>
    沈月檀連連眨眼,漸漸有些明白了這金蟾所說之事。

    那位“首席大人”認定,眾生當(dāng)以智識論高低,而不以出身分貴賤。是以創(chuàng)生萬物后,劃分六界。諸如天人界為眾生受賞、休憩之寓所;修羅界為武勇者比試、修習(xí)之戰(zhàn)場;人間界為眾生繁衍生息、日常起居之場合;畜生界為眾生親近天地、感應(yīng)天道之荒野;地獄界為眾生犯錯后,受罰恕罪之禁地;餓鬼界則留存混沌,若有眾生不肯化為創(chuàng)生之物,反倒甘愿重歸混沌,便可重入餓鬼界。

    首席大人與金蟾等諸位摯友以平輩論交,劃分六界后,便設(shè)一圓桌,諸位環(huán)桌而坐,不分高低。然而因諸位摯友感念他救蒼生于混沌,便將其稱為首席。

    如此治理六界,不知過了多少時日,以首席為首,諸位摯友不免生出了厭倦疲憊來。是以圓桌諸位商定,只留一位輪流治理六界,其余各位便安心睡去。金蟾亦在睡去的諸位摯友當(dāng)中。

    豈料一覺醒來,非但大被同眠的摯友不見蹤影,連六界都不見了。

    沈月檀道:“若當(dāng)真如此,你分明記得十分清楚?!?br/>
    那金蟾嘆氣,幽幽道:“吾連自己姓甚名誰也想不起來呱……非但吾的名字,連首席大人、連吾諸位摯友的名字也想不起來咕呱?!?br/>
    沈月檀道:“那你可曾代掌六界?”

    金蟾一雙金瞳眨了又眨,嘆氣道:“這個也想不起來呱?!?br/>
    它察言觀色仔細打量沈月檀,突然嘆氣道:“你不信吾呱?!?br/>
    沈月檀早已改下蹲為盤坐,撐著下頜犯愁。

    金蟾所言難以令人信服,然而它能掌控弦力,單這一點足以印證五成左右。是以沈月檀沉思片刻,指著初六問道:“這小畜生有首席大人的氣息?莫非是首席大人的后裔?”

    金蟾連連搖頭,說道:“它所攜帶的氣息薄弱,且并非源自代代相傳的血脈,而是呱,源自……”金蟾遲疑道,“肉、肉里呱?!?br/>
    肉里?

    沈月檀心中一動。

    傳聞侍奉神佛的俱摩羅童子生了叛逆心,忤逆神佛,因此獲罪而被打入地獄界,要被關(guān)押至無量數(shù)盡頭,地獄界存在一日,他就要被關(guān)押一日。

    俱摩羅童子自然不甘心,發(fā)下血誓要報復(fù)天人界,于監(jiān)牢中將自己血肉之軀一片片切割下來,分尸而死。而后他分割的每一片血肉都化作魔獸逃出地獄界,散落于六界之中,被稱作俱摩羅童子獸。

    初六若當(dāng)真是俱摩羅童子的血肉所化,這俱摩羅童子與金蟾口口聲聲念著的首席大人,又有什么關(guān)系?

    他抱著頭,只覺千頭萬緒難以理清。

    索性又追問道:“金蟾,你如何能自如應(yīng)用弦力而不受其傷累?”

    金蟾卻怔愣道:“弦力?弦力是什么?”

    沈月檀道:“你……曾與摯友共同治理六界,為何不知?我修羅界修羅眾修煉道力,地獄界地獄眾修煉獄力,六界之力各不相通,唯有弦力如同本源,能化為六界之力……”

    他炫耀一般說了半晌,卻見那金蟾依然呆愣愣浮在水面,愣愣問道:“六界之力,并無不同,為何……要改這許多名字?”它不由嘆道:“這就算說破天機?若是首席大人在,誰敢管我暢所欲言……”

    話音未落,沈月檀也愣住,隨即一道金光當(dāng)頭降下,二人只覺天旋地轉(zhuǎn),驟然睜開了眼睛。

    眼前哪里有什么冰晶一般的三足金蟾?唯有沈雁州睡意正濃,連眼睛也未睜開,卻傾軋在他頭頂,兩手上下,摸得肆無忌憚。

    沈月檀被他摸得心猿意馬,只得竭力分心回憶見到那金蟾的種種細節(jié),先前對一些事困惑不解,如今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來,“原來……如此……??!”

    要害被捏,沈月檀不由身姿一顫,隨即驚呼出聲,這才回過神來,見沈雁州睜開了眼,似笑非笑看著他。他期期艾艾道:“雁、雁州哥哥,我做了個怪夢?!?br/>
    沈雁州往床頭看了一眼,說道:“不是夢?!?br/>
    沈月檀大驚,順著他視線看去,果然茶盞少了一個。他忙東張西望要找那只被泡了半晌的金蟾,沈雁州哪里容他心不在焉?又徑直拽到懷里,強硬侵入征戰(zhàn)了起來。

    沈月檀分明有心事,嗚嗚嗯嗯抵抗了幾次,便也隨他去了。

    事了之后他再去尋那金蟾,又命初六前去找尋,卻終究一無所獲。

    盡管如此,他自那金蟾處所得,卻也足夠顛覆六界。

    二人又休養(yǎng)、纏綿了兩日,沈雁州再收到程空傳來的書信,先草草掃過一遍,不由攥緊了拳頭,暗罵道:“……那個蠢材。”

    沈月檀頭枕在他腿上吃櫻桃,心不在焉問道:“誰是蠢材?”

    程空自然不能是蠢材,沈雁州將問道宗的變故前后一說,笑道:“當(dāng)真是佛祖慈悲,報應(yīng)不爽?!?br/>
    沈月檀皺眉道:“斬草需除根,沈提堂兄意外得了個餡餅,不知道多少人虎視眈眈……葉鳳持又指望不上……”他愈發(fā)擔(dān)憂,忙抱著沈雁州手臂,“雁州哥哥,我們回去?!?br/>
    沈雁州道:“回是自然要回的,今日就出發(fā)。然而卻要先去離難宗……”

    沈月檀才要反駁,突然頓了一頓,“莫非、莫非是阿修羅王登基之事??”

    沈雁州嘆道:“非但如此……香大師也在?!?br/>
    沈月檀只得先與沈雁州一道返回離難宗。

    一路奔波不提,待抵達離難宗時,沈雁州也察覺到氣氛與往日有所不同。

    離難宗與雙河城外的問道宗不同,是徹徹底底隱匿于崇山峻嶺之中的。

    景色雄奇險峻,令人胸懷豁然開朗。

    沈月檀卻顧不得欣賞,一心要見香大師,將滿心的困惑理個清楚明白。

    程空迎接了宗主,在沈月檀詢問時竟頓了頓,才說道:“香大師在……封禪臺?!?br/>
    臨時搭建的封禪臺高千丈,有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級臺階,密密麻麻刻滿符文陣法,能封閉一切法術(shù)、法寶。是以若要抵達臺上,除了一口氣沖到頂外,別無他法。

    沈月檀如今痊愈,又經(jīng)在銅宮中刻苦修煉,如今邁過臺階,一口氣沖了上去。

    沈雁州放他先走一步,卻立在原地,若有所思看向程空,“這倒是少見,先生隱瞞了何事?”

    程空低頭,良久才嘆了口氣,“上去就能知曉。”

    沈雁州臉色一沉,一縱身跳下飛舟,直直落在封禪臺下,也跟著一口氣往頂上沖去。

    卻遲了一步。

    封禪臺以白玉鋪地,黃金做案臺,擺滿琳瑯滿目的貢品。

    獻給食香之神的貢品千奇百怪,有海底珍寶、雪山奇花,然而其中最刺目的一件,莫過于是香大師的人頭。

    沈月檀站也站不穩(wěn)了,跌跪在人頭之前,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

    初六一路跟隨,仿佛也察覺到這少年的心思,煩躁不安,凄厲地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