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炔朝天翻個白眼,甕聲甕氣道:“大哥安排了一場好戲,叫我們順便去‘高升客?!瘞兔ε鮽€場?!?br/>
吳戈奇道:“什么好戲?”
朱炔拉長聲音回答:“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 ?br/>
吳戈抬頭看了看越發(fā)yin沉的天se,又是好笑又是著急:“三哥,這天看樣子又要下雨,不知道大哥有沒有帶雨具。他傷勢初愈,身體還在恢復,可別淋濕著涼了才好?!闭f話間,凍雨已開始從空中落下,隨北風飄灑斜傾,天氣更加yin寒濕冷。
“高升客棧”果然有事發(fā)生,朱炔原本擔心自己和吳戈兩個,在大街上施展輕功趕去太過顯眼,可一路上卻發(fā)現(xiàn)有許多人向那邊快步疾奔,甚至還有不少騎馬來的武林人士,便不再過于掩飾,只管跟著人群奔跑。錦衣衛(wèi)早在常州暗中布控,對城里各方勢力都清楚明白,他向身周略掃視一圈,只見去的大多是綠林盜匪,自然還有不少純瞧熱鬧的其他門派和城中閑漢。
找定前方一名江湖客,瞧面相是個多言好說話的,朱炔快走幾步湊上去,嬉笑著打聽道:“并肩子,聽說有羊牯,現(xiàn)就在‘高升客棧’,可是真的?”在黑話切口里,“并肩子”是稱呼同行兄弟、哥們的意思,“羊牯”就是打劫的對象,他一口江湖話說得順溜,再配上衣著言行,儼然一個打家劫舍的綠林盜匪。
朱炔一臉興奮地搓了搓手,卻又似有點發(fā)愁:“羊牯不是在城郊湖邊遇到的嗎?當時怎不對盤,偏跑城里來。常州是銳刀門的地頭,雖說最近遭了難,可咱們在這里上線開爬,是不是……”
淮陽幫眾嘿嘿一笑打斷道:“銳刀門現(xiàn)在自顧不暇,哪有余力管這閑事,倒是那姓廖的和威正鏢局,護著那羊牯,有點不好下手?!?br/>
朱炔鼻子一哼:“姓廖的和威正鏢局算哪根蔥,還能硬得過咱們這票人?”
旁邊湊過來一人小聲道:“威正鏢局倒還好說,最多撕破臉不要這面子。那姓廖的可不太好辦。他門路多,交情廣,講句難聽的,人在江湖,總有個磕磕碰碰,難免有求他幫忙的時候。再者說,咱們可都是他下帖子請來的,當場不給臺階,于道義上可說不過去?!敝茉獗娙寺牭?,皆連連附和。
朱炔向四周掃了掃,皺眉道:“這來剪鏢的老合也太多了,恐怕老瓜不夠分吶。”
淮陽幫眾斜他一眼:“并肩子,不是我瞧不起你,老實說,這羊牯,你我是吃不上的,不過趕去瞧個熱鬧助個威,幫襯幫襯。等那頂尖的瓢把子得手,一頓水酒總少不了咱們的?!?br/>
一行人邊走邊說,轉眼就到達“高升客?!钡仡^,朱炔抬眼往里一張,這間不大的客棧,如今客人不少,把迎客用飯的前廳都已坐滿,只是掌柜和伙計都躲在柜臺后,臉se發(fā)白,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上前招呼。除去這些黑道綠林,廳中還站著兩人,左邊是個中年文士,這人帶著逍遙巾,穿了件棉道袍,身材高瘦,馬臉寬眉,相貌丑陋,正提著酒壇,滿臉笑意,給當中幾桌的客人倒酒。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而另一人是個粗獷高大的中年漢子,腰掛單刀站在通向后院的過道口處,人雖威猛,卻笑得一團和氣。
他雙手抱拳向四周團團一揖,朗聲道:“合字上的朋友,你我線上綠林,俱是一家。小字號穿朋友的衣,吃朋友的飯,也承各位朋友的情,次次走鏢都給我們留著面子。而列位來京里采買,威正鏢局也都是好酒好菜照顧著,沒有一次出過紕漏。合家朋友,吃遍天下,今天能否高抬貴手,腳踮之地,讓與兄弟吃?”
這人想必是威正鏢局的鏢師或者鏢頭,他話里所說,都是綠林和鏢局之間不成文的規(guī)矩。即鏢局走鏢的時候,江湖朋友在自家地頭上給面子放鏢隊平安通過,而他們到了鏢局的地頭采買,鏢局也要好好招待。若是這位綠林朋友犯過案子,鏢局還要確保他的人身安全,幫忙隱瞞行蹤,不能讓他被官府和白道拿住。
當中那幾桌里有人嘿嘿一笑:“小包,我們又沒打你家紅貨的主意,不過是找只肥羊牯填點肚子,怎就不給你飯吃了?”說話這人四十來歲年紀,整張臉平板方長,就連鼻子也是扁的,十足像一張馬吊牌。朱炔認出,此人叫方正平,姓名和他的相貌倒十分登對,可惜做的事卻不夠方正,乃盤桓在九宮山一帶諸山賊的瓢把子,綽號“鉆山豹”,不過為人倒講義氣。因為他那張臉太有特se,又是個喜歡撈錢的主,江湖上都喜歡叫他方馬吊,或者吊爺,這次不知是誰的面子這么大,竟會被請到常州來。
那小包依舊笑得和氣:“吊爺,實不相瞞,列位朋友看中的羊牯,也是小字號的朋友。鏢局若是連自己的朋友都保不住,那還有什么臉面出去保鏢?還請諸位高抬貴手,放人一馬。今天威正鏢局做東,請諸位上啃搬山。”上啃搬山,即是吃飯喝酒,這人姓包,莫不就是那位美女姜提到的威正鏢局掌旗?朱炔聽著覺得奇怪,昨天自家大人還說,他和威正鏢局才剛剛第一次打交道,怎地轉眼就成了對方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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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岳彥平慢慢走出院門,姜華復又請龍峻等人入座,唐穩(wěn)道了謝,卻拉張椅子坐到客廳門口,袖手看著綿密的雨絲發(fā)呆,四名隨侍小校禮貌推辭,各自散開,只在客廳角落閑站,低聲說笑,許是聊些家常趣聞。
待龍峻坐下,姜華低頭沉吟,像是有事難以啟齒,少頃抬起頭來,臉帶微笑小心詢問:“龍大哥,別怪我冒昧多嘴,說起來,咱們是第二次見面了,我還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在哪里高就呢。”說完似是怕龍峻為難,忙補充道,“您的身份若是不便透露,那能否告知姓名?”末了又急急加上一句,“就算是化名也可以啊?!?br/>
龍峻正端著茶盅喝茶,聽問眼神一閃,似笑非笑看向姜華,慢慢將茶盅放到桌上,嘴角微勾,卻一語不發(fā)。
“您是李姐姐的朋友,按理原不該再問這些,可我畢竟破了鏢局的規(guī)矩,到時候包叔叔和岳叔叔一起問話,我答不出來不好交待?!苯A斟酌著用詞,慢慢說道,“在朵頤樓上、還有您早間釣魚的時候,我抽空細瞧過您的手,從那上面的繭子來看,龍大哥既常拿筆,又常拿刀槍……”她說到這里停住,細看龍峻臉se,似是借此判斷面前這人的心情,看還要不要繼續(xù)。
龍峻微一挑眉,唇角依舊帶笑:“那便怎樣?”
“第一次見時,我原想您是哪個幫派的,可如今瞧著不象出身草莽,聽您呼吸和腳步,又不象練過內家功夫,江湖上姓龍且聲名顯赫的實在不多,您也不是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而且江湖中人,很少有象您這樣,讀過那么多書的?!?br/>
“很少有可不是沒有,難道整個江湖便無人讀書?”龍峻一手支頤,笑看姜華,“你又怎斷定我必是聲名顯赫之人?”
“李姐姐托我送東西的時候,仔細叮囑了好幾遍,千萬不能出岔子。您要不是個大人物,她何必這么小心?”姜華迎著龍峻的目光認真道,“她還說,若以后有什么解決不了的難事,叫我只管來求您。”
龍峻呲地一笑,低聲道:“她還真是抬舉我。”
姜華總感覺他笑得有些古怪,愣了一會兒,方才提醒道:“龍大哥,您還沒答我。”
“你要我怎么答你?”龍峻瞇了眼笑,“或者,你希望我怎么答你?”
“龍大哥,我不是說笑!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趙老爺子生奠將即,常州龍蛇混雜,我不得不小心……”
“我也沒有說笑。”龍峻斂了笑容正se道,“少鏢頭,姓名不過是個稱呼,我若有心瞞你,什么樣的身份都能編造出來,你也聽不到真話。既然如此,大家何不留個余地?”唐穩(wěn)一旁閑坐,越聽越是有趣,這番對答,龍峻一句假話也沒說,卻也一句真話都不曾透露,可居然還能讓人覺得句句真誠。以前自家老娘曾經教導過,要想謊話說得高明,并不是全靠編造,反而要用絕大部分真話來烘托,他一直不甚明白,現(xiàn)如今總算見到實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