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有一種望穿秋水并非因為等待，而是記憶中重復了無數(shù)次的身影漸漸朝著背離你的地方遠去，雖然你知道這并非永別，但你的內(nèi)心也會胡亂想象，想象一路上她可能遇到的種種是非，這種種可能像一大把風箏線，在你的內(nèi)心糾纏在一起，你時時刻刻都會擔心風箏會掉下來。然后，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你的眼睛會告訴你，你是在杞人憂天。然而，當你真正在乎某個人的時候，胡思亂想是根本不可避免的。

    楊曦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具有女孩子的心靈細膩，卻沒有女孩子的能說會道。

    許瑤的背影被養(yǎng)殖區(qū)的磚房擋住了，楊曦放下眼簾，推車回家。

    “撿了多少公斤?！笔煜さ穆曇?，正是劉毅。

    楊曦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過頭，“三十”兩個字順便脫口而出。

    “你幫許瑤了吧？還沒我撿得多?！眲⒁忝鎺Ш闷娴氐馈?br/>
    “是啊?！睏铌匾呀?jīng)把一只腿搭在了車上。

    劉毅面上的好奇還未褪去，接著問道：“夠癡情，有件事我想問你?！?br/>
    “問吧?！?br/>
    “你對許瑤這么好，難道她就沒想和你表示表示？”

    “有啊，他說明天給我?guī)Ш贸缘??！睏铌睾茈S和地道。

    劉毅歪歪嘴角，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她就沒牽牽你的手或者主動像你獻吻？”

    “切。”楊曦把嘴唇歪到鬢角上，吐了口口水，道，“她又不是李翠馨?！?br/>
    劉毅道：“從小到大我就知道你小子心眼兒好，歪腦筋少。不過女孩子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不在保質(zhì)期內(nèi)行使權力，過期就會后悔莫及的?！?br/>
    楊曦斜他一眼，道：“魯文魯武教你的吧？”

    “當然不是，言情小說教我的，不過這個道理對你這個一根筋來說的確有點兒難度?！?br/>
    “好吧?！睏铌夭幌氚褧r間浪費在這種問題上。

    兩人蹬上自行車，在磚房的十字路口，一句再見后各自回家。

    楊曦一把飯做好，就去看《誅仙》，里面的愛情描繪得實在是太唯美了，無論站坐躺臥楊曦都拿著看，虛幻的世界，真實的感受，楊曦幾乎已經(jīng)和主人公合而為一了。

    吃罷晚飯，楊曦借機說自己上廁所，在廁所里一蹲就是一個小時，抱著書很啃，直到兩腿酸得動彈不了了才起身回去。回到家就藏藏掖掖地把書拿到自己的臥室，閂上門就津津有味地讀起來。

    楊父看不慣便吼道：“又不是做賊，干嘛把門閂得那么緊？”

    “我復習呢，撿完花就要考試，不想讓電視聲音打擾到我?！睏铌匾埠芾碇睔鈮训鼗亓艘痪?。

    楊父伸手拿起了腳邊上的遙控器，調(diào)低了聲音。

    這種家庭氛圍一直持續(xù)了十四年，并沒有不和諧，但也不是那種讓人能一進來就感覺到溫暖的氣氛。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很多成年人也都浸浴在這種不冷不溫的封閉房子里，彼此之間的感情早已被消耗殆盡，他們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還要留在這里，也許，中國很多人的婚姻也不過爾爾吧。

    夜，不知不覺隨著一張張書頁的翻動而睡得很沉了。

    楊曦還在夜戰(zhàn)，為之戰(zhàn)斗的是父母、老師和近乎所有大人都不看好的閑書，誤人子弟的閑書，卻是孩子們喜歡的東西，就像父母老是為自己買一些古板正規(guī)的服裝，而孩子喜歡的永遠是那些新潮酷酷的衣服。

    “快睡覺，明天早上還要撿棉花啊。”楊父透過門縫看到里面的光線，催促地道。

    “嗯，好的，你們先睡吧，我把這道題做出來就睡。”楊曦發(fā)現(xiàn)自己說謊話的本領又高了一層，臉不紅心不跳舌頭不打結(jié)。

    偌大的房子里沒有了聲響，靜得像冬天的原野。

    楊曦越看越入迷，像吸了毒品一樣，看了就爽，不看就想。

    月亮早已生得老高，楊曦才雙眼皮發(fā)顫，于是放下書，關上了燈，和衣睡去，夜再怎么黑周圍再怎么恐懼都抵擋不了睡意，累了一天的身體特別容易睡著，這個古老神秘的道理是楊曦小時候探賾索隱所得，那時候和伙伴打鬧一天，回家倒頭一睡便“鐵馬冰河入夢來”。

    55

    清晨早已沒了鳥叫，連狗都凍得懶得吠上一聲。

    生物書上說人體內(nèi)確實存在著復雜的生物鐘，它會逼迫著提醒人的時間觀念，那么這一晚楊曦的生物鐘失調(diào)了。

    “咚咚咚……”楊曦還以為是夢中的聲音，直到淺層的夢被巨大的敲門聲所震碎，楊曦才睜開眼，問道：“誰?！?br/>
    “要撿棉花了，快起床?！睏罡傅穆暡◤拈T縫里鉆入了楊曦的耳朵。

    “嗯，馬上就起來?！睏铌亓⒖掏崎_被子起來，原來不脫衣服有這么多的好處，不用一件一件地穿，也不必忍受脫衣服和穿衣服時要忍受的冷。

    穿上鞋子，趕快把書桌上昨晚看的書藏起來，開了門，依舊是每一天生活的前奏——洗臉刷牙吃早飯。

    今天楊曦帶了一個厚厚的火車頭帽子，走到外面一看就有蘇聯(lián)小青年的風范，許瑤看到后就這樣俳諧地譏笑過他。

    許瑤果然給楊曦帶來了許多好吃的，楊曦幾乎不用帶午飯就可以吃飽了，而他的回贈是兩包滿滿的花。

    本以為拾花期間會過得很苦，然而心靈上的快樂會使現(xiàn)實中的種種困難都甘之如飴。曾經(jīng)令人恐懼的時光往往就在你決定去經(jīng)歷的瞬間而變得耐人尋味，像小時候聞都不會聞的芹菜，可是有一天你決定去嘗上一口，你發(fā)現(xiàn)原來它也很好吃，并且還富含纖維，是種能讓你保持身材的美食。

    拾花的第五天奇跡出現(xiàn)了，王中衛(wèi)竟然不看小說，下地親自督促學生撿花，可是這對許多學生來講并不是福音而是噩耗，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學生在地老板的使喚下故意把隊伍拉得好長，分散到大半條地的各個部位，好讓自己享受天高皇帝遠的自在。果然，王中衛(wèi)顧此失彼，便任由學生作為。

    午飯過后的下午，楊曦和兩個高年級的同學一起去倒花，那兩個同學一個叫陳心，一個叫衛(wèi)光。倒完花，陳心和衛(wèi)光早已瞥見了渠對面放著一大袋棉花，兩人互使個眼色，偷心一起，伙同楊曦道：“哥們兒，對面那個有沒有興趣?！?br/>
    楊曦也早看到了，雖然偷行早著，但都是小偷小摸，一大袋棉花算是大偷了，不可以干的，所謂“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楊曦便搖了搖頭準備走開。

    陳心道：“哥們兒，不要講出去啊?！?br/>
    楊曦點了點頭，隨即看到兩人竄了下去，渠里干得一滴水都沒有，真是天公作美。

    下午裝花的時候，渠對面的女人大罵：“是哪個要撞車的，不要臉，小小年紀就偷別人的花，父母沒教育好?！?br/>
    那女人拿著那個已被倒空的袋子，從渠里沖過來找王中衛(wèi)理論，王中衛(wèi)雖然上課口若懸河振振有辭，但是俚言穢語地詈罵人他卻是連個外行人都不如，言語往來之間頹敗之勢已然成勢?？粗踔行l(wèi)一再嘬癟子，地老板看不過了，再說今天是給他撿棉花，他便先聲奪人道：“你媽的喊那個不對，你明明知道我這邊有學生在撿花，你不知道把你的花放好一點嗎。況且你又沒看到是我這邊的學生偷的，搞不好還不知道是被哪條狗叼走了呢？”

    學生聽到唇槍舌戰(zhàn)，并且語言都很有特色，比趙本山的小品還要搞笑，比諸葛亮舌戰(zhàn)群儒還要精彩，一個個都咧著個嘴不出聲地笑。

    而楊曦卻不漏聲色，直到聽到“被哪條狗叼走了”才把極力抑制的聲音瀉出來了一些，許瑤看在眼里，對他的表現(xiàn)很奇怪。

    王中衛(wèi)這次總算長見識了，對付這種潑婦，非得“以毒攻毒，以俗制俗”才行，看來自己修行還太淺，還需深入民間再次深造。

    那女的沒有人證物證，最后只得含恨而回，而這邊的棉花早已上了車，眾學生往花場趕。

    在路上，許瑤問道：“你知道是誰干的吧?！?br/>
    楊曦反應不遲鈍，道：“知道?！?br/>
    “誰??？”

    “高二的?！?br/>
    “我問你的是名字?！痹S瑤近似撒嬌的追問讓楊曦想吐。

    “大美女，你就少弄嬌了。是陳心和衛(wèi)光，你不認識的?！睏铌氐那鞍刖湓捳f得也有失自己往日的風格，但他很快就意識到了，所以下半句又說得正正規(guī)規(guī)的。

    不管怎樣，許瑤還是覺得楊曦進步了，真是破天荒。

    許瑤朝著楊曦淺淺一笑，那被夕陽照得發(fā)亮的面頰騰生出無限嬌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