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有雷澤，雷澤中有雷神。而如今巡捕司這處被命名為雷澤的大獄，也有一尊數(shù)丈高的雷神石雕屹立在大牢的中央廣場上，龍身人首，氣勢威武。先賢楊紋喜好鬼神之說，所做畫卷、石塑、竹雕皆多神鬼妖魔異獸，少有常物，在此間的這尊雷神像，是他全程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完成的，世人常有管中窺豹不得全貌的遺憾，楊紋卻能只在火把照亮的條件下一刀一刀鑿出如此一尊威嚴(yán)石像，不得不說是個奇跡。不過在那之后，楊紋目力受損，逐漸便歸隱了。

    這座名為牢獄實似地宮的雷澤并無守衛(wèi)，環(huán)形大獄中央這尊石像仿佛就是看守者，整座雷澤因在地下而顯得壓抑，卻又因在不能為處為之而顯得恢弘，這種復(fù)雜感交織在一起，最終使人心中只留下一個想法:如此耗費民力，只為了關(guān)押犯人，值得么？

    答案無人知曉，又或者值不值得并不重要，單就安全性而言，大獄分有內(nèi)外兩層，皆為圓環(huán)狀，內(nèi)層關(guān)押，外層陷阱，據(jù)說從高處看整座雷澤形似陰陽圖，只是沒人看得到，一來行走此地本就因著身處地下而呼吸不暢、內(nèi)息不穩(wěn)，輕功是無法飛上去的。二來也沒人敢這么做。

    時若聞常來此處，卻也并沒有習(xí)慣空氣中彌漫著的泥土的腥味，這種味道并非游離在身體外，而似乎要往你的心肝脾胃里邊一股腦沖進去，把你也變成一捧黃土。他大步越過機關(guān)陷阱、飛箭流矢、滾木毒刺，從高處看，像是在外環(huán)畫出一條凌亂的線，這條線的一端起源于那座小屋所在的外環(huán)邊上，另一端緩緩?fù)Ｔ诹藘?nèi)環(huán)的圍墻上。

    外環(huán)只有一座入口處的牌樓，卻沒有墻，內(nèi)環(huán)才有墻，與宮中的墻等高，只是沒有紅磚綠瓦，只用整塊的石頭砌成，墻體慘白，地下縱使多有通風(fēng)的隱秘措施，卻也不絕潮氣，慘白石壁多有斑點，顯得有些不妙。

    內(nèi)環(huán)的墻最初時砌成一個完整的圓環(huán)，待到完工，便由石匠依著距離鑿開八個口來，各自裝了一扇門。門上繪有龍隱于云的是正門，繪有別的圖案的都是偏門，正門與側(cè)門并無區(qū)別，從哪兒進去都是一條筆直大道，直通中央廣場上的雷澤像，只在囚犯越獄的時候，埋在更深處的機關(guān)運轉(zhuǎn)，封鎖隨機七門，只留一座生門，供熟知其中密語的捕快逃離。

    不過這么多年也沒人越獄，許多猖狂至極的惡人來了此處，只要有些腦子的，自然都知道縱使出了這座雷澤，也不可能向上挖出一條道來，到時候巡捕司一咬牙引發(fā)地陷，那才叫一個憋屈。

    而沒腦子的那批，或者說生死看淡的那批自然不在乎，卻也畢竟是少數(shù)，真動起手來大家都被廢了武功，說到頭還是人多欺負(fù)人少，惜命的惡人卻反倒得兢兢業(yè)業(yè)盯著不惜命的，生怕出事。一旦出事，在這混沌一片的地方，才是真的叫天天不應(yīng)，至于叫地——這兒本就是地下了。

    時若聞走的是離他最近的那條路，門上繪有山岳成群的那條。這石門厚重，推開需得不小力氣，還伴隨著一陣難聽刺耳的嘎吱聲，嗡嗡地傳出很遠(yuǎn)。

    離著這扇門最近的內(nèi)環(huán)兩個囚室率先聽到聲音，時若聞推開門進來，便聽到左邊傳來一個渾濁聲音，好似帶著化不開的疲倦，沙啞著嗓子問道:“又來新客人了？”

    時若聞不答，只是慢慢走著，而右邊囚室里卻有個渾厚聲音大聲喊道:“新來的，如今靈谷寺的誠象，毒發(fā)身亡沒有？”他語氣之中沒有不適，倒是很興奮。

    別的囚室也有人喊些別的話，大多是問外邊的情況，有些則是毫不掩飾怨恨的咒罵和幸災(zāi)樂禍，少部分人靜靜地看向這邊，隔著層層石壁亦覺目光如刀。

    時若聞亦不答，沿著門后的路大步走到雷澤像下，數(shù)千個火炬立在廣場上，火焰暗淡卻也照亮?xí)r若聞身形樣貌。

    牢獄本就是環(huán)形，場間一眾囚室前全無阻礙，盡可將中央那座雷澤像和繞著雷澤像踱步的時若聞看的清楚。這兒是死敵絕域，平日里不會有人喜歡來，除了鎮(zhèn)守的捕快每日送飯巡查以外，這群囚犯也沒別事可做，此時見著個活人，縱使是巡捕司的黑皮惡犬，卻也忍不住嚷嚷幾句，頗有逢年過節(jié)嘮家長里短的氣勢。

    只是尋常人家的家長里短，卻不如這兒的刺激。整座牢獄里，此起彼伏的聲音全是咒罵和親切問候，問候的內(nèi)容大致以“某某某是死是活”、“某某門派可有遺孤現(xiàn)世”、“某某如今可還風(fēng)光”為主，摻雜著對巡捕司諸多捕快的現(xiàn)狀詢問，還有個聲音雖蒼老卻如鶴鳴一般響亮，直問道:“穆關(guān)陵那王八蛋可還喝酒？”

    時若聞腳步忽停，直直望向那蒼老聲音的來源，火炬幽暗看不清他神色。

    那發(fā)聲的人身形高大，白發(fā)披在肩頭，胡子幾乎要垂到小腹，渾身老態(tài)，唯有一雙眼睛熠熠生輝，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時若聞清了清喉嚨，笑著贊道:“諸位好體力?！?br/>
    他是地上的人，一沒有被廢去功力，二沒有不見天日導(dǎo)致身體衰弱，這一聲用上內(nèi)力，自然壓過所有人的聲音，場間囚犯都是一等一的大惡人，足以被江湖津津樂道地講上許多年，此時卻像潑婦罵街一般，聽著對方聲音大，便下狠心使足了力氣，扯著喉嚨怒罵怒斥，既有“無知小兒”“黃口小兒”這種以身份做高度的，也有“朝廷鷹犬”“走狗”這種自恃江湖人身份的，還有些聽不出來是什么話，但語氣很是激烈的。

    一時間整座雷澤，生氣勃勃，鳥語花香。

    時若聞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些人，挨個在心里喚著他們的名字。這座雷澤中現(xiàn)今共有囚室六十四間，囚犯三十七名:三十七個人，三十三個名字，四個代號。在這日夜不分的地下，千余柄火炬一刻不停地亮著，好似在給偌大牢獄中的每一個人上香。

    時若聞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想起一件趣事來:以前有位名捕，一人便捉了十?dāng)?shù)名囚犯進來此處，后來最大樂趣便是下來與他們聊天聊地，臨死前還轉(zhuǎn)乘下來與那十?dāng)?shù)人告知了一聲，說:“我也快死了，你們就別咒了，省點力氣下黃泉找我?！焙髞砟鞘鄠€囚犯與那位名捕同死在一月之間，離奇又怪異，好似天注定。

    時若聞抬頭看向身前威武的雷神石像。

    古籍之中記載，雷神龍身人首，鼓起腹而熙。奇門工匠和塑圣楊紋則別出心裁地將雷神的腹變成奇門刑具。雷神鼓起腹而有雷聲，巡捕司則借用著這尊雷神來廢去犯人的武功。龍身用以纏繞捆綁，龍鱗用以刺入周身穴道經(jīng)脈，手中的絞索用以穿琵琶骨，再補上氣海一擊，便能不傷及性命卻令人武藝盡廢，再無可能為非作歹。

    至于為何不擅醫(yī)道的奇門卻能造出這樣一套奇妙無比的機關(guān)，就是另一個秘密了。

    “諸位，”時若聞暗運內(nèi)力，聲音抬高幾度，“如此作態(tài)，豈是英雄所為？”

    場間眾人一齊閉嘴，各自神色不同，卻沒有一個覺得羞愧的。東南角上一個手腳奇長的怪人尖笑一聲，回道:“若是英雄，豈會關(guān)在這兒？巡捕司的狗，講話真是糊里糊涂不知所謂?！?br/>
    時若聞瞧向他，笑著道:“昔日程將軍，不也以英雄自居？”

    那怪人翹個二郎腿，在囚室內(nèi)冷笑不語。

    程將軍，卻不是朝廷的將軍，而是因為此人專好殺邊關(guān)將領(lǐng)，自稱將軍，將的卻是北三軍，其實他真名程可漠，這一節(jié)卻少人知道，時若聞知道，卻專稱他程將軍用作諷刺，因為他殺邊關(guān)將領(lǐng)的原因之一，就是突厥許諾給他一個正南將軍的位子。

    這邊話音剛落地，那邊便有一個老嫗尖銳如夜梟的聲音傳出:“姓程的龜孫算什么英雄，若不是紫宸殿里頭不干不凈，豈能留他到今天？那邊的小捕快，我且問你，東海如今是個什么格局？”

    對這人時若聞卻收起幾分不屑，朗聲答道:“東海如今有一家二宗，傅家隱約為首，卻有中流劍派與海外諸島的聯(lián)盟制約，大約是三足鼎立的態(tài)勢?！?br/>
    那老嫗怪笑幾聲，滿意道:“不錯不錯，小娃兒懂事。想當(dāng)年老身……”講到一半，卻有一個粗狂聲音不耐煩地打斷她，嚷嚷道:“老婆子話忒多，東海事態(tài)如何早和你沒半個銅板的關(guān)系，嘰嘰喳喳惹人厭煩?！蹦抢蠇炓慌v話，一個儒雅些的聲音蹦出來做和事佬:“二位稍安勿躁，若是有什么想問的，盡可以分個先來后到，何必吵吵嚷嚷傷了和氣?！?br/>
    那粗狂聲音哈哈大笑，譏諷道:“書生這個時候倒是講和氣，好好好，那便講先來后到。當(dāng)初你還年幼時，盧某不才做了曾你這窮酸的便宜爹，依著大道理，是不是我該先說你再說？”

    這話有些侮辱人，那儒雅聲音卻只是笑笑，回道:“盧無恚啊盧無恚，你若是收一收你這脾氣，也不至于被人家追上門來連累一家老小，事到如今還不改么？哦，差點忘了，你也沒什么親人可以死了?！?br/>
    那盧無恚大怒，一掌拍在囚室墻上，卻可惜只震的手掌疼，先前那老嫗此時又道:“兩個小兔崽子不敬重老人。姓寧的，盧家小娃不知道禍從口出的道理，你這大道理滿口的酸秀才就知道了？我看吶，不如都把舌頭割了給老身下酒吃，想來滋味定是美妙?！闭f罷，尖笑不止，笑聲真好比群鴉哭喪一般，難聽至極。

    這三人的囚室，一者在東南，一者在東西，一者在正西，卻偏偏清楚傳入時若聞耳中，足見這等江湖高手，武功被廢之后，仍不是常人能及。

    “三位請先放一放，”時若聞打斷三人談話，笑著道:“時某今日前來，并非為了聽這些話的。”

    那老嫗笑了笑，態(tài)度倒是溫和:“那你這小娃來，又是為了什么？”

    盧無恚譏諷道:“老太婆明知故問。這些年來巡捕司將我們關(guān)在此處，廢武藝斷丹田，卻要留性命，還不是為了從我們這兒套話？”那書生接著他的話道:“圣人曾言: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巡捕司這般囚人于九幽之下的行徑，實在不是什么好做派。”

    兩人方才不共戴天，如今卻又一唱一和，實在讓人摸不準(zhǔn)。時若聞卻也不必回答這二人，只朗聲道:“雷澤的規(guī)矩，諸位也懂得，諸位犯下的都是大罪，放在別處，早就千刀萬剮了。雷澤是囚牢不錯，卻又何嘗不是生機？”

    最開始那沙啞的聲音輕笑一聲，慢慢地答道:“人死不過黃土覆面，此地卻近乎黃泉，老朽前些日子還聽得到鬼魂哭叫，若非每日舊傷頑固，真和死也沒什么兩樣了?！?br/>
    這人似乎有些威望，他講話時，囚牢間保持著難得的安靜。

    從時若聞進來到現(xiàn)在，最開始這個沙啞聲音，在這囚室呆了足有三十年，姓陸名道玄，三十年前人人皆稱其中原俠義第一，后來卻莫名消失，江湖以為他是被仇家所害，巡捕司卻知道，他是因為私通反賊，密謀造反。

    之后問出“靈谷寺的誠象”這個名字的，是同為靈谷寺俗家弟子的誠慧，江湖上下三十年間，外功剛猛第一，舉世無雙，卻偏偏沾染寒食散，心智扭曲，殘殺同門，勾結(jié)外族，暗殺節(jié)度使。

    再之后那個老嫗，入獄十五年，入獄前是東海一帶及海外三十三島的主人，在東海一手遮天，葉金若的金玉堂都進不去，后來被巡捕司及朝廷駐軍連鍋端，東海格局大變。

    被稱作盧無恚的，本是劍南道望族，后來呈口舌之快，被人拿住話柄，盧家旁系里應(yīng)外合給盧家嫡系安了一頂抄家滅族的禍?zhǔn)?，只是他活了下來，成了蜀地綠林龍頭，報仇雪恨之余對朝廷尤為不滿，暗中勾連外族，意圖裂疆自治。

    之后那個書生，無名無姓，不知來處，巡捕司稱之為丙，疑似多聞樓的人，消息靈通，但消息的來源嘛就有些不妥了，碧落樓揪出朝中四品以上官員的侍妾共八十九名，都是這位儒雅書生的手筆，剩下的，還在慢慢挖。

    這一個個，每個都“多才多藝”，每一個都有通天的手段，而每一個，都是那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蟲。

    他們活著，就代表著他們知道的那些秘密還有說出來的可能，他們?nèi)羰撬懒?，許多秘密或許就真的長埋地下，再無人知曉。

    時若聞想找出些秘密，到這兒來，再好不過。

    只是也有些風(fēng)險，這些人與時若聞無親無故甚至恨他入骨，他若是問了什么，是定然不會被保密的，若是吳同風(fēng)話多一些，大有露餡的機會。不過這些也不是大事，吳同風(fēng)性子有些跳脫，但從來厭惡作惡之人，也不是個多嘴的。退一萬步講，時若聞這些日子接連做的事情，哪一件守規(guī)矩？

    只是這話也不好與這些人講罷了，時若聞清了清嗓子，笑著道:“諸位，巡捕司行事并不看重名譽，何況說一千道一萬，生才有希望，這一點，雷澤給了。”

    陸道玄咳嗽幾聲，并不反駁。倒是西北角上一間囚室里傳來一個冷漠聲音:“許久未見，時捕頭竟也學(xué)婦人做派，有話直說便是?！?br/>
    這聲音顯然是認(rèn)得時若聞的，時若聞倒覺得有些陌生，細(xì)一想，記起來后倒是一楞，笑著道:“許老板快人快語，倒是時某啰嗦了?！?br/>
    這人名許懷安，原為通寶錢莊在西域的掌柜，只是財迷心竅，竟妄圖動戶部的銀子，勾結(jié)西域小國和突厥做假賬，連帶著將戶部的一整條寶貴消息渠道打包賣出，若非巡捕司逮著，只怕戶部尚書要自裁謝罪，白天在宮中通寶閣，戶部侍郎所言林振福，便是曾代表突厥與許懷安做生意的那個。只是這許懷安原為商賈，待人自然和氣，此時這幅冷漠樣子卻少有人見過的。想來也是，許懷安被時若聞揭發(fā)后家產(chǎn)充公、妻妾兒女發(fā)配為奴，自己不見天日也有十幾年，哪里還笑得出來。

    那被巡捕司稱作丙的書生一拍手，頗為贊同許懷安的話，高聲道:“巡捕司有三名知事捕頭，其中梁元月身為皇室長公主，武藝與智謀并不需如何出眾，誠然她以一介弱柳之身掌管巡捕司三分之一的事務(wù)已然稱得上有手腕，但多為文工；而黃真出身貧寒，武藝超凡，雙刀絕技天下聞名，但為人近乎迂腐，手段死板?？v貫巡捕司，唯有時捕頭手腕與智謀皆是上品，雖身負(fù)舊傷內(nèi)力打個折扣，卻往往能有急智，應(yīng)變極佳，明察秋毫。前任神捕魏西云魏大人離休多年，想來宮里也該給時捕頭扣上一頂神捕的帽子才是?！?br/>
    說罷，他笑著望向時若聞，“時捕頭，我說的可對？”

    這般評點天下的話，可真像極了多聞樓的作風(fēng)，時若聞并不答他，只是笑著道:“明察秋毫四字，卻擔(dān)不得，否則也不至于查不出丙先生的底細(xì)?！?br/>
    書生一笑，倒也把話挑開:“我的底細(xì)時機若到你自會知曉。現(xiàn)在該談?wù)務(wù)?，時若聞，你既已是神捕，想必來這雷澤也不是為了取笑我們，有什么話，請講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