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官市出來向北走,幾經(jīng)曲折地穿過幾條長街,又問了幾名路人之后,蘇起終于找到了蓮塘巷的所在。這是一條石板小巷,巷道極窄,即使是最為靈便的馬車,也不能在這巷道中回車。
蘇起早就知道這條街巷附近全都是窮人家的住所,所以也沒有太奇怪。只是這小巷中的景物,卻讓蘇起稍微有些錯愕。
小巷兩側(cè)是清一色的石板墻,高得足以遮蔽兩邊的矮屋,原本就極窄的街巷在兩邊的石板墻映襯下,顯得更加深邃狹窄,就像是一條深邃的峽谷。
巷口有兩株大榆樹,枝繁葉茂,丫丫叉叉的樹枝將入口處遮蔽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連半點日光也照不進(jìn)來,整條街巷都變得陰暗了起來。若是有路人第一次路過,多半看不到這巷口的所在。
此時已快進(jìn)入秋季,大榆樹的葉子開始紛紛而落,那些落葉中仍是以綠色為主,其間夾雜著幾片黃葉。這些落葉就這樣零散地落在巷口,也沒人打掃,看起來十分荒涼破敗。
看起來這道街巷,很少有人進(jìn)出。
蘇起沿著街巷向里走去,發(fā)現(xiàn)大部分人家的院門都緊鎖著,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住戶。很快,蘇起便見到了郝掌柜所說的石獅子,只是這兩個石獅子實在是有些凄慘,一只斷了整個右爪,一只沒了半個腦袋,上面灰塵堆積,說不出的破落。
石獅后面是一扇黝黑的包鐵皮木門,看起來很結(jié)實,唯一的問題在于有點像牢房。蘇起來到門前,抓著門環(huán)輕叩兩聲。
門環(huán)拍在黑鐵皮木門上,發(fā)出兩聲低沉的悶響。但這響聲很快便被埋沒,門后仍是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動靜。
蘇起皺了皺眉,用力地拍打大門,一邊拍一邊喊道:“來人!生意上門了!”
不多時,大門打開一道縫隙。一個賊眉鼠眼的臉孔從門縫中露出來,上下打量了蘇起一番。也許是覺得蘇起穿著還算體面,便沒有立刻關(guān)門,而是有些不耐煩地問道:“什么事?”
蘇起一愣,沒想到這鑄劍師學(xué)徒竟然長得如此猥瑣。但轉(zhuǎn)念又一想,也許這是他的管家也說不定。
“我來找鑄劍師羅平,他可是住在這里?”蘇起問道。
看門人一對賊眉鼠眼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了轉(zhuǎn),打量了打量蘇起,然后說道:“他就在屋里,你找他有什么事?若是鑄劍,到神兵閣去,這里不接生意?!?br/>
“哦,只是聽說他身體有些不適,所以過來探望。”蘇起說道。
“探望?”看門人一齜牙,“你手上連瓜果禮品都沒提,算是哪門子探望?十枚老刀幣,讓你進(jìn)去?!?br/>
蘇起險些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來這樣一條陋巷,見一個普通的鑄劍學(xué)徒,竟然要交十個老刀幣的小費?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蘇起一皺眉,問道:“你是什么人?羅平為什么不自己出來說話?”
“喲,小公子,年紀(jì)不大脾氣倒是不小。我告訴你,羅平乃是我家主子買來的奴隸,看他在打鐵上有幾分天賦,這才讓范龍大師教他鑄劍之法。這羅平的命都是我家主子的,我在這里,自然是看著他,怕他跑了。你說,你想見他,該不該請我通融一二?”看門人得意地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蘇起眉頭微蹙,心想:你是什么狗東西,也敢對我這樣說話?但轉(zhuǎn)念又一想,自己還是低調(diào)行事為好,若是被郝掌柜知道自己這么看重羅平,恐怕之后為羅平贖身就要平添許多麻煩。
想到這里,蘇起展顏一笑,從錢袋中取出十枚老刀幣遞了過去:“原來如此,有勞了?!?br/>
看門人喜笑顏開,他本來只是想隨便訛詐一番,沒想到蘇起會乖乖掏錢。收下這十枚老刀幣后,看門人的態(tài)度明顯好了很多,打開大門將蘇起迎了進(jìn)去。
“公子真是出手闊綽,剛才小的多有得罪,見諒見諒?!笨撮T人一指庭院中的一間破屋,有些神秘地低聲說道,“這小子人雖窮,脾氣卻有些倔,牛勁上來時,我家主子也拿他沒辦法。一會兒若是有什么爭吵,你便大喊一聲,我立刻便來。”
“放心,我自有分寸?!?br/>
蘇起應(yīng)了一聲,走進(jìn)了庭院。庭院也極為狹小,中央是一方天井,陰暗險峻與巷道別無二致。兩邊的屋檐極寬闊,所以這庭院中常年見不到陽光,散發(fā)著一股霉變的味道。
來到正中的破屋前,蘇起輕輕地叩了叩門。
“不是說過別來煩我么?滾!”聲音中透著不耐煩。
“金主上門,不歡迎么?”蘇起微笑道。
“嗯?”門內(nèi)的人有些驚訝,不多時,門開了。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青年人站在門后,上下打量蘇起。他身上穿的是臟兮兮的舊布衣,補丁摞著補丁,還有許多地方破口,沒有修補。肌肉結(jié)實,線條分明,皮膚黑中透紅,大概是長時間在熔爐旁打鐵的緣故。五官還算端正,筆直口闊,虎目中一對黑色瞳仁,看起來頗為精神。
“你是羅平?”蘇起問道。
“我就是羅平,你是誰?”青年人問道。
蘇起沒有說話,只是舉起手中的鑲玉劍,在他面前一晃。
羅平眼中一亮,剛要說話,蘇起作出一個“噤聲”的手勢:“進(jìn)去說?!?br/>
羅平點了點頭,閃身將蘇起讓進(jìn)屋內(nèi),然后將門關(guān)上??撮T人仍在美滋滋地把玩著那十枚老刀幣,有些猶豫一會兒到底是去買酒還是去花樓。
屋內(nèi)陰冷潮濕,只有一張破舊的長案,兩邊是舊草席,蘇起便在長案邊上的舊草席上坐了下來。羅平在屋中轉(zhuǎn)悠兩圈,最終取了兩只破碗,倒了兩大碗白水。
“家中無酒,貴客見諒?!绷_平有些尷尬地說道。
蘇起一笑:“無妨。”說罷,他舉起破碗,毫不介意地喝了一口。
“我見你將鑲玉劍片刻不離地帶在身邊,便知道你是真正識貨之人。不像那郝掌柜,有眼無珠,竟然還能做兵器鋪的掌柜,真是笑話?!绷_平忿忿地說道。
“如果郝掌柜識貨,哪還輪得到我來找你?”蘇起微微一笑。
“如此說來,公子真的是來救我于水火的?”羅平驚喜道,“我空有一身鑄劍絕學(xué),只可惜沒人能懂,若是能為公子鑄劍,也不枉這一身鑄劍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