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航今天的狀態(tài)很糟，非常糟。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一整天都冷著一張臉，前段時間從他的表情也固然看不出開心來，但至少那時候，待人接物時，還是會出于禮貌地勾一勾唇角，就算皮笑肉不笑的，起碼是笑了。
可是今天，連表里不一的面部表情都沒有了，氣色也差到肉眼可見的暗沉，周身的氣場簡直如同結(jié)了冰，每個靠近的人，都深深感到了一陣寒意。
是了，他糟透了。
昨晚跟狐朋狗友在酒吧里喝高的時候，就隱隱有種不太好的預(yù)感。
凌晨，醉醺醺地回到家里，習(xí)慣性睡前看一眼她的微博?？删褪沁@一眼，讓他徹底醒了酒，然后再也睡不著了。
甜蜜的合影，配簡單的“已婚”兩個字，信息量大到讓他覺得眩暈。
照片里的程迦藝還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模樣，白嫩的小圓臉上，依舊孩子氣的笑臉，朝氣蓬勃的，仿佛永遠(yuǎn)都長不大。
她的笑，總是那么有感染力，甜得仿佛隨時能擠出蜜來，讓看到的人，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舒航盯著照片上，她欣欣向榮的笑臉，唇角勾起一抹苦澀。
他有許久許久沒有見過她笑得這么純粹這么肆意了。是他不好，是他自己的錯，把她弄丟了。早在她離家出走前，她就因為他的忽視，而再沒如此笑過了。
那本來只屬于他一個人的笑容，此生卻大概再不會為他而露了。
舒航的心，不由揪得生疼，無力地躺在床上，單手覆住雙眼，不知不覺的，有溫?zé)岬囊后w順著臉頰滾進(jìn)了耳朵里，聽力被潮濕影響的感覺難受極了，可也比不上此刻心里的難受程度。
她左側(cè)的男人，是叫葉卿云吧，注視著她的眼神寫滿了濃濃的愛意，溫情得他都不敢多看一眼。
那樣的眼神，其實早已說明了一切，也難怪當(dāng)初程爸爸會倒戈，現(xiàn)在就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rèn)，他敗下陣來。
葉卿云的眼神里，有欣賞有寵愛，更有絕對要讓她幸福的堅定信念。這種信念，舒航也曾有過，或者說，現(xiàn)在也依舊有著，只不過并沒有能夠好好履行。
他傷害了她，那么深，還怎么去跟對方比？
還真的是等到失去了才會懂得珍惜么？如果他懂得再早一點，兩人是不是就不會淪落到如此的地步？
回憶像開了閘的水，滾滾而來，將他淹沒。
他是那么卑鄙，仗著她愛他，不會離開他，理所當(dāng)然地忽視了她的感受，貪圖一時的花天酒地，忘了作為男友應(yīng)該回報的關(guān)心。
是有過一次，想改的。
那一次，他如往常一般晚歸，確切地說是凌晨才回家。只不過那次是在茶樓里玩撲克，倒并沒有喝酒，所以到家的時候還很清醒。
進(jìn)了臥室意外地發(fā)現(xiàn)，本該安睡在床上的程迦藝，卻并不在那里。
房間里的小夜燈開著，電視機(jī)也開著，和每一個夜晚沒有差別地定格在電影頻道，可她卻不在。
那一刻他有點慌了，忘了自己剛從洗手間出來，奪門去里頭找，依然不見。
可她常穿的那雙毛茸茸的紫色拖鞋，好好地擺在房門口，沒有她外出的跡象。
撥她電話，也在床頭聽到了手機(jī)鈴聲。
大冬天的，舒航的手心竟?jié)B出汗來，她一直都是個讓他放心的姑娘，到哪里都會跟他報備，他第一次找不到她了，徹底慌了神。
毫無章法地跑去樓下確認(rèn)了她的車還在，又跑回來翻鞋柜，似乎也沒有哪雙鞋不在，最后無計可施，去檢查衣柜里的外套數(shù)量。
然后，終于，在衣柜的角落里，他找到了她。
穿著單薄的睡裙，卷縮著藏在一件一件衣服后面。體溫冰涼，臉上有干涸的淚痕。
舒航不知道她怎么會在衣柜里，只知道那一秒的自己，心疼的無以復(fù)加，也同時松了口氣。
他把她抱回床上，用厚厚的被子嚴(yán)實地捂好，默默在心中下著絕不再讓她這樣的決心。
可是，次日，沒人提及這個插曲，程迦藝還和往常一樣，kissgoodbye后，微笑著出門上班，到了下班的點乖巧地發(fā)一句尋常的“別應(yīng)酬到太晚。”表達(dá)對他的放縱。
于是舒航就漸漸忘了這件事，也漸漸忘了自己所謂的決心。
想到這里。
他痛苦地單手握成了拳，力道大得骨節(jié)都微微發(fā)白了，狠狠地捶著自己的額頭。
當(dāng)時，怎么就沒有適時得反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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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不守舍地熬到下班，哪里也不想去，隨意地推掉了朋友的約，徑自就回了家。
舒航今天的心里一直裝著程迦藝，滿滿當(dāng)當(dāng)不留余地，全部都是程迦藝，不知道為什么竟然比過去的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思念她。
所以當(dāng)他步履踉蹌地爬樓梯的時候，眼前就恍惚地浮現(xiàn)出了他倆在這個樓道里笑鬧的畫面。也不知道是因為從小就在一起的緣故，還是因為程迦藝這么多年一直都停留在初識的那個模樣，讓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也總?cè)滩蛔∨闼鲆恍┖⒆託獾氖虑椤?br/>
明明都二十好幾了，卻還時常幼稚地在這些階梯上玩石頭剪子布爬樓梯。
大概這個全民皆會的游戲，對于他倆而言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吧，從高中開始，就一直是他們最熱衷的娛樂。
那時候舒航總以為是自己運(yùn)氣好，每一次都能首先抵達(dá)最高層，然后得意地高高在上地看著自己的姑娘歡笑著跳上幾級來挽他的手臂。
現(xiàn)在想來，哪有人每一次都運(yùn)氣這么好呢？小藝那么聰明的姑娘，怕是摸透了他的習(xí)慣和套路，為了滿足他的大男子主義，故意輸給他的。
所以，她給他的好運(yùn)，在一局又一局石頭剪子布的游戲里，被他統(tǒng)統(tǒng)用光了么？到最后“娶到她”這個最大的幸運(yùn)，卻給了別人？
拐角處的白墻，還有他偶爾快跑幾步，甩開她，然后躲起來等她腳步聲靠近時，再故意冒出來嚇?biāo)幕貞洝?br/>
這些童真，那么純凈，那么美好，那么灼痛人心，卻怎么在早些年，被他錯誤地厭倦，錯誤地排斥，錯誤地弄丟了她呢？
本想一個人靜靜地緬懷她。
可回到家里，滿屋子都是程迦藝曾經(jīng)生活過的痕跡，餐桌、廚房、洗手間、她最愛的藍(lán)色沙發(fā)、電視機(jī)、梳妝臺……每一處都是她的身影。
舒航只覺得思念越發(fā)讓他窒息，終于還是煩躁地隨便約了人出門喝酒。
此刻的他特別特別想買醉，雖然早已知道再無挽回的余地，可若留著尚能做夢的空間，至少痛得沒有那么徹骨。
“已婚”，是一點兒后路都沒打算再留給他了。
這消息，來得那么突然，那么快，那么措手不及，都不給他靠時間治愈的緩沖，就這么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像極了一杯高度的烈酒，一入口就嗆得喉嚨火辣辣得疼。
舒航跟人搖著骰子，胡亂喊著數(shù)字，輸?shù)靡槐右槐?，往嘴里灌酒?br/>
本來就是為喝酒，助興的游戲玩得漫不經(jīng)心，好幾次連骰盅都懶得開，抓起酒杯就一飲而盡。
朋友看出了他的反常，也不細(xì)問，也不怪罪，體諒地陪他澆愁。
可偏偏借酒澆愁愁更愁，隨著酒精在體內(nèi)發(fā)揮作用，舒航只覺得自己對程迦藝的思念越來越強(qiáng)烈，越來越不可控制。
已經(jīng)醉了，這么多酒下去，肯定已經(jīng)醉了，照往常，早該進(jìn)入神思恍惚的狀態(tài)了，可為什么今天還是那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那么想她，想得趴在洗手池邊吐過之后，眼淚就這么毫無征兆地落進(jìn)了沖洗的水里。
他好想聽聽她甜甜的聲音，他好想看看她圓圓的小臉，他好想抱抱她軟軟的身體。
可是他又清醒地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可以做，甚至是一個電話，也不被允許撥打過去。
為什么沒有更醉一點？醉到失去理智，醉到無所顧忌，醉到為所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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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航是真的喝多了，朋友甚至酒吧的保安，很多人都勸他打車回家，還有人直接就給他叫了代駕，可低落又煩躁的他哪里聽得進(jìn)去。
主觀上，潛意識里，他只想程迦藝來接他。
求不來，得不到，連求的勇氣也沒有，就只能固執(zhí)地堅持自己開車。
夜深人靜的禾城，馬路上空空蕩蕩，他恣意地高速狂飆了一大段，胃和心都難受到了崩潰的邊緣，一腳剎車，停在了馬路中央。
趴在方向盤上，不爭氣地默默流著淚。
男人怎么可以哭呢？他從小就堅強(qiáng)，不打麻藥縫針的時候都咬牙沒哭過，卻偏偏每次一想到程迦藝，淚水就怎么也控制不住。
后來，醉了，累了，不知不覺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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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交警在車窗邊喊醒他。
舒航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那身藍(lán)衣服，大腦遲鈍地意識到：出事了！
心里卻意外得平靜而麻木。
經(jīng)常混跡在夜場，大部分時候與酒不離的人，其實在遇到這種狀況時，多多少少有些門路可尋，可他卻苦笑了一下，絲毫沒有要尋門路的意圖。
交警好像說了一些要他配合之類的話，他并沒怎么聽進(jìn)去，不過測量酒精含量等等步驟流程他都乖乖地沒有反抗，倒流露出一副令人心疼的任人宰割模樣，最后被帶回了警局。
抽了血，錄了口供，被安排在椅子里等待酒醒。
舒航覺得特別累，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心里累。
以前覺得外面花花綠綠的世界精彩紛呈，覺得被程迦藝禁錮的玻璃罩子憋悶無趣，此時此刻才發(fā)現(xiàn)，原來所謂外面的世界，是這么無聊，這么空虛，而往后，在沒有了程迦藝的玻璃罩子里，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該怎么繼續(xù)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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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口供上簽字的時候，心里大概清楚會有一段牢獄生活了，可是他卻異常平靜地覺得：這樣……也好。
沒有彷徨，沒有無助，只是深深地覺得無力。
到取保候?qū)彽沫h(huán)節(jié)，有那么一瞬間，想任性地把程迦藝喊過來，以她那么容易心軟的個性，在他遇到困難的時候，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可低頭再看看自己如今狼狽的模樣，最后只能苦笑著搖頭，隨便叫了個朋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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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直到天蒙蒙亮了，舒航才從警局里出來，被朋友送回家去。
請了假，在床上平靜地躺了一天。
又恢復(fù)到平淡如常的生活里。
只是后來，在開庭審理前的這幾個月里，他再也沒有喝過酒，甚至每天下了班吃過晚飯就直接回了家，推了所有的酒局牌局，沒有在外逗留過。
過得深居簡出的。
期間有朋友打趣他變性了，他也只是笑笑。
有朋友猜是追回了程迦藝，所以被管嚴(yán)實了，他也只是笑笑，沒有否認(rèn)。苦楚地希望，真是這樣的結(jié)局。
他也去過幾次程迦藝的工作室，在馬路對面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她挽著葉卿云的手從寫字樓里走出來。然后再打車跟著那輛白色的奔馳。
他沒有打擾，也自認(rèn)沒資格打擾，可他還是來了，他只是想再看看她。
她還是他記憶里的姑娘，只是被另一個男人照顧得很好，沒有了從前偶爾流露的陰郁，變得更明媚也更動人了。
原來葉卿云每天都會來接她下班，原來他們會買菜回家做飯，原來這么日常這么瑣碎的柴米油鹽生活是這么幸福。
原來能跟她同進(jìn)同出，是這么……讓人……羨慕。
只是祝福的話，他始終都說不出口，明知是自己有錯在先，可看著她幸福的模樣，卻莫名有種被她拋棄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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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迦藝其實是個很敏銳的人。
可能小時候太遲鈍太不敏銳，曾被人說教過的關(guān)系，她后來逐步讓自己學(xué)會了對周遭保持警惕的本領(lǐng)。后來，對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疑似尾行的舉動，都會有所感應(yīng)。
所以在舒航跟隨她的日子里，她是接收到了那道目光的，也留意到車后的出租車了。
不過一來次數(shù)不是很多，她也不確定究竟是真有其事，還是自己疑心重了，二來為了不讓葉卿云擔(dān)心，她見對方?jīng)]有更進(jìn)一步的意思，就也沒有去深究對方是誰，后來這種感覺沒再出現(xiàn)，也就默默地翻過了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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