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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被驚醒, 周燃長長的睫毛顫了下, 這才意識到火快熄滅了。
他狼狽的添加一些柴火,生硬的拿燒火棍翻來翻去。
幾秒后,動作又停頓下來。
漆黑的眼睛里沒有焦點, 長睫低垂著, 映著火光在眼瞼處打下一層細小的陰影。
王桂花嘆了口氣把他推出去,“算老娘欠你的, 你出去吧,讓我自己來?!?br/>
周燃出去了,在廚房門口又蹲了下去。
高高大大的身影抱成一團,雙腿被束縛在臂彎里,看著地上的螞蟻。
螞蟻成群結隊,烏漆黑一片, 此刻馱著一粒大米往家里運。
前面有開路的,后面有保衛(wèi)的,一行螞蟻沒有停歇,就那樣停在了小小的洞口。
那是昨天王桂花專門給他熬得大米粥,剩了幾粒掉在地上。
一片陰影壓了下來。
周小黑背著破舊的書包,看著無精打采的少年,“哥?!?br/>
周燃抬起頭“嗯”了一聲, “放學了?”
周小黑:“今天老師有事, 就放學早了一會兒?!?br/>
“哦?!敝苋茧S意問道, “今天學的啥?”
“一百以內加減法?!?br/>
“哦?!?br/>
周小黑抿了下嘴唇,抬步離開。
腳下的螞蟻露了出來,并沒有被踩死,甚至那個大米已經入洞半截。
周燃悶著頭。
只有自己強大了,才能取得食物,對不對?
第二天,丁醫(yī)生又跑來找程芷芷。
“程知青,你考慮好了么?”
程芷芷沒個好臉,“急啥?”
丁醫(yī)生當然急了,隊長像狗一樣一直追著他要藥方。
豬再治不好,他這醫(yī)生的帽子就沒了。
偏偏公社里的獸醫(yī)這幾天不見人影,說是去其他村看病去了。
丁醫(yī)生簡直要跪下求她了。
“小姑奶奶,你咋樣才肯去嘞?”
“不是我說,你就這么相信我能把豬養(yǎng)好?”
丁醫(yī)生當然信了,他現在可是程芷芷的腦殘粉。
要說他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當年為了學醫(yī)在省城醫(yī)院混了段時間,甚至獸醫(yī)也接觸不少,但從沒見過像程知青這么有動物緣的人。
他曾眼睜睜看著一個獸醫(yī)朋友把脾氣暴躁的大狗擺置得像小貓一樣溫馴,所以他相信有的人天生就適合和動物打交道。
那天林子里的動物他還記著呢,那一個個眼睛亮的巴不得撲上去。
程芷芷昂了下頭,“既然你這么求我,那我就去看看吧。”
丁醫(yī)生笑成了花,還沒來得及說兩句,就被少女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聽說你昨天去縣城了,人參賣了多少錢?”
丁醫(yī)生嘿了一聲,“是哪個臭小子說的?”
“甭管誰問的,你就說是不是就行了?”
“芷芷,你也知道,那東西太貴了,縣城里一般人買不起。我逛了好幾個地方,好不容易低價賣了三顆?!?br/>
幸虧他沒把剩下的倆帶去,不然得虧死。
程芷芷皺皺眉,“一共賣了多少,有一萬沒?”
她也知道這東西在小縣城根本就賣不出去,先不說價格貴的離譜,就那東西一般人還真不識貨。
這要放在現代,起碼要以百萬起價去拍賣。
丁醫(yī)生笑了一下,“差不多,不過我還留了兩顆,想等著過兩天去省城賣?!?br/>
他從兜里摸出一把錢票,“一共九千多,還有各種糧票布票什么的,你看看?”
程芷芷接過去,挑了下眉,“兜里還有沒有了,確定沒少給?”
丁醫(yī)生一副你不相信我的樣子,滿臉受傷,“死丫頭,我是那種人嗎?”
想起床鋪下那幾百塊錢,他心虛的轉了下眼睛。
混娛樂圈的人哪能沒點察言觀色的本領。
看了他稍顯變化的眼神,程芷芷就明了了。
不過語氣還是一如往常,“剩下那倆給我吧,就不賣了!”
不賣了?
丁醫(yī)生急的臉都紅了,“咋能不賣了呢,到省城這東西肯定能賣大價錢。你是不是覺得你不方便去,沒關系,這不有我嗎?”
他才剛剛嘗到甜頭,咋能收手呢?
“就這樣吧,一會兒我到你家去取?!?br/>
眼看她鐵了心,丁醫(yī)生覺得心肝都在顫。
錢啊,就那么沒了!
他心痛地抬起頭,猛然對上程芷芷凜然的眼睛,頓時打了個哆嗦。
明明是個小姑娘,不知為何,自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一切手段被她識破了。
*
丁醫(yī)生在家琢磨的好久。
小姑娘無親無故一個人呆在這破地方已經夠辛苦了,你怎么還好意思昧她的錢?
想起那瘦瘦弱弱的身影,平常連個白面饅頭都沒得吃,他就愧疚。
就算不說這,說不定人家也是個眼睛亮堂的,早就知道他耍心眼了。
人家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可以這樣?
于是,下午等程芷芷來家取人參的時候,他慢吞吞從床鋪下揪出六百塊錢。
他面紅耳赤,臉上帶著羞惱,“你,是不是早發(fā)現了?”
程芷芷淡淡地將目光從鈔票上移開,一點一點落在他的臉上。
眼前的男人二十二三歲,和上輩子的她年紀差不多。
可能是第一次做這種事,男人還有些不好意思,整張臉紅彤彤,還有幾分尷尬。
他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
卻見少女陡然笑了,打趣道:“還有六百塊錢啊,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磥砗湍愫匣餂]錯,挺誠實的小伙子!”
原來你不知道??!
這句話比挨罵還凄慘。
特么的老子是腦子抽了才會把錢拿出來。
人家都沒發(fā)現你作什么作?
讓你手賤!
丁醫(yī)生瞪大了眼睛,幾秒反應過來后下意識要收回手,卻猛地被一只細軟的手捏住了手腕。
是真的捏,毫不留情,不用看他就知道手腕一定紅了。
心里梗的想吐血。
他忿恨地對上她嘲笑的眸子,“我剛說錯了,這幾百塊是我攢了幾年的私房錢?!?br/>
言下之意,你剛聽到的都是我的夢話。
程芷芷卻直接用另一只手抽出了他緊緊篡著的鈔票,“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嘍!”
轉頭,她松開手指,提起背簍里的倆人參,在丁醫(yī)生噴火的目光中越走越遠。
丁醫(yī)生心臟抽抽地疼。
讓你嘴賤。
讓你心軟。
程芷芷不用想就知道丁醫(yī)生肚子里在嘰嘰歪歪什么。
他此刻一定在懊惱,恨不得自己回爐重造。
確實是過了好久,丁醫(yī)生才想開,幸虧還有那丫頭分給他的三成利潤。
三千塊錢,連城里人都沒有他錢多。
這丫頭還算挺有意思。
程芷芷收回了倆人參的確有用。
她不好白白接受程家父母的好意,總想著應該回給他們一份。
正好她也不知道寄什么給對方,這倆人參也算派上了用場。
不管是自己吃還是送禮,都沒有壞處。
不過,這東西可不好保鮮,希望路上不會壞吧。
于是,一個包裹跨過幾百里來到了北京。
那時候程父正好從門口進來,還沒進門,就說有他的包裹。
他愣了一下,連問了兩遍沒認錯,是我的?
直到對方強調兩遍沒錯,是從遠中來的,他才像做夢一樣抱著包裹回了家。
程母已經做好了飯在沙發(fā)上坐著,看著老頭子抱著一個東西進來也沒多想,“下班了,快吃飯吧,恩賜今天中午不回來了。”
程父卻像沒聽見,像寶貝一樣把包裹慢慢放到了桌子上。
他打量來打量去,果然看見上面貼著寄件地址是遠中地區(qū),名字是他閨女的。
他呼吸急促了下,然后忍著激動對身邊人道,“老伴兒,你看看這是閨女寄來的東西。”
程母放碗的手頓了下,“你說啥?”
“我說,芷芷給我們寄東西來了,你來看看?!?br/>
程母這才像回過神,一巴掌推開守著包裹的人,眼睛像寶貝一樣盯著包裹。
就在程父覺得自家老伴會欣喜的拆開包裹時,卻見她一屁股坐在的凳子上,抱著東西就哭了起來。
“閨女啊,我苦命的閨女啊......離家那么遠還不忘老娘......心疼死我了?!?br/>
隊長這么一看,就拍定了,“行,讓大妞去試試看吧。”
劉大妞平時沒少羨慕嫂子這清閑的活,如今這餅砸到自己頭上她險些沒暈,于是干活也更賣力了。
每天天不亮就開始割豬草,把豬當寶貝一樣供著。
“你們多吃點,最好胖的走不動路,這樣到時候我家也能多分點肉!”
說起來這豬好像也通人性。
自從劉大妞說過這句話后,豬再也不吃東西了,整天耷拉著大耳朵窩在墻角。
劉大妞以為豬被自己養(yǎng)出毛病來了,趕緊去找大隊長。
大隊長一聽,腦門都開始冒汗了,連滾帶爬的就奔往養(yǎng)豬場。
他給它們拌了些豬食,幾乎要求爺爺告奶奶讓它們開下尊口了,可那群豬就好像沒看見,連個白眼都沒回。
然后,這任務就被程芷芷接過去了。
本來她還不服氣,憑什么要把這事情交給一個從城里來的嬌嬌女?
可現在看著肥碩的豬,她就算再無腦也知道這決定太對了。
養(yǎng)豬能手?
聽到這話程芷芷腦門一黑,咋那么像專門養(yǎng)豬的,聽著一點也不威風!
“你要是想要的話,我把這名頭給你。”
劉大妞整個人都愣了。
養(yǎng)豬能手,這是多少人想要卻得不到的名聲??!
哪怕她嫂嫂也只能每天看著隔壁生產隊冒酸水。
不過,“我不要,我要憑借自己能力爭取!”劉大妞挺胸,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超越程知青。
肯定是上次她沒琢磨好技巧,如果重來一次她肯定能把豬養(yǎng)的膀大腰圓,畢竟家里的雞仔都是她養(yǎng)大的。
看起來挺有骨氣。
程芷芷不由坐直身子看了她一眼。
對方年齡看起來和她差不多,但是個頭比自己稍微高一點,中等身材,臉蛋長得還可以,清秀可人。
程芷芷哼了聲,“那你來找我干嘛,就為了看我一眼?”
劉大妞臉蛋陡然紅了。
她本來是想和她吵一架的,畢竟對方搶了她的活。
可看到程芷芷一副悠閑淡定的樣子,突然覺得人家或許本來就沒有把自己放眼里過,說不定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所以說,世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你恨她入骨,她卻與你素不相識。
雖然劉大妞對程芷芷的感覺算不上恨,但這時她突然就想開了。
人家沒拿你當敵人,你又為何忿忿不平?
因此忽略剛下的尷尬,她清秀的小臉上露出一個笑容,“程知青,你能給我講講你是咋喂豬的嗎?”
程芷芷早已又躺在了地上,嘴巴里還叼著一個干草,聲音帶著輕微的含糊,“就那樣喂唄?!?br/>
她也想知道這豬為啥長這可快,就因為她昨晚默念了一句想吃豬肉了?
如果真這樣,那才見鬼了!她咋不知道自己能脫口成真。
想起幾天后要上臺演講,她就打了個哆嗦。
這時候就無比感謝抓野豬時是周燃替自己上的臺。
已經好幾天不見他,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干嘛,難道是想開了?
***
周燃在地里揮汗如雨。
本來還會有人多打量他幾眼,畢竟這小子很少下地,甚至還有一幫大老爺們打賭他這次能撐幾天。
有人說,“頂多三天!三天后肯定哭喊著再也不上工了?!?br/>
“不可能,兩天是極限?!?br/>
“要我說你們也別爭了,我保準明天地里肯定看不見他?!?br/>
但誰也沒想到這小子這一次能堅持這么久。已經七天了,居然還沒有偷懶。
周燃低著頭老老實實的在剃苗拔草,一開始他還有些笨拙,往往別人到頭又拐過來了,他這一溜還沒弄完。
但周燃向來是個腦子聰明的,很快他就琢磨出了技巧,現在的速度已經能夠牢牢把人甩在身后。
陸建華過來時還兇了那幫大老爺們一回,“林生這孩子剛來就干那么快,你們這幫壯勞力整天就知道嘰嘰歪歪,丟不丟人!”
這話一出,旁邊婦女也回頭嘲笑的看著他們,然后目光就轉向了不遠處悶不吭聲的少年。
汗水順著少年凌厲的下頜骨滴落,因為低著頭看不見他的眉眼,但不難猜想眼睛一定是濕潤的。
太陽辣,汗水時不時就會劃過眉毛浸過眼皮流進眼睛里。
果然,那少年沒一會兒就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下臉,頓時一張粉嫩的小臉露了出來。
婦女們互相看了眼對方。
怪不得剛退親張家就要結親嘞!
這長相,農村那個小伙兒能比得上?
就在她們心里念叨的時候,有聲音從地頭那邊傳了過來。
“林生!林生!”聲音很大,這邊的人全聽見了。
周燃站起身回過頭,走了幾步正好對上男人氣喘吁吁的樣子。
他皺了下眉,“王叔,你找我有事?”
王小二鼻子上還冒著汗,“不是我找你,是縣城里有人找你啊,您過去看看咋回事?”
“王二,啥情況???”
周燃還沒問,旁邊的婦女就開了口。
周燃也點點頭,但他隱約猜到了什么。
王二抓耳撓腮,臉更紅了,“好像是好事,具體我也不清楚。”
他真不清楚,只看見倆騎自行車的人要找周燃。
那倆人看著很焦急,但不像是找事的,反而……像是來求人辦事。
周燃沉思一秒,拍了下他的肩膀,“行了,王叔我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br/>
王桂花也湊上前去,但她啥也沒問,就跟著周燃的腳步往不遠處的馬路上走。
少年腳步堅實,挺著筆直的脊背,邁著大長腿從容不迫的走在黃土地里。
看著前方堅毅的背影,王桂花隱隱覺得有什么東西在離周燃越來越遠。
倆人就在不遠處等著,看見人來了,立馬站起身子。
“是周燃兄弟嗎?我是杜愛國,就是你幫忙修機器的那人?!?br/>
男人三十歲左右,穿著一身藍色工裝,鼻子上架著一個眼睛,臉蛋白凈。
后面跟著一個年齡差不多的男人,雙手插在衣兜里,緊緊抿著嘴唇。
周燃點點頭,“我記得你?!?br/>
一個星期前他去了趟縣城,路過一個工廠時見他苦著臉看著眼前的機器。
他當時并未多想,直接轉身離開。
走了沒幾分鐘,他又倒回了原地,那人還在地上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