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直接回了家中,等到戌時,才見白梨和蘇洛心回來。她們一進門,胭脂便關(guān)了門窗，和她們說了連梟的事，免得下次他們不小心相見,點破了他的身份，給他和她們都招來殺身之禍。

    蘇洛心氣得氣沒處發(fā)，良久才吐出一句，“我擦……”

    這粗俗的話胭脂沒聽懂，但大致也猜出不是什么好話。白梨嘆了一氣，沉聲道，“看來這次和親,也不是純粹的和親了?！?br/>
    胭脂也猜了些，白梨又道，“公主和親，一般只讓將軍護送就可以了?？蛇B慕世子也來，他又是直接聽皇上調(diào)遣的，而且連將軍也早早潛伏在月國，這樣看來，事情很不簡單?！?br/>
    這話說的直白，連蘇洛心也聽懂了，咽了咽道，“想吞并月國么？”

    白梨點點頭，“眾所周知，月國之所以能抵抗住別國進攻，很大一點就是因為地勢復(fù)雜，易守難攻的典范，不熟悉地勢的本國將士行軍作戰(zhàn)也常會被地勢阻礙。因此在他們的國庫中，有一份描繪極細致的地圖，每次大將出兵抗敵前，都會被皇帝召集到內(nèi)閣中。”

    蘇洛心問道，“那世子他們不會是想……”

    偷地圖，知道詳盡的地勢，才能不費力氣的攻下月國。

    蘇洛心想了想，說道，“當(dāng)日你說那公公告訴你，皇上要讓你去和親。他想的，或許是要你做內(nèi)應(yīng)呢……”

    白梨無奈一笑，“無論他們本意如何，我也不愿再被送來和親?！彼炙闪艘粴猓靶液檬驱R慕先找到了我們，否則先碰到的是我爹的話，他一定會將我們?nèi)硕細⒘朔饪?。如今胭脂已在眾位大人面前露了面，我爹就算是想殺，也不敢動手了，否則只會無端惹來嫌疑?！?br/>
    胭脂說道，“白老將軍定然不會對你做什么的……”

    白梨搖搖頭，神色微微凝重，“他的心中，以國為重。否則當(dāng)日也不會白白看我去死，而不愿退兵十里?！?br/>
    胭脂握了她的手，輕聲道，“可是你明白白老將軍盡忠報國的心思?！?br/>
    白梨略帶慘笑，“是啊，我懂，只是無法原諒罷了?！?br/>
    理解和原諒，本就不是能相提并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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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的天，已十分冷了，酒樓的生意也越發(fā)的好。胭脂早早拿了這月的錢給蕭二爺，又特地多拿了些，好讓他多擔(dān)待著，免得讓些地頭小蛇欺負了。

    送了錢去，回來時，天仍在飄著雪。乘了馬車往回去，拐過另一條街道，她撩了簾子道，“停下，我要去買些東西，你先回去罷?！?br/>
    馬夫應(yīng)聲，胭脂下了車，撐著傘往那望不見盡頭的街尾看去，再往前，便是李府。

    她本以為連梟會尋個機會來找她，可是一直沒有。白梨告訴她，潛伏不比兒戲，若讓敵國察覺，就是殺身之禍，在任務(wù)完成前，就算是不來找她一次，也是正常的。她忍著，忍得心肺都疼了。

    她記得李府附近，有些小吃檔口，或許在外頭吃著東西，能見他一回。

    打定了主意，便將寬大的裘帽戴好，不是非常熟悉她的人，應(yīng)當(dāng)是認(rèn)不出的。

    只是等她走了十幾步，便察覺到有人在跟蹤自己。這種警惕在她們逃亡的途中已經(jīng)養(yǎng)成，因此就算她不懂武功，也能感覺到。想著，步子快了些，往那人多的地方走，身后的人也跟的緊，不遠不近。

    她忽然想到，會不會是連梟。

    在月國，除了齊慕，她也想不出有誰要跟蹤她。如果齊慕要捉她，早在那天就捉了。

    心驀地急跳，她打量了四下，往那清冷的巷子走去。

    她剛進去，一輛紫流蘇馬車剛好從街道經(jīng)過。李漠從那搖曳而起的簾子看到那倩影，頓了頓，本不想多理，只是又見一人鬼祟跟了進去。心間猛然一頓，“老趙，停停車?！?br/>
    胭脂走進里頭，停了步子，往手里呵氣。冬日一到，手腳便發(fā)冷。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去，卻是個臉生的人。她怔松片刻，攏好衣裳，低頭想過去。等快走近時，卻見那人的手袖露出寒光，她驚了驚，往前跑去，外袍已被扯住，硬生生將她拽了回去。胭脂取了簪子，狠狠往他面上戳，卻被他一掌扇開。

    這人的目光陰冷，實在是太過嚇人。她一愣，身子都僵硬了。

    那銳利的匕首并未劃過她的脖子上，已被人握住，反手?jǐn)Q去。那人吃痛一聲，李漠卻是看見他手臂上紋的圖案，不禁一頓，沒下殺手，狠踹了他腹部，低聲道，“滾?！?br/>
    他蹲身去看胭脂，那人兒身子已在微抖，默了默道，“姑娘住在何處，我送你回去?！?br/>
    “夠了?！彪僦痰梦迮K翻涌，顫著聲低低道，“夠了?！?br/>
    她擔(dān)驚受怕夠了，她為他吃的苦也夠了，方才一瞬間，她……已不想等了。

    李漠不答，面上仍帶著淺淡笑意。只是見到那地上的簪子，剎那頓了下，默然拾起，“姑娘的玉簪。”

    第一支簪子，落在了香山。第二支，又碎了。就好像她所追求的人和事一樣，總是不得善終，明明經(jīng)歷了那么多……明明她也努力了。

    “這里沒有其他人?！彪僦K于是抬眸看他，毫不陌生的臉，即使帶著生疏的笑意，可這人是誰，她知道，“你告訴我，我等的有沒有意義？”

    雪仍在落著，她的發(fā)都已染上許多，垂在發(fā)梢上。凍得紫紅的臉混著顫抖的音調(diào)，比起一年前，又更是絕美了。李漠笑了笑，“姑娘是嚇壞了么?！?br/>
    胭脂怔神，耳畔聽見有微壓瓦片的聲響，她勉強笑道，“是啊，嚇壞了，多虧李大人出手相救，能否勞煩李大人送奴婢回去，也離這不遠。”

    李漠點頭，“自然是可以的?！狈鏊鹕恚娝久?，那裙擺和后脖子上，都有些許血跡，不動聲色道，“鴛鴦樓的火鍋很不錯，上回眾位大人吃了，贊不絕口?！?br/>
    兩人一路閑談出了巷子，外頭的馬夫見了他們，忙幫忙攙扶胭脂上車。

    李漠取了外袍，披在她身上，低頭系著帶子。離得近了，不但連呼吸，連溫度都能感應(yīng)到。喉中又涌出酸澀，有緣對面不能識，咫尺天涯，說的或許就是此番場景了。

    她方才在做什么，幾乎要毀了他。那附近明明還有人在監(jiān)視，只是她先前沒察覺罷了。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系好后，李漠從車內(nèi)的藥箱里取了藥，替她上藥。胭脂低眸看他，這種事，以前她經(jīng)常為他做。如今變了模樣，少爺伺候人，卻覺得他的動作意外輕柔。

    李漠上完藥，抬眼看她，卻見那本來繃得緊的臉，面色已十分平靜，眼眸含著秋水柔光，十分……好看。他怔了怔，收了視線，“皇城內(nèi)有上好的工匠，姑娘若要修，我可以指路?！?br/>
    “那有勞大人了?！?br/>
    李漠問道，“腿上怎么這么多傷痕。”

    “來皇城時受的傷，也不重，只是傷痕難消些?！?br/>
    “為何要來皇城?！?br/>
    胭脂看他一眼，神色淡淡，似乎只是很隨意問她，“女子中，嫡出為首，庶出為次，養(yǎng)女最下，而我算是個養(yǎng)女，許配的公子過世了，舅母就要我嫁給個大戶做妾侍，我便逃了出來?！?br/>
    見他拳頭微收，面上神情也硬生了，胭脂雖然覺得不應(yīng)該，但心底還是忍不住有笑。悶著吧悶著吧，讓她難過了快一年，也該讓他氣氣了。這么一想，她又道，“那大戶人家倒也有錢，長得……”

    李漠插話道，“既然如此，嫁給大戶人家不好么，為何守著個過世的人？”

    胭脂飛快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唇，“那我待會就收拾包袱回去嫁人。”

    李漠也看了看她，這語氣……賭氣得很，卻意外的覺得心情好起來了，淡聲道，“男子多薄幸，姑娘可要看準(zhǔn)了人家。”

    胭脂搖搖頭，“不是多薄幸，是皆薄幸?！?br/>
    一時車內(nèi)無聲，只剩下外頭馬夫揚鞭趕馬的聲音。

    胭脂忽然想起，方才他替自己上藥時，掌上偶觸，卻并不似之前那般粗糙。若人不受刺曬，膚色會轉(zhuǎn)白也不奇怪。但那在校場上提槍練劍的繭子卻不是能很快除去的。除非……除非是生生剜掉，等新肉長出來，再用極好的藥膏化了那傷痕。

    這些日子她有意無意讓人打探他的事，這“李漠”一直游學(xué)外頭，近幾月才回來，為人儒雅，才識又高，得圣上賞識，賜了侍郎一職，與“其父”同朝為官。

    可連梟是二月便“死”在戰(zhàn)場上的，也就是說，期間有四五個月他人間蒸發(fā)，怕做的，就是讓自己真正變成那個游遍五國的李漠。若是儒雅學(xué)子手上有那么粗厚的繭子，又有誰信。

    他所受的苦……并不比她的少。

    想的出神，外頭馬夫已說道，“大人，姑娘，鴛鴦樓到了?！?br/>
    胭脂一頓，抬頭看著他，車簾和窗簾子因無風(fēng)擺動，已停歇下來，將車內(nèi)遮得嚴(yán)實。胭脂心口顫得厲害，她告誡自己要忍，可是這或許是兩人難得一起的機會。她方才為何要斗氣，多說說話倒也好。

    李漠也看她，“姑娘，你……”

    話未說完，已被兩瓣紅唇貼住，極輕的一吻，卻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只是瞬間，她便回了身，撥開簾子離去了。

    短暫的相吻，唇間其實未留任何溫度，可是卻還是能感覺到，那股情意從唇間，傳至心底。他那溫潤的面具在簾子垂下時，散了片刻，面上又是往日那慣有的竣冷，眼底卻有了柔色，嘴角抿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弧度。

    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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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李府，李漠便直接去了李尚書的書房。

    下人在外頭聽見兩人說了會話，不一會聲音漸輕，再后來便沒了聲。往那縫隙看去，正背了身在看書，便繼續(xù)在外頭掃地。

    那坐在椅子上的兩人，不過是身段與他們相似的人罷了。真正的李尚書和李漠，已進了書房密室內(nèi)。

    剛進了里頭，李尚書便覺這男子與往日不同，那肅殺之氣，懾得他心驚。才跪身要問安，便被他一腳踹在心口，疼得彎身，卻不敢動彈，“將軍饒命……”

    那在門外還是名喚李漠的溫潤青年，如今已又變成那叱咤沙場的年輕將軍，眸子里光澤殘酷，活似要將眼前的人剜心，聲音沉而冰冷，“我在此處四個月，可曾這般待過你？”

    李尚書忍痛應(yīng)聲，“將軍禮遇下屬，從未有將軍姿態(tài)。”

    連梟負手而立，冷盯著他，“那你說，我為何今日如此待你？”

    李尚書額上冒著豆大冷汗，抖聲道，“下官不知。”

    連梟冷笑，“你不說，就以為我不知道么？今日去刺殺那姑娘的人，身上可有著白家死士的圖騰。白盛在這里想要調(diào)查個人，早被那些多疑之人發(fā)現(xiàn)了，他自然不敢讓自己的人去查。唯有尋你去，才能查得清楚又不惹人懷疑。他如此想掩人耳目的殺她，倒不純粹是因為是故人吧？”

    李尚書驚得話也說不出，卻仍不敢動，他若動了，只會受更多苦痛。這男子，只是那煞氣，便讓人驚懼。

    連梟俯身拍拍他的肩頭，“說出來，對大家都有好處。同為祁桑國人，我也不想為難你?！?br/>
    李尚書思量一番，權(quán)衡利弊，才道，“白老將軍說……此女子早該殺了，卻不料她先逃了。如今碰見，正好……殺了她?！?br/>
    連梟臉色一變，如果說是在她逃到月國前，白盛就想殺她，那就是在她還在祁桑國，還在連家時。但胭脂與白盛卻是無瓜葛的，那便唯有一個解釋，父親當(dāng)初阻她嫁給自己，怕他迷戀女色，自己來到月國，他又想偷偷殺了胭脂以絕后患。想著，面上神色越發(fā)竣冷，冷聲道，“你去告訴白老將軍，讓他轉(zhuǎn)告我父親，若是怕我為了女人而忘了皇命，那我便不是連家子弟?？扇魣?zhí)意要割我心頭所好，那任務(wù)是否能順利完成，卻是個問題了?！?br/>
    李尚書不敢多問，“定會一字不落回稟白老將軍?！?br/>
    連梟已扶他起身，面上帶著淡然笑意，“大人也辛苦了?！?br/>
    李尚書倒也不是庸人，與他處了幾月，也知他為人。十分冷酷殘忍，但也以情理為上，比許多人都好伺候多，只要忠心，忠心便可。

    整理好衣裳，連梟與他出來，換下那二人的那一刻，已不是那冷峻將軍，而是那游學(xué)歸來的李家公子，李漠。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