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你確定是這邊？”
馬車前行，蔣凝秋望著兩旁越發(fā)荒涼偏僻的街道，忍不住嘴角抽搐。
“姑娘，就是這兒！昨日奴婢還親自來了一趟呢！”青蘿比蔣凝秋還小一歲，性子活潑，比不得畫屏穩(wěn)重。但她辦事利落不毛躁，便被蔣凝秋帶在身邊?！拔涔泳妥≡谀抢铮瑴?zhǔn)沒錯！”
那天去葉府拜訪后，蔣凝秋不知怎的心血來潮，讓青蘿去打聽武云起如今住在哪里。話說出口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她就后悔了，可青蘿的腿腳那叫一個快，得了差事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出去了，小半天的工夫便已回轉(zhuǎn)蔣府?？粗⊙绢^“任務(wù)完成求表揚”的期盼眼神，蔣凝秋也沒臉承認(rèn)自己慫了，只能硬著頭皮走這一遭。
也多虧是派了青蘿而不是畫屏，這一路上，蔣凝秋才得以聽見武云起私下“不為人知”的一面。
“窮?！鼻嗵}用一個字精準(zhǔn)毒辣狠地概括，“武公子，太窮了。”
“那客棧房子不好，地方也偏?！毙⊙诀哒f起話來就像竹筒倒豆子，“奴婢聽小二說，向來也就是些趕車販貨的，來不及在關(guān)城門之前出去，才會來將就一宿?？晌涔幼源驎嚲鸵恢弊≡谀莾毫??！?br/>
隨即青蘿便繪聲繪色地講起了她所聽來的事，神情語氣之篤定，好像親眼見到了一般。她說武云起住的是最便宜的單間，價格僅比通鋪高了十文錢；還說武云起每餐只吃青菜，從不點葷食，比那些販夫走卒都要節(jié)省。送到屋子里的燈油要另外算賬，他便拿著書到大堂來看，直到打烊了再回去。
蔣凝秋聽在耳中，忍不住在心里不厚道地笑了?？尚χχ?，猛然一想起夢境中那舊衣老馬的身影，又莫名覺得心酸起來。若是武云起那時手上闊綽些，雇得幾個身手不錯的護(hù)衛(wèi)，是不是……也就可以避免那個悲慘的結(jié)局了？
“姑娘？”或許是蔣凝秋的神情變化太過明顯，青蘿停下了話茬，疑惑地看著她。蔣凝秋恍然回神，掩飾地笑了笑：“沒事，走神了而已。你說到哪兒了？”
“說那客棧的掌柜呢。摳門又貪財，還是個勢利眼?！鼻嗵}小嘴一撇，“這京城的客棧，哪個要住客再花一份燈油錢？分明是他鉆進(jìn)了錢眼，卻說武公子貪小便宜。他那大堂鎮(zhèn)日下來也就三五桌人，大片座位都空閑著，也有臉說是人家占著地方，妨礙了他的生意。”
看她義憤填膺，畫屏打趣道：“受擠兌的又不是你，這么生氣做什么？”
青蘿話頭一噎，紅了臉頰支吾道：“我……我打抱不平還不行么？武公子那般好看的人，像畫上走下來的似的，怎能由得他這般欺負(fù)?！闭f著她又眉飛色舞起來，“姑娘你猜后來怎么的？會試放榜后，那掌柜得知武公子考了頭名，便整日捶胸頓足，遺憾自己白白放走了一個巴結(jié)貴人的好機(jī)會。哪知武公子考殿試時又過來投宿，這可把他樂的，忙不迭地打掃出最好的房間，每天大魚大肉地供著，還分文不收！”
“這前倨后恭的，樣子也太明顯了。”蔣凝秋啼笑皆非，“等金榜出來了，他豈不是要將武探花捧成神仙？”
“可不是嘛！每日早晚三次噓寒問暖，逢人便要說道一番，生怕別人不知道探花郎住在這兒?！鼻嗵}說著，卻又有些低落下來，“可……恩榮宴的事一傳出去，他就又變回了從前那副嘴臉，把武公子趕到便宜的房間去啦。”
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蔣凝秋微微啞然。但她隨即就尋到了一處蹊蹺，疑惑道：“這才過了幾日，恩榮宴上的事情怎么就人盡皆知了？”葉沉濤在朝為官，他家里人知道了不奇怪，可又是如何在建寧城的街頭巷尾傳開的？
“姑娘，這個奴婢清楚?！碑嬈两舆^話來，“那一日奴婢去茶樓幫忙，發(fā)現(xiàn)大家都在議論，便去問了路掌柜。這一問，才知道原來是那輸不起的趙狀元傳開的，其余的新科進(jìn)士也有幾個在煽風(fēng)點火。”她語氣頗為不屑，“若是照實說也就罷了，武公子做的是對是錯，大家心里自有公斷；可恨的是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偏偏只說武公子言行放肆頂撞了圣上，被貶為縣令，卻不提他為民請命的事兒。”
“……這還真像是那趙狀元的作風(fēng)?！笔Y凝秋不禁汗顏，果然是寧惹君子，不惹小人啊。
說話間馬車已到了地方。蔣凝秋透過簾子打量，不遠(yuǎn)處已看得見城墻，果然是夠偏僻的。再看面前這兩層樓的客棧，挑著個臟兮兮的幡兒，掛著塊灰撲撲的匾額，大堂里歪歪斜斜擺著十來副舊桌椅，從里到外都透著股落魄勁兒，也真虧得武云起能找到這種地方。
“姑娘，不如先讓義叔他們先進(jìn)去問問？”畫屏看見這一片臟亂差不禁皺眉，“若是武公子不在，姑娘也不必下去了。”
這種荒涼的地方，蔣凝秋當(dāng)然不敢?guī)е鴥蓚€妹子就大大咧咧地過來。蔣義和蔣信都是侯府的侍衛(wèi)，曾經(jīng)上過戰(zhàn)場殺過人，絕非一般護(hù)院可比；蔣義還是蔣知秋習(xí)武的啟蒙師傅。聽見畫屏如此說，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不用了，一起進(jìn)去?！?br/>
蔣府的馬車雖算不上鑲金包銀，但也不是一般人家能夠置辦得起的，停在客棧門外，將周圍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來。有那好事的想湊過來看個究竟，卻見跟在車后的那兩個漢子跳下馬來，手按在腰間的刀上，冷著臉，威脅般地掃視一周，頓時嚇退了一眾閑人。
蔣義挑開了簾子：“姑娘，出來吧?！?br/>
“多謝義叔?！笔Y凝秋走下馬車，畫屏與青蘿也跟著下來。青蘿先一步跨進(jìn)客棧里，脆生生地喊：“唐九？唐九？”
從后廚應(yīng)聲跑出來一個半大少年，長得瘦瘦高高，一雙眼睛又圓又亮。他手里正抓著把菜，腰間還系著一塊油乎乎的圍裙。看見青蘿少年眼睛一亮，趕緊將圍裙和菜都甩到一旁，有些高興又有些羞澀地過來打招呼：“你……你又來啦?！?br/>
見他這樣，青蘿也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努力板起小臉道：“我們家姑娘在這兒，你莫要唐突。武公子可在樓上？快帶我們過去?！庇洲D(zhuǎn)過身來向蔣凝秋道，“姑娘，他叫唐九，是這里的小二，那些事兒便是他說奴婢聽的?！?br/>
唐九好像是才反應(yīng)過來青蘿身后還站著四個人，一細(xì)看這架勢嚇了一跳，連忙行禮迎客：“在的，各位請隨小的來?！?br/>
請蔣義與蔣信等在樓下，蔣凝秋帶著畫屏與青蘿，跟在唐九后面上了樓。腳下老舊的樓梯只是薄薄的一層木板，踩上去咯吱作響，仿佛隨時都會塌掉一般。
這客棧能開下去，也算是一件奇事了。蔣凝秋暗想，問唐九道：“你們掌柜的呢？”
“掌柜的去采買了，現(xiàn)在只有小的和做菜的張叔在店里?！碧凭糯鸬?。他見蔣凝秋雖然打扮得周身氣派，卻沒什么架子，便大著膽子問了一句：“姑娘可是武公子的朋友？”
蔣凝秋笑得有些尷尬：“……算不得朋友，相識罷了?！?br/>
“哦?！碧凭帕巳稽c頭，“小的想也是。若是有這么闊綽的朋友，武公子怎么可能還節(jié)衣縮食地住在這里?！?br/>
蔣凝秋默默在心里替武云起點了根蠟。
上了二樓，只見一條狹窄的走廊一通到底，兩旁都是微敞的房門，只有盡頭的一間是緊閉的。唐九領(lǐng)著一行人走過來，在門上輕敲了敲，語氣意外地恭敬：“武公子，有客人來找你了?！?br/>
屋里響起了腳步聲，不多時，房門“吱呀”開了。武云起出現(xiàn)在門口，看見外面這一大幫人，也不驚訝，只是挑了挑眉：“這里素來安靜，方才聽見樓下有人說話，想不到卻是蔣姑娘。”說著后退一步讓出路，“請進(jìn)?！?br/>
從你的表情上看不出半點想不到啊！看著他那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淡定臉，蔣凝秋忍不住腹誹了一句。
唐九還有后廚的活兒要做，將人領(lǐng)到地方便下樓去了；青蘿紅著臉兒，支吾著說好奇要去看看，也跟著溜走了。蔣凝秋帶著畫屏進(jìn)了屋，拿眼睛四下一掃，心里只有一個感受：太破了。
“請坐?！蔽湓破饘⑽輧?nèi)唯一的一張凳子讓了出來，又翻開三個陶土杯子，將茶壺里的水給每人都倒了一杯?！斑@是用茶葉渣滓泡的水，”他若無其事地介紹，“昨晚送來的，已經(jīng)涼透了。蔣姑娘若是看不上這粗茶，不必勉強(qiáng)?！?br/>
別這樣?。“l(fā)現(xiàn)你睡木板床蓋破被子我已經(jīng)很震撼了?。】匆娔氵@么窮我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未來的大殷丞相你混得這么慘真的可以嗎！眼睜睜看著武云起面不改色地喝下了那杯微微發(fā)渾的水，蔣凝秋覺得自己的同情心都要泛濫成災(zāi)了。要喝茶我給你啊！各種好茶隨便喝??！雖然我不是土豪但我也可以跟你做朋友?。?br/>
“豐、厲兩州的災(zāi)民，可是連這樣的一口水都喝不上?！蔽湓破鹚剖强创┝怂男乃迹鋈坏?。
蔣凝秋一愣，這才想起來自己此行是來關(guān)懷武云起精神狀況，而不是經(jīng)濟(jì)狀況的。她悄悄打量著青年，好像根本沒有一蹶不振的表現(xiàn)嘛，和兩個月前毫無區(qū)別，跑了趟大西南也沒曬黑，就連衣服也還是原來那件，只不過貌似洗得都有些發(fā)白了……打?。?br/>
發(fā)覺自己的關(guān)注點又開始跑偏，蔣凝秋連忙收回思緒。雖然覺得武云起似乎一點都不需要安慰，但出于人道關(guān)懷精神，她還是說道：“外放官員只要政績突出，將來也是能再回到京城的。圣上素來寬宏大量，此次不過是一時氣惱，絕不會刻意打壓你?！?br/>
“只要是為了江山社稷，造福于民，在京城與在地方，又有什么分別？”武云起卻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如此便可?！?br/>
蔣凝秋：“……”連我都知道和上司打好關(guān)系的必要性，你要不要這么坦然，要不要這么單純，要不要這么一根筋啊！這種人前世是怎么官至丞相——
來此者，除了一般平民之外，也有不少六部九寺的官吏。聽他們相談，可以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電光石火間，青年曾說過的一句話劃過蔣凝秋的腦海。不對，這人第一次見面時就敢不聲不響地挖個洞，讓她往里跳，怎么可能是這么老實耿直的性格？可別都是偽裝出來的吧！
這么一想，蔣凝秋看著武云起的目光頓時變得復(fù)雜了起來。后者卻依舊一臉無辜：“怎么了？”
“沒……沒什么。”蔣凝秋百感交集地轉(zhuǎn)過頭去，生硬轉(zhuǎn)移了話題?！拔涔舆€打算在京城停留多久？”
“五日后便啟程?！?br/>
要不是外放的地方官可以免費使用朝廷的驛馬，并在沿途驛站吃住，恐怕這位老兄連赴任的趕路錢都沒有。想到這兒蔣凝秋才記起來自己還不知道武云起被派到了哪兒，于是問道：“是何處的縣令？”
“厲州，臨清縣?！蔽湓破鸫鸬溃瑥拇差^拿了任命詔書遞給她看。
蔣凝秋接過，展開。匆匆掃了兩行，才看到“厲州臨清縣”五個字，忽然聽到許愿靈的聲音毫無預(yù)兆地響起：“系統(tǒng)即將升級，請宿主做好準(zhǔn)備。”
升……升級？
耳邊傳來畫屏的驚叫聲，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力氣，向著旁邊歪倒，似乎落入了某個人的懷抱。蔣凝秋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是誰，便兩眼一黑，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