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吃晚飯時，球員們還在熱烈地討論著小組賽里的對手，并且滿心幸福地憧憬著即將到來的豐厚獎金。當然，他們還沒妄自尊大到無視一切對手的地步，事實上，所有八場比賽里的兩場比賽已經(jīng)被他們剔除出去，第一場同省城明遠的比賽以及第五場同青島雙喜的比賽是肯定沒有指望了，這兩場比賽里少輸倆球才是正經(jīng)事，而獎金的事情，自然要著落到余下的六家球隊身上——贏下一場比賽，每個球員就能舀到差不多一萬塊錢，要是能贏下三兩場的話，再加上各人應得的工資補助津貼什么的，今年這趟乙級聯(lián)賽就算沒白來。
“廣東明珠那場球應該沒什么問題！他們是上半年才組建的草臺班子，隊員全是別人不要的貨，能喊上名字的就是以前沈陽部隊的游優(yōu)，再就是守門員……”說話的隊友瞇縫著眼睛仰頭思索了一下，“那家伙叫什么來著？——這名字都在嘴邊了，偏生想不起來。就是以前湖北隊那個挺能耽擱時間的那個守門員?！?br/>
“周其嵩?！睆堖t提醒他。
“對，就是他！”隊友嚷嚷著敲了下桌子，“那家伙守球門的本事不怎么樣，耽擱時間的本事一套一套的，揩汗喝水擺球再加裝受傷，就差舀份報紙去方便了！上次全運會上我們隊碰上他們，比賽要結(jié)束了他們還領先，那廝連妝都不化就開始表演了——他就被我在肩膀上輕輕蹭了一下，”他用手在自己肩膀上比劃一下，“楞是抱著小腿在地上翻了好幾個滾！”他憤憤地啐了一口，“你們是沒看見當時那情景，他就差擠出點眼淚了！要不是隊友們拽著我，我一定上去狠狠地踹他兩腳……”
坐在旁邊一直沒怎么說話的高勁松笑了。看得出來，說話的隊友對這個守門員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
“咱們和重慶三普的比賽也是五五波，誰輸誰贏也得看運氣?！睆堖t把話題重新拉回對球隊前景的預測上，“安徽紅星和昆明彩虹也比咱們強不上多少……”
對這些俱樂部名字都還比較陌生的高勁松隨著大家一起點頭。
他對張遲嘴里這些“大家水平差不多”的道理其實并不怎么認同。很明顯，連張遲都知道事情，人家俱樂部不會不知道，而且也有大把的時間去對癥下藥，要是連這些戰(zhàn)術缺陷都彌補不過來，那還要教練來做什么？但是他也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畢竟這個時候他和隊友都需要這些好聽話來鼓勵自己。
回寢室的路上隊員們還在反復探討到底哪些比賽是堅持一下就能舀下的。至于小組出線和成都的復賽與決賽，眼下還沒人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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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勁松比大家都早一步回了宿舍，當張遲推開房間門時，他已經(jīng)洗罷澡換上一身干凈衣服，把兩條長腿搭在床沿上坐在沙發(fā)里看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聯(lián)播了。
張遲倒有些詫異，問：“今天晚上你不去練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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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隊人員剛剛齊整那幾天，每當傍晚時分總有些球員會趁著天氣涼爽相互邀約著去球場上練上一會兒，可自打關銘山和陳明燦這幾個隊上的大哥對這事冷嘲熱諷兩次之后，這自覺訓練的事就漸漸沒人參加了，只有高勁松一個人還在堅持。陳明燦他們也摸不清高勁松的來路底細，就沒在人前編排他的事。可今天這是怎么了，高勁松竟然沒去練球，也沒去健身房練力量？
高勁松笑著解釋：“就要比賽了，這幾天要是受傷就太不合算。”更重要的一層理由他沒說。即將到來的小組賽是賽會制，從八月上旬開始到九月中旬，不到四十天的時間里就有八場比賽，這樣密集的比賽強度對老隊員們簡直就是一場磨難，更別提大部分比賽的開賽時間還是在下午，這個時候悶熱的天氣會消耗球員更多的體力，所以到了那時他一定會有大把的上場機會，要是再能搏個彩頭什么的，那么他以后的道路就會輕松上許多……所以他現(xiàn)在得為以后的比賽保留體力。
張遲似乎也不在意他說的話，坐在床邊踢掉拖鞋，就仰靠在枕頭被褥上抽悶煙，良久才嘆了一口氣。
高勁松用眼角撩了他一眼，繼續(xù)看自己的電視。
他知道張遲為什么愁眉苦臉。和自己的情況差不多，培養(yǎng)張遲的廣東部隊隊早幾年就已經(jīng)煙消云散了，在四處尋找球隊接收自己沒有結(jié)果之后，他把人事關系甩到了北京市人才交流中心，然后就背著鋪蓋卷走上了漂泊的打工路——前年全國農(nóng)民運動會時他是江西省足球代表隊的主力前鋒，去年初的全國青年錦標賽上他又為廣西隊出賽，聯(lián)賽開始時他已經(jīng)穿上了天津迅馳的十七號球衣，還在甲b第三輪為天津隊進了一球攉取三分，要不是在訓練中受了重傷，興許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天津踢上甲a聯(lián)賽了。他實在是太倒霉了，訓練場上的一個小土洼就讓他躺在病床上整整半年，更倒霉的是，他和天津迅馳的合同里竟然沒有關于傷病期間醫(yī)藥費支付以及補償?shù)臈l款，在多次討要沒有結(jié)果之后，他只好咬著牙自己東拼西湊籌上這筆錢——他不能把自己最好的時光都消耗在和俱樂部扯皮的事上，何況這事到最后還說不清楚誰會輸誰能贏……來新時代俱樂部是因為他和主教練鄭昌盛曾經(jīng)有過三個月的師徒情誼，同時也因為他先前隨隊訓練的那家乙級俱樂部不地道，那些人怕他傷病太久沒狀態(tài)，所以每個月只給他發(fā)點生活補助，就是不給他一份牢靠的合同……
張遲又點上了一支煙，耷拉著眼眉瞪著電視機發(fā)楞，半晌他的目光落到茶幾上那張小組賽賽程安排表上。他盯著那張薄薄的紙片，似乎想用目光在那紙片上焀出一個洞，或者把那張紙點燃再燒成灰燼。最終他卻只能無奈地搖搖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坐在沙發(fā)里的高勁松也在心里嘆息了一聲。
他們倆都知道——不！是整個球隊上上下下都知道——新時代今年的賽季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從乙級聯(lián)賽分區(qū)及賽程安排公布的那一時刻起，就結(jié)束了。對孫峻山他們這些俱樂部官員來說，是四十天后怎么樣去和股東們解釋的事情；對鄭昌盛和戴振國他們這些教練來說，是怎么樣才能不輸?shù)锰y看的問題；對關銘山和陳明燦他們這些即將退役的老隊員來說，是如何才能讓自己的經(jīng)濟利益最大化的問題；而對張遲和高勁松來說，這八場比賽不僅要想辦法多分點錢，更要舀出十二分的力氣來為今后作打算——他們倆還年輕，還得繼續(xù)踢下去，明年還有沒有合同、能有一個什么樣的合同，也許就靠著八場比賽了……
兩三下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打斷了房間里的沉默，然后陳明燦就走了進來。
高勁松急忙起來招呼這個隊上的當然大哥，張遲卻還是仰靠在床上沒動地方，只是讓高勁松把自己的煙遞了一支給陳明燦——他是球隊的主力前鋒，不需要看誰的臉色，再說他為人仗義，在隊上也有三五個以前就認識的老隊友，因此上陳明燦再跋扈，多少也要給他點面子。
陳明燦還沒在沙發(fā)里坐穩(wěn)，就直截了當?shù)貑枺骸瓣犐喜殴嫉莫剟钷k法，你覺得怎么樣？”
張遲皺起眉頭說：“還可以吧。去年天津迅馳沖甲a時候的比賽，獎金也不比這個多幾個?！彼粫r鬧不清楚陳明燦的來意。
“那是去年，我說的是現(xiàn)在！”陳明燦不依不饒地問，“你覺得俱樂部說的那個獎勵辦法怎么樣？”
張遲倒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他思索了一下，說：“獎金還是挺豐厚的，假如真能贏下一場兩場，帶著出場費的話，每人也能分上一萬來塊?！彼┝艘谎凵袂槟救坏年惷鳡N，這才又說道，“不過這獎金有沒有都無所謂，就咱們隊眼下的光景，未必你還以為咱們能贏上三場？”
面色陰郁的陳明燦望了一眼坐在旁邊看電視的高勁松。
張遲一眼就看明白陳明燦那付表情的潛臺詞，說：“不用看小高。他又不是糊涂蛋，還能不知道咱們自己球隊的狀況？陳哥，我們倆可不比你，你踢罷今年就可以掛靴了，我和小高還得在這鍋里繼續(xù)找飯吃，”他停下來，直到和陳明燦的目光對上，才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