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安心第二天醒來時才知曉畢于封和戲班已經(jīng)離開的事。
梅園仿佛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女孩練起功也有點漫不經(jīng)心。兩個月的時間,她和畢于封認(rèn)識以來從來沒有過這么長的分離。
畢于封走了之后她才發(fā)現(xiàn)他對自己的好和呵護,沒有了那個人的存在,每天必跑的梅園仿佛再也勾不起她半點興趣。
也自從那時起,晚上時分她再也沒有聽到過那種奇怪的聲音。
白日里她和練習(xí)班的小伙伴們一起學(xué)習(xí),晚上自個兒找地方溫習(xí)少年教誨的知識和技藝。她要成為花旦,從她第一次見到那個少年舒展腰肢拈花一笑那刻起自己就迷上了那種感覺。
只是沒有了少年打的掩護,她要藏身的地方不多。于是將主意打到了偏僻的蘭園。
蘭園內(nèi)廂房殘留痕跡最全的便是蘭苑,那里也是整個大院最南方的角落,一般人不會經(jīng)過那里。
顧忌著鬧鬼的傳聞,她晚上不敢逗留只得中午休憩時分過來找地方練嗓。
慢慢地留意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例如地上充斥著大面積被拖動過的痕跡。一道道刮痕從一個角落蜿蜒至另一邊角落,甚是顯眼。這些拖痕有的疏疏落落有的呈現(xiàn)不規(guī)則,很明顯是許多東西搬運時留下的痕跡。
但蘭園一向不許外人進去,能夠弄出大動靜而自由出入的只有戲班子的人了。
厲安心畢竟不是真正的小孩,聯(lián)想及那些鬧鬼的傳聞和夜里的怪異動靜,愈發(fā)覺得這里高深莫測。
莫非傳聞都是戲班的人故意散播出去,擾亂眾人視線?
蘭園掩藏著什么秘密?
順著拖痕往里走,破舊的房間里陰森恐怖,蜘蛛網(wǎng)和灰塵并存。手剛觸及木質(zhì)門扉,門板‘吱呀’一聲劃開——摻雜著灰塵的腐朽空氣撲面而來,女孩掩面咳了咳。
屋里光線灰暗,窗紗漏了幾縷殘陽射入室內(nèi),彌漫著一股不安的氣息。
私有所覺抬頭,房梁頂柱懸掛著一把東西,用鮮紅欲滴的紅布包裹著,依稀看出是把年代已久的殺豬刀。
她聽畢于封提起過,有的地方陰氣重,人們就會用殺豬刀懸掛在房頂鎮(zhèn)壓住那些妖魔鬼怪和陰郁氣息。
因為殺豬刀殘留的兇氣極猛,殺戮眾多。一般的鬼神都會避忌。
女孩瞄了周圍一圈,房內(nèi)的家具全部積上一層厚厚的灰塵,有的地方甚至有些陳舊發(fā)黑的污跡,厲安心想象力充沛猜想著那會不會是干枯的血跡之類。
正想往里面走,突然院子外傳來的一聲響讓她渾身一驚,下意識躲了起來。等她發(fā)現(xiàn)時自己已經(jīng)藏身于床榻底下,腳步聲自她來時的方向傳來,一步一驚心。
‘吱呀’門扉推開,那道若輕若重的腳步踏了進來,首先看見的便是那長至垂地的白紗,無風(fēng)的地方居然起伏揚起,女孩放緩了呼吸聲。
是誰,戲班子的人已經(jīng)走了,能夠自由出入這里的人……
來人似乎尋找著什么,從床底的角度看去,腳步聲轉(zhuǎn)了房內(nèi)一圈,驀然停下,就在距離厲安心隱藏地方不到三尺遠(yuǎn)之地。
倏忽間床板被掀翻!
女孩瞳孔一縮。
床底下空空如無。
周圍一片安靜,窗外冷肅的風(fēng)聲簌簌直吹。
那人又翻了翻其他的地方,見一無所獲后轉(zhuǎn)身推門出去,腳步聲逐漸遠(yuǎn)去。
一聲綿長的大抽氣呼吸聲在房內(nèi)響起,被掀翻的門板側(cè)旁,女孩從里面爬出來。方才她一心急按住了旁邊墻壁的凸起處,整個人掉到了一個容納一人身長的暗格當(dāng)中。和被差點發(fā)現(xiàn)的地方咫尺之隔。
古時的人會在居住的住所設(shè)置暗格和地道,梅園這么大,格局布置頗有風(fēng)水里講究的陰陽八卦之術(shù)意蘊在內(nèi)。
這梅園果然藏著古怪。
外邊沒有了動靜,女孩趴在窗畔窺探外面風(fēng)聲。一道陰影自門扉那里驟現(xiàn),緩緩靠近于她身后,等她察覺到什么時背后一涼,身體下意識翻轉(zhuǎn)至左側(cè)——
一道尖刀正插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女孩失聲尖叫。
一道冗長的身影立于她面前,黑直發(fā)白紗衣——臉龐戴著沒有五官的面具。
趁著那人拔下彎腰拔下刀刃的時候女孩半趴半奔跑出去。身后那人緊緊追上。
——會死的,被抓到會死的!
女孩用盡吃奶的力氣,哪里有路便朝哪里跑去,一邊跑一邊大喊救命企圖引來院子里其他人的注意??墒翘m園內(nèi)沒有第三個人的蹤影。
然后逃跑的一路上她看到了別的東西——擺放在庭院墻角邊沿的各種不知名工具:鑿子、錘、斧頭、鏟子、鐮刀、竹筐、木杠、粗麻繩等。形狀大小各異,簡直跟外面大街打鐵鋪的種類一樣繁多。
為什么會有這些東西?
而這些東西戲班根本用不上不是么。
其中,一個破殘生銹的羅盤插在其中。一絲怪異的猜想出現(xiàn)女孩腦中一秒,轉(zhuǎn)瞬即逝。
光顧著停下發(fā)呆的她沒有留意到身后的危險,憑著畢于封幫著訓(xùn)練出的身手,手腳比頭腦更快一步閃身——
‘呋!’
白衣無面鬼揮舞著斧頭朝她劈來——
關(guān)鍵時刻她腳尖勾起地上的鐵錐握住抗下,“啊!”斧頭劈下的力度讓她差點招架不住。
這樣的身手,不是屠夫就是有底子的人,又或是戲班子的人!
她咬牙用力擋開,猛地甩飛鐵錐——趁那人閃避之際,目光一亮翻身跳入某個眼熟的草叢里,無數(shù)次她從草叢里的秘道小徑偷偷潛入蘭園探險。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跑,她不是那個人的對手。
女孩的身影消失后,那人一把撩開草叢堆的雜草,墻角里有著狗洞大小的甬道,只有小孩子才能夠鉆進其中。
那人直起身,解下無五官的面具,露出張蒼老的面容。
……
厲安心慌亂跑回菊園偏房,見到她滿身狼狽的樣子,其他房中正在說笑的孩子一臉驚訝。
“安心你去哪兒了?”
女孩大口喘氣,“跑步而已?!闭f罷匆匆回內(nèi)間。
梅園只有她一個女孩子,那人若有心想找上來那是非常簡單的事。且對方有可能是梅園的人。
身手敏捷,身材偏瘦。
行兇者必定在幾個教導(dǎo)師傅中間。
哥哥,她該怎么辦?
此后她滿是戒備對待一切,不讓自己落單不和師傅們對視或流露出異樣,吃飯的時候留個心眼,把自己藏了許久的銀針逐個嘗試,盡量表現(xiàn)得像個小孩子,好像那下午的事情從未發(fā)生過似的。
她要活著,等待畢于封的歸來。
每一晚,她都不敢熟睡,被窩里攥著刀子保護自己。
長此下來身子瘦了一大圈,身手和五感卻愈發(fā)靈敏。
終于戲班子提前歸來的消息傳來,厲安心那一瞬間的喜悅猛增。
某天和菊園兩個小伙伴從外面采購食物回來,就聽見了前院戲班子人熱熱鬧鬧的聲響。擠上去一看,院子里堆滿了大個小個的箱子,占了大半的院子面積。
聽班長和領(lǐng)班的語氣,這趟巡演很是成功并獲得巨大收獲。戲班的人說說笑笑,學(xué)徒們很是羨慕和欽佩。唯獨看不見那個人。
她隨手抓住戲班成員一人的衣角詢問:“畢于封呢,畢于封他在哪?”
“小畢呀,他受了點傷,被送回梅園了。”
聽聞此話瞪大眼睛的女孩二話不說轉(zhuǎn)身就走。
滿心滿眼只有一件事——畢于封受傷了!
“哥哥!”猛地推開門扉,畢于封低頭換衣衫的動作一僵,那個想念了許久的人兒已經(jīng)沖進了他的懷抱,“哥哥!”
兩個月,已經(jīng)耗盡了他畢生的思念。
少年眉眼柔和下來,當(dāng)即就抱起女孩,“阿心想我了嗎?”
“哥哥受傷了嗎?”女孩不答反問,揪著他的衣服上下查看,少年被這頻繁的觸摸搞得敏感尷尬。
“阿心別動。”
“哥哥?”女孩疑惑的大眼睛眨巴。
他假意咳嗽,“我……有傷在身,不便……”
她明了,“那,哥哥傷在哪里?我?guī)湍惴笏帯!?br/>
“不用了?!彼麚u頭,“回來的路上已經(jīng)包扎好了。阿心,我跟說說路上遇見的趣事吧?!?br/>
少年懷抱著女孩,溫柔講述著這趟出去的見解見聞。
其實她并不在乎外面的世界如何,她只在乎他??缮倌甑纳ひ艉苁菧厝岷蛣尤?,她便靜靜窩在他懷里聆聽他細(xì)心生動的形容。
從他嘴里說的事情,哪怕再無趣也變得精彩跌宕起伏。
兩個月的擔(dān)驚受怕,換做少年此刻的潺潺溫情。
那時候的她不知道,即使再溫柔的人也會擁有不為人知的傷痛和舊疤。
癢的時候,一撓便再也停不下來。
直至傷疤二次鮮血淋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