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日，三千甲騎護(hù)送公主回府，聲勢浩大，引人側(cè)目。無數(shù)百姓眼見，公主滿身是血被抬出一輛破舊馬車，送回府中。不到半個時辰，四位太醫(yī)進(jìn)了公主府，風(fēng)塵仆仆、火急火燎，為公主診治。
皇城禁衛(wèi)統(tǒng)領(lǐng)吳晦面圣述職，公主重傷垂危，生死難料。一同被擒的青年仕子，未能逃出生天，被契丹蠻子斬為兩斷，拋尸荒野。
此戰(zhàn)委實不能稱之為勝，吳晦感懷心愧，愿辭統(tǒng)領(lǐng)之職，以彰己咎。
天子震怒，朝野嘩然。
對遼國積郁已久的仇恨如烈火烹油，沸騰彌天。楚平嬰在甘露殿歷數(shù)遼自得秦慶安來，所犯十宗罪，國仇家恥，百姓不寧，此乃國恨，非鮮血不能洗刷。否則大楚何以立足，他楚平嬰何以居廟堂上，統(tǒng)御寰宇？
莫不是要耗盡天朝國祚？！
恨意猶如實質(zhì)，波濤洶涌，天子怒罵如錚錚狂鳴，在甘露殿作響。日后，楚與遼本有輾轉(zhuǎn)斡旋之機(jī)的曖昧關(guān)系，徹徹底底到了崩潰邊緣。并未徹底撕破臉皮，一則秦慶安乃楚朝人，論及禍患，楚平嬰自作自受，罪責(zé)大半不在遼。
再者，秦慶安劫掠清樂半旬之久，仍安然無恙，其真實意圖，朝中尚有齟齬，無則定論。
此事還須計議。
令人不解的是，禁軍統(tǒng)領(lǐng)吳晦述職之后，天子并未對其多做深究。訓(xùn)斥幾句，罰俸半年，失職之事便也揭過了。旁人只覺多事之秋，前有百官斬首，鮮血浸染京城，血腥味還未來得及散去，陛下最寵愛的第七女便蒙受罹難。
正是用人之際，不可重罰懲處。
真正了解天子心術(shù)之人，反倒閉口不言了。因而沸沸揚(yáng)揚(yáng)之際，早朝兩側(cè)，立于文武百官最前方那一小撮，老神在在閉目養(yǎng)神，像一群死人。上躥下跳出謀良策表忠心者，反倒成了跳梁小丑。
其中，主戰(zhàn)派最為活躍，正中天子下懷。
只在怒火平息，轟轟烈烈的慷慨陳詞之后，秦蒼然蕭千瑜等人站出勸慰，“臣以為，遼國勢大，本朝盤桓多年，難能除之，非一日之功可畢。正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不可操之過急，好高騖遠(yuǎn)啊！”
放在別處，秦蕭二人斷不會作此和光同塵之言，當(dāng)個糊弄官。因而此言一出，一些自以為奪得帝心之臣便出言而攻之，大罵奸佞。結(jié)局可以想象，縱然做了一回糊弄官，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天子陛下一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臣大禮壓下，誰也無話可說。
令人震驚的是，陛下對秦蕭兩人的和光同塵，一改常態(tài)，聽從不虞。
一場鬧得百姓惶惶，劍拔弩張火藥味十足的兩朝紛爭，就此打住，雷聲大雨點小。誰都知，事情沒完，該來的總會來，兵燹在所難免。只是眼下安穩(wěn)，比什么都重要。
百姓放心的同時，天子陛下愛女心切，移駕清樂公主府。無人知曉閨房之中，父女二人商討了什么，總歸之后，楚平嬰急召秦蒼然入南書房，商議國事。
至此，風(fēng)聲鶴唳草木皆兵，才真正是化為無形。
“朕與天下人，錯怪你父子二人了。”南書房中，楚平嬰面色沉痛，手指極有規(guī)律地在桌上敲動。
老人默默坐在一旁，看了這位帝王一眼，又很快低下頭。
成大事，至親可殺。坐上皇位，注定這位不再有愧疚。男人心中，只有一只孤子深入敵后，輾轉(zhuǎn)騰挪地欣然與戰(zhàn)機(jī)，何來悲憫？
無謂的東西，哪怕是表面上的，男人也不愿做?？媳菀痪?，可見喜悅之盛。
“眼下是個機(jī)會！”男人又是出言。
“陛下欲如何？”
“朕想見一見我大楚英才?！蹦腥苏f的自然不是秦慶安。
老人依然不說話，算是默認(rèn)了。不論從何種方面來說，楚平嬰都該見一見林楓。林家子嗣，付無妄之災(zāi)，保全天顏，不該受如此不平之遇。
毫無動作，老人心中不安。
“林楓下榻何處？”男人問。
“天子征召，他隨師陳功德同來，不難查?！?br/>
“嗯，林正之子，蘇侗、聶榮祥推崇備至的青年才俊，又是那掛冠而去、不給朕留半分顏面的陳功德之徒?！蹦腥死湫Γ骸叭缃裾茫锐{有功，反掌之間絕處逢生，逼得秦慶安落敗而走。這小子，不簡單，是要朕好生掂量掂量！”
突然，男人想到什么似得，反問，“占盡大勢，敗于稚童之手，哈，秦慶安，朕真是要思量思量，他有沒有朕所想的手段嘍。”
看似隨意，眼角死死盯住老人。
后者無奈搖頭，“陛下是忘記十余年前斷臂之痛了?！?br/>
男人一滯，旋而哈哈大笑。
十余年前，秦慶安率兩萬精兵平定楚遼接壤邊關(guān)，不料出關(guān)三十余里，他竟降了。邊疆五城百姓，兩萬大好兒郎，活生生成了遼軍刀下亡魂。
每每念及此，楚平嬰怒不可遏，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因而此事一度成為禁忌，無人膽敢提及。
現(xiàn)在想來，幾萬人命換來一顆孤子，這買賣不算虧。至少在帝王眼中，不虧，畢竟是個機(jī)會！人命罷了，大楚泱泱天下，在乎幾萬條性命么？倒是失去的土地，費(fèi)了不小心力。
“說的也是?！蹦腥说溃骸澳歉娨灰娏??！?br/>
“微臣這便去安排?！?br/>
“嗯，你與朕同往。也該瞧瞧，大費(fèi)周折送出去的小子，回來后能否讓人刮目相看?！蹦腥顺烈鳎斑€是那句話，如何對待，要看小子如何。天家顏面有多重，朕不多言了?！?br/>
老人嘆息，行禮，出去了。
第二日，一牽馬壯漢在守城衛(wèi)士注視下，緩緩走入城門。馬上坐著神情疲懶的青年，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皆衣衫襤褸，野人一樣。從衣衫布料，卻瞧得出頗有富貴相。
漢子一邊與青年說話，咧嘴笑著，一邊捋捋馬鬃，拍拍馬頭。
這匹馬有靈性著呢，得好生養(yǎng)著。
“俺們?nèi)ツ膶り愊壬?？”陳忠撓頭。
“去城東的客棧找找吧。徐蕭二位師兄家親在京，師父卻不會入住，頂多拜訪一二，免有閑話，不肅靜?！?br/>
“咋去城東，不去城南呢？”漢子茫然。
青年翻了個白眼，“咱們在城東下的船！”
一愣，漢子哈哈大笑，一路上的疲憊也舒緩不少。沒過多久，一封秘信送往甘露殿，身著皇袍的男人手中。未至片刻，偏居一隅、門第不顯的秦府大門被人叩開，塞入一封信。
半個時辰后，某些環(huán)視皇宮與秦府等顯赫門第之間，渴望借此窺探帝心與王侯將相的有心人，手中亦捏著各式百樣的密信。半截斷袖、一片下擺、包裹點心的油紙、浸滿豬油的紙包.....
天子微服出宮的一刻，整個京城風(fēng)云變化，莫名詭譎而動。
對此，林楓渾然不知，二人一馬，走走停停，串門一樣穿梭在數(shù)個客棧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