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皇帝從圓明園赴靜宜園，親自查看健銳營練兵。
婉兮今年已是無法隨駕，卻也不由得回想起乾隆十三年，那時(shí)大金川之戰(zhàn)正最困難之時(shí)。滿朝大臣，竟無人敢赴金川領(lǐng)兵，皇帝恨不能御駕親征，竟在靜宜園山上修建起碉樓來，模擬大金川地勢，親自監(jiān)督健銳營、云梯營練兵……
便是在那里，她在進(jìn)封之后，第一次私下見了九爺。
在她勸說與鼓勵之下，那年才二十幾歲的九爺，那個從小嬌生慣養(yǎng)、從未帶兵上過戰(zhàn)場的九爺，終是自動請纓奔赴大金川而去，接下了訥親留下的爛攤子。
也由此，奠定了九爺扶搖而上，終成當(dāng)朝首揆，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光陰如水，一回眸，便已經(jīng)過了十四年去。而她與九爺在大金川之事過后，便再也沒有過單獨(dú)的、私下面對。
回想起當(dāng)年的年少相逢，兩個半大的孩子一起淘氣地去酒肆、花樓調(diào)查旗地私售之事……此時(shí)垂眸，竟已然恍如隔世。
“九兒？怎么掉淚了？”母親楊氏最是心細(xì)，便是婉兮小心，還是叫楊氏看見了。
婉兮忙背身兒擦了，含笑道，“厄涅別擔(dān)心，女兒沒哭，是有根兒眼毛抿進(jìn)眼睛去了，扎得慌了。”
楊氏便也點(diǎn)頭，“也是……想想這些日子來，皇上對你時(shí)刻小心翼翼的，你又有何事要傷心落淚呢？”
婉兮自也笑，“可不是。更何況還有娘陪著我啊”
婉兮撒嬌地將頭倚在楊氏肩上，側(cè)眸望向窗外。
是啊，其實(shí)當(dāng)真不必傷心的。九爺如今地位煊赫，無人能及。幾個兒女也都生得好，九福晉和篆香也都賢惠；就算有蕓香那么個不省油的燈，可是好歹蕓香誕育的福靈安卻是個好孩子。
就在這幾日，皇上也擢升了九爺?shù)拈L兄廣成，將廣成由正黃旗滿洲副都統(tǒng)，擢為正黃旗蒙古都統(tǒng)，雖說滿洲與蒙古還是有所差別，可是職銜上從副都統(tǒng)成為都統(tǒng)，已是擢升。
而九爺?shù)闹秲?、傅家的大宗承恩公明瑞，又被任伊犁將軍，賞給騎都尉世職。
九爺無論是兄弟這輩，還是子侄一輩，俱都得用，她替九爺欣慰都來不及，又何苦落淚呢。
——唯一的遺憾，就是落在兒女姻緣上吧。
總是難受無法成全九爺和九福晉的這份兒心愿，怎么都拗不過這上天冥冥之中已經(jīng)決定好的命運(yùn)了啊。
皇帝從靜宜園返回圓明園后，不幾日，又從圓明園回了紫禁城去。
皇帝親御懋勤殿，宣召軍機(jī)處、內(nèi)閣、刑部等相關(guān)大臣，正式行“勾到儀”，繼回鑾途中數(shù)次勾到之后，又勾到奉天、湖廣、陜西三省的情實(shí)罪犯，二日后又勾到浙江、江西、安徽的情實(shí)罪犯……
這些消息自也斷斷續(xù)續(xù)傳入婉兮耳中。
每次聽了，心下難免又是一顫。只是母親還在身邊兒呢，老人家本就對這樣的事情更為在意些，故此婉兮便小心藏住了自己心下的傷感，一個字都不肯提起。
毫無預(yù)警，就在十月十一這日，皇帝卻因勾到罪犯之事，忽然發(fā)了一道長長諭旨。
諭旨中道：“國家秋讞大典，上擊刑章，下關(guān)民命。每年刑部呈進(jìn)各省罪犯名冊，朕都會親自將案情緣由一件一件全都看個清楚。如果案情之內(nèi)，還有尚有一線情有可原的，朕便將名冊的頁角折疊了記下來?！?br/>
“即便是對罪大惡極，已經(jīng)毫無可寬恕的，也要再反復(fù)推勘之后，才予以勾決。即便如此，在臨勾之時(shí)，還要再三檢核，務(wù)必再無案情可疑之處，才最終定下勾決?！?br/>
皇帝特特言明，勾決之事，“朕自揣兢兢明慎”……
這諭旨傳回園子來，任誰聽了，心下都頗有些起伏。
皇上原本每年秋天勾決罪犯，都是必行之事，為何從前那么多年不曾特地下這樣一道長長的諭旨，意在說明他的謹(jǐn)慎之意去？
這便叫人不能便想到，九月里那奇異地同在一個月里既日食，又月食的天相去。
日食、月食，皆被視作是上天對皇帝的警告。皇帝理應(yīng)自省，只不過誰都想象不到皇上會將這警告應(yīng)在什么事兒上去。
今兒，終于瞧出些眉目來了。
只是皇上這回的反應(yīng)實(shí)在是有些晚，既沒在九月初一的日食之后，也沒在九月十七的月食之后，反倒是這都十月了，都過去快整月了，這才有些馬后炮地給了些信兒出來。
旁人倒也罷了，忻嬪聽了，心下是最為失意的。
“……照此說來，皇上是將九月里日月雙虧的事兒，是想到秋勾之事上去了?；噬系囊馑际钦f，上天連著示警，便是警告他勾決之事或有偏差，他這才下了這么長一道諭旨，解釋自己‘兢兢明慎’了去?！?br/>
“按理來說，皇上便得在待勾之人中，多停決、乃至赦免些人去，以向上天標(biāo)明自己的謹(jǐn)慎之心，平息上天之怒去?！?br/>
忻嬪說著深吸了口氣，鼻尖兒便有些酸了，“若是我姐夫還活著，該有多好啊……說不定皇上赦免的人里，便能有我姐夫去了?？上医惴蛞呀?jīng)不在人世，便是九月事發(fā)也本趕上了日食、月食去，卻終究已是于事無補(bǔ)了。”
聽忻嬪這一惆悵，樂容倒是兩耳忽然銳鳴了起來。
忻嬪發(fā)覺樂容神色有異，便心下也是咯噔一聲兒。
主仆兩人對視一眼，各自心下都是想到了另外一個人去！
忻嬪全身的寒毛都要豎起，她緊緊揪住領(lǐng)口，死死盯住樂容，“……皇上他應(yīng)當(dāng)只是對上天自省吧，對不對？他不至于要為一個吉慶，找出這樣的理由來；不至于將日月雙虧的緣故，都變成了赦免吉慶的借口去，是不是？”
樂容也是深深吸氣，“奴才也是但愿……不然，皇上豈不是對吉慶大人太過不公？”
“便也是對主子……太不公了啊。”
忻嬪一口氣梗在喉間，咕隆隆上下有聲兒，她卻盯住樂容的臉，什么也說不出來。
同樣都是內(nèi)廷主位的親戚，同樣都是犯了死罪，同樣都是內(nèi)務(wù)府效力多年的世仆……皇上對吉慶和安寧，憑什么卻有這樣大的差別去？
便她魏婉兮是貴妃，如今又即將臨盆；可她也同樣是嬪位，也同樣曾為皇上誕育過皇嗣的??！
樂容見忻嬪已然如此，驚得急忙跪倒，“主子千萬別氣堵了……是奴才多嘴了，事實(shí)必定不是如奴才方才猜測的那般！主子好歹順一口氣，說不定當(dāng)真是奴才想錯了?！?br/>
樂儀聞聲也趕緊進(jìn)來，跟樂容一起伸手，一個幫忻嬪摩挲著心口，一個拍著后背。
忻嬪這才好容易一口氣順過來，眼圈兒卻已是倏然紅了。
“皇后娘娘呢？她不是也在宮里么？她難道都沒有點(diǎn)口風(fēng)透給咱們?nèi)ッ?？她該知道我對這樣的事兒，心下有多在乎，她若能在宮里早些知道，為何不早一步叫我心下預(yù)備些？”
樂容和樂儀對視一眼，也都各自黯然。
這位皇后啊，剛剛來她們宮里，親手挑開了她們主子心頭的熱火去，可是怎么扭頭就回了宮去，便再不回園子來了呢？
樂儀忍不住道，“……還不是皇后主子單獨(dú)陪皇上回了宮，這便能獨(dú)個兒伺候皇上去了么？便是皇上都是在宮里、園子里、靜宜園里三邊兒跑，可是怕皇后也在宮里樂不思蜀了吧？”
忻嬪揚(yáng)揚(yáng)眉，便也沉沉垂下眼簾，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想復(fù)寵，實(shí)則她自己就何嘗不想呢？她是正宮皇后，如何肯當(dāng)一個失寵的皇后；況且她還得為了她的十二阿哥考量去啊，若她失寵，即便十二阿哥是嫡子，皇上卻也可能不待見了啊……況且她今年都什么年歲了，眼見就快到五十，就快要不能再侍寢了啊，她如今的心急，怕是比我還要甚去！”
忻嬪疲憊地抬起眼簾來，望住樂容和樂儀兩個：“你們說得對，她說要抬舉我，終究不是只為了我著想的；她是想利用我，斗贏了令貴妃去，她好借機(jī)也能分得皇上的恩寵去啊……如今她在宮里，單獨(dú)伺候皇上，便是皇上回去是勾決罪犯的，有些不吉利，可是想來她也生冷不忌，必定多少都能撈著一晚兩晚的去吧?！?br/>
“她自己在蜜罐兒里，自是再顧不得我這個水深火熱里的。她在宮里，怕早是將我這個人、將她對我說過的話，早都拋在了腦后去……”
樂容和樂儀也是相顧黯然。
樂容哀哀道，“這樣看來，便是皇后主子，咱們也都不敢指望去了。”
忻嬪緩緩坐直，“你說的對，在這后宮里，有誰是真心實(shí)意為了旁人著想的？不過是互相利用，終究為的還是自己罷了！”
“到如今，我也算是看明白了。愉妃靠不住，蘭貴人又指望不上，這位皇后娘娘……呵，呵呵，就也算了吧！”
忻嬪如何能忘了，當(dāng)年她也曾經(jīng)是皇后宮里的人呢?；屎筮@些年如何對她，她心里可都記著呢，不過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罷了。用得著的時(shí)候兒說得比唱的都好聽，用不著的時(shí)候兒，誰管你是死是活，不過任著她自生自滅罷了。
忻嬪桀驁?zhí)ы?，“……我便誰都不指望了，我依舊只能指望著我自己！我就不信了，憑著我自己，就不能絕地求生，再得回皇上的恩寵去！”
“皇后倒是有一句話說對了，從現(xiàn)在起，到令貴妃生完了孩子、養(yǎng)好了身子，中間怎么也有半年去。我就不信這么長的半年里，皇上當(dāng)真就熬得住，誰的牌子都不翻了！”
時(shí)至十一月，因皇太后的圣壽，以及過年的大小禮儀，該是皇家從圓明園返回紫禁城的時(shí)候兒了。
這一年，隨皇上正月便南巡，五月回京之后，婉兮一直都是住在圓明園里。到此時(shí)十一月，已是將近一整年都沒回宮了。
這便想來，當(dāng)真還是頗為想念呢。
十一月初四日，皇帝親奉皇太后圣駕，帶領(lǐng)后宮，回到了紫禁城去。
皇帝自然是要親自先送皇太后回壽康宮的，婉兮這便自然朝永壽宮去。
待得回到永壽宮門口，婉兮自己還沒等掀開轎簾，卻先聽見玉蕤一聲輕呼，“哎喲……怎么還搭著架子呢？這叫咱們怎么進(jìn)門兒？”
婉兮心下也是納罕，這便輕輕叫了一聲玉蟬。
玉蟬卻也猶豫了一下兒，這才挑起轎簾來，卻橫著站在轎子門口兒，故意擋著婉兮的視線，輕聲道，“……想來是皇太后圣壽的緣故，便是歷年都會在宮里搭彩門、掛彩子。主子可還記著，咱們宮門每次都是要跟著張燈結(jié)彩去呢?！?br/>
婉兮雖說點(diǎn)頭，卻也情知有異，這便故意偏開了視線，朝外去看。
這一看，便連婉兮都有些意料之外了。
——原來永壽門前是搭著架子的，可是那架子卻未見得都是為了扎彩門、掛彩子的，看那永壽門上顏色暗淡的模樣兒，分明是工匠們早就磨掉了宮門上原本的彩畫，這是在修繕的意思了！
這永壽宮從婉兮當(dāng)年進(jìn)封時(shí)修繕過后，到如今，這一晃也是都十多年了過去。況且當(dāng)年永壽宮的修繕，皇上也是采取“修舊如舊”的原則，叫永壽宮里一切都帶著熟悉的味道，這便叫顏色看起來不那么鮮亮眨眼去；這十多年過來，那原本柔和的色調(diào)，倒也果然有了些黯淡去。
這樣想來，永壽宮修繕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兒。
只是……為何都到了回宮的日子，這永壽宮還沒修完啊？
皇上不是如此不拘小節(jié)之人，更何況她都快一整年沒在宮里住了，若是想要修繕，自然早就該修完了，至少也得算好了她回宮來的日子，提前完工才是。
況且她這次回來，是要在宮里臨盆的。若是剛上好的漆，又如何合適叫她在此誕育孩兒去？
這會子便連婉兮都有些回不過神來，是怎么都想不明白皇上的意思了。這么一耽擱，便是不短的時(shí)辰，倒叫去送皇太后的皇帝都忙活完了，正好兒回來，就趕上了。
皇帝一臉無辜地下了肩輿，走過來扶住婉兮的肩，另一手自然摟住婉兮的腰，柔聲問，“……怎么還站在這兒，沒回自己宮里呀？園子雖說不遠(yuǎn)，可是這也走了小半天兒去呢，也合該累了，早些歇著才是。”
皇帝說著還抬頭望天，煞有介事地道，“天兒多冷了，看樣兒一會兒就得下雪了。你個傻妮兒，怎么還站在這宮墻夾道的風(fēng)口里呢？”
饒是婉兮，瞧著皇帝這樣的神情，聽著這樣的話，也都忍不住有些委屈了。
可是婉兮又總不好當(dāng)著皇上的面兒便抱怨，心下又忍不住小小腹誹她的爺，心說“……爺白瞎長那么大眼睛了，難道還沒瞧見么？這眼巴前兒是什么情形啊，叫我怎么進(jìn)去??？”
玉蕤一瞧婉兮的神色，心便跟被擰了一把似的，她忙上前跪倒，“都是奴才阿瑪辦事不周！”
總管內(nèi)務(wù)府大臣里，各自都有分工，德保原來就是接傅恒的差事，管著奉宸院，主管宮里、園子里的殿閣修繕之類。這永壽宮沒修利索，那自是德保責(zé)無旁貸。
婉兮不得勁兒，玉蕤就更不得勁兒了。她也想不通自己阿瑪這回這是怎么了，便是辦不完差事，難道還不能早些與她透個口風(fēng)么？
這回她阿瑪竟然半個字兒都沒有與她泄露過，這叫她如何向姐姐交待，又如何面對皇上去呢？
她心下也是忍不住嘀咕，“我的好那瑪啊，您出使安南的差事沒辦利索，叫皇上給連降三級去，好懸連總管內(nèi)務(wù)府大臣的差事都沒了；您若是長些教訓(xùn)，好歹這內(nèi)務(wù)府的差事上便也別再出紕漏了啊！”
“可是怎么這回不但出了紕漏，甚至就出在永壽宮這兒了！”
婉兮一見玉蕤著急了，便也忙道，“……皇上是誤會了，奴才哪兒是不進(jìn)宮去啊。奴才呢，是因?yàn)橐芽煲徽昝炕亓?，這便忍不住立在宮門口，好好兒看看皇上賜給奴才居住的這永壽宮?！?br/>
婉兮之前不對皇上明言，就是為了護(hù)著德保啊。
婉兮便故意撒嬌，伸出小手兒去勾住皇帝的大手，“再說，奴才也想念皇上了不是？奴才就想著，還跟小時(shí)候兒似的，就站在這宮墻夾道里故意等著皇上回來……”
“便是這天兒已經(jīng)冷了，也不怕，奴才穿得可厚實(shí)了。袖子里有手爐不說，玉蕤她更是貼心，連轎子的地面兒上，都叫她擺了個腳爐給奴才烤著腳，這周身啊便都沒有能冷得著的地方兒。”
婉兮說著趕緊悄然給玉蕤使眼色，叫玉蕤別往自己阿瑪頭上攬罪責(zé)了去。
皇帝掌心里小手在握，自是頗為受用。
這便點(diǎn)頭含笑，“原來是想爺了??？那自是應(yīng)當(dāng)?shù)模瑺敱闶栈厍邦^的話，爺可樂不得叫你等一回了?！?br/>
皇帝說著便也溫煦含笑，垂眸望玉蕤，“你也起來吧，別這么忐忑不安的。朕心里有數(shù)兒，便是你阿瑪有錯兒，該罰；可是沒有的錯兒，朕自也不罰?！?br/>
皇帝說著還故意抬起頭來，認(rèn)認(rèn)真真看著那距離完工還有些遠(yuǎn)的永壽宮，點(diǎn)點(diǎn)頭道，“朕倒是覺著，德保這回的差事，辦得不錯?！?br/>
皇上都這么說了，婉兮便也摁下了自己心下的擔(dān)憂，這會子不管怎么著，也得先替德保擔(dān)待著才好。
況且這漆，都是大漆，是樹木里頭的汁液，想來倒不打緊吧……
婉兮這便一咬牙，一橫心，自己抬步就要往永壽門里邁。
“哎？你這是上哪兒去呀？”皇帝小心地伸手扯住了婉兮，將婉兮穩(wěn)穩(wěn)地又帶回自己懷里來，“……傻妮兒，走錯了！”
婉兮果然傻了，心眼兒不夠用了，只能呆呆望住皇帝。
“……哪兒錯啦？”
自己住了這么多年的寢宮，早已是自己跟皇上的家了，便是將近一年沒回來，何至于就走錯了的？
皇帝這才得逞地笑，卻故意又扭頭去問高云從，“這話兒是怎么說的？難不成你還沒回明你貴妃主子去？”
高云從也呆了呆，不過自是機(jī)靈，連忙一個千兒就地跪倒，“……是奴才給忙活忘了，奴才死罪！”
皇帝也不插畫兒，一雙長眸就是悠閑自在地瞟著婉兮，只自顧用自己的身子替婉兮擋住這夾道里的涼風(fēng)，不叫她著涼。
婉兮倒也不忍叫高云從如此，便輕聲問，“你先別急，究竟是怎么了？”
高云從小心地先瞄了皇帝一眼。
皇帝忍著笑意，迅速地一擠巴眼睛。
高云從心里有了底，這便改成雙膝跪倒，一個頭就磕在地下。
“回貴妃主子……皇上原本叫奴才在貴妃主子回宮前，就稟明貴妃主子，著貴妃主子不必回永壽宮了，挪到——儲秀宮去罷！”
婉兮這才徹底怔住，半天都沒緩過伸來。
再抬眸去望皇帝，皇帝那一臉的促狹笑意，已是瞞不住了。
婉兮登時(shí)便紅了臉，輕輕一甩手，“哎呀，皇上！”
皇帝這才終于放松地大笑，扶著婉兮道，“走吧，爺陪你同進(jìn)儲秀宮去！”
儲秀宮與永壽宮也不遠(yuǎn)，中間兒只隔著一個那拉氏所住的翊坤宮。
婉兮隨皇帝走入內(nèi)去，抬頭便見前殿所懸掛皇帝在乾隆六年時(shí)所御筆親題的“茂修內(nèi)治”四字匾額。
茂修，便為勤奮修習(xí)之意；內(nèi)治，則為后宮婦禮。
后宮眾主位，皆有“勤修內(nèi)職”的規(guī)矩。故此能說“內(nèi)治”者，便是領(lǐng)袖六宮之意了。
更何況正殿左右兩壁懸掛的分別是《圣制西陵教蠶書》，西壁懸《西陵教蠶圖》……如此極言親蠶之事，便更是普通的嬪妃并無資格的了。
若此，便也怪不得皇帝初登基時(shí)，元妻嫡后孝賢便是住在儲秀宮中；而當(dāng)孝賢皇后更在乎“長春”二字，這便自請挪入長春宮后，皇帝便是叫高云思住進(jìn)儲秀宮去了。
儲秀宮的地位，在東西六宮之中，便是超卓。
這匾額也自符合當(dāng)年身為唯一初封貴妃的慧賢皇貴妃的身份，彼時(shí)的高云思，也是身在貴妃之位，唯在皇后一人之下。
同為包衣出身，高云思母家早已抬旗，出了包衣，被先帝超拔為了皇帝潛邸時(shí)的側(cè)福晉，按說已可被視為“二妻”，可是卻終究因?yàn)樗凉h姓人的身份，家里又曾是包衣的緣故，這便終其一生只能是貴妃；在死后才被追封皇貴妃去。
如今的婉兮同樣在貴妃之位，同樣只在皇后一人之下。這次第，倒是與當(dāng)年的慧賢皇貴妃，更為相似了。
這一刻，婉兮心下百轉(zhuǎn)千回，有喜，又何嘗沒有嘆息。
想當(dāng)年慧賢皇貴妃含怨而去，便是皇上先將“賢”字賜給了她，而反倒叫孝賢皇后去討同一字為封號……可是終究終其一生，慧賢皇貴妃始終都智能生活在孝賢皇后指掌之中，便曾盛寵，終究一個孩子都沒懷過啊。
皇后與貴妃、正妻與二妻之間的爭斗，最終是以皇后取勝、貴妃殞命而落幕。
慧賢皇貴妃更是身后悲涼，無一子一女不說，原本也曾煊赫一時(shí)的母家，隨著她故去的日子越遠(yuǎn)，她的母家也越發(fā)淪落了下來。
繼慧賢皇貴妃父親高斌陪綁刑場，受驚嚇不久便溘逝之外；慧賢皇貴妃的兄弟高恒，就在幾日前又在兩淮鹽政的差事上，因私自幫罪臣富德在蘇州售賣七斤人參之事，被皇上下旨申飭了去。
生前的盛寵，與死后的境況，終究是一個后宮女人到了年紀(jì)，便不能不考量之事。婉兮自己此時(shí)便高高在貴妃之位，便是今日也挪入儲秀宮來，她的心下也不敢有半點(diǎn)的疏松去。
若說永壽宮代表的是“寵妃”，那么儲秀宮便代表著“崇班”（高位），她如今從永壽宮挪入儲秀宮，皇上的心意不言自明；那她心下也不敢有半點(diǎn)的暗喜，只有更加的謹(jǐn)慎去。
這后宮里，對皇后威脅最大的，自是排位僅次于皇后之人。當(dāng)年是慧賢皇貴妃，今日便是婉兮自己。
只要有這樣的地位，那么貴妃與皇后之間的爭斗便無法避免。她絕不要再重蹈當(dāng)年慧賢皇貴妃的覆轍。
……貴妃與皇后的第二場較量，絕不該讓貴妃這個位分再告負(fù)了去。
她不止是為了保護(hù)自己，更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們。
婉兮的神色，全都落入了皇帝的眼中。
皇帝如何能不明白，可是這會子卻是輕笑道，“別擔(dān)心，凡事都有爺呢。爺就是為了給咱們這個孩子也選個合適的地方兒降生才是?！?br/>
“你想啊，咱們圓子降生之前，在園子里爺將你挪進(jìn)了‘天地一家春’去，叫咱們圓子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卦谀莾航凳?；那么咱們這個孩子，既然是要在這個月份，是應(yīng)該出生在宮里的，那便也不該委屈了去不是？”
皇帝捉著婉兮的手，舉起來湊到唇邊，在婉兮手背上親了一下兒。
“圓明園里，內(nèi)廷以天地一家春為首；宮里，東西六宮則以儲秀宮為首。故此啊，爺才在回京之后就吩咐內(nèi)務(wù)府將儲秀宮給收拾好了，給咱們這個孩子為降生之地。也省得將來叫他們小哥倆兒再打起來不是。爺這個當(dāng)阿瑪?shù)难?，可得一碗水端平嘍”
皇帝孩子氣地歪頭，含笑瞟向婉兮，“爺安排的，好不好呀？”
樂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