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貴妃離了長春宮，坐在輦轎上支腮想了片刻，便道：“茉心，你帶著這件玄狐皮先回宮。彩珠、彩玥留下，陪著本宮去養(yǎng)心殿看望皇上?！?br/>
    茉心答應(yīng)了聲“是”，囑咐彩珠、彩玥好生照看著，便先回去了。

    慧貴妃不顧雪后路滑，催促了抬轎的太監(jiān)兩聲，緊趕慢趕著便去了養(yǎng)心殿。才到了養(yǎng)心殿門外，王欽見是慧貴妃來了，忙迎上來打著千兒親手扶了慧貴妃下轎，一疊聲道：“貴妃娘娘仔細(xì)臺階滑，就著奴才的手兒吧?！?br/>
    慧貴妃漾起梨渦似的一點(diǎn)笑意：“有勞王公公了。這個(gè)時(shí)候，皇上在做什么呢？”

    王欽賠了十足十的笑意：“貴妃娘娘來得正巧，皇上歇了午覺起來批了奏折，現(xiàn)下正歇著呢。挑了南府樂班的幾個(gè)歌女，正彈著琵琶呢?！?br/>
    慧貴妃笑了笑道：“皇上好雅興，本宮進(jìn)去怕擾了皇上呢。”

    王欽笑道：“這宮里說到音律，誰比得過娘娘？要不是怕雪天路滑，皇上肯定請您來了?！?br/>
    慧貴妃這才道：“那就勞公公去稟一聲吧?！?br/>
    王欽答應(yīng)著去了?；圪F妃在廊下立了一會兒，果然聽見里頭琵琶錚錚，正出神，王欽已出來請她了。

    因著皇帝在聽曲，她入殿便格外地輕手輕腳，見皇帝斜坐在暖閣里，閉著眼打著拍子。數(shù)步外坐著三五琵琶伎，身著羽藍(lán)宮紗，手持琵琶擋住半面，纖纖十指翻飛如瑩白的蝶。

    慧貴妃見皇帝并未察覺她的到來，便也垂手立在一邊靜靜聽著。等到一曲終了，方欠身見過皇帝。

    皇帝見了她來，倒是十分高興，牽過她手一同坐下道：“本想叫你來一同聽琵琶，又怕外頭天寒地凍的，你本來就畏寒?！被实坳P(guān)切道，“朕命齊太醫(yī)替你調(diào)理身體，如今覺得還好么？”

    慧貴妃低眉淺笑：“臣妾身子雖然羸弱，但有皇上關(guān)懷，覺得還好。所以今日特意來養(yǎng)心殿一趟。”

    皇帝握著她的手，眼中微微一沉：“手還是這樣涼。王欽，叫人再添兩個(gè)火盆來，仔細(xì)貴妃受寒?！?br/>
    慧貴妃本來就是弱不勝風(fēng)的體態(tài)，皇帝這般關(guān)切，更多了幾分女兒嬌態(tài)：“皇上龍氣旺盛，臣妾在旁邊，也覺得好多了。”

    皇帝眉眼間都是溫潤的笑意，道：“好好坐著，也就暖過來了?！闭f罷指著幾個(gè)琵琶伎道，“方才你在旁邊聽著，覺得如何？”

    慧貴妃嬌盈盈道：“如今南府里竟沒有好的琵琶國手了么？選這幾個(gè)來給皇上清賞，也不怕污了皇上的耳朵？”

    那幾個(gè)琵琶伎聽了，不由慌了神色，忙跪下請罪。

    皇帝揚(yáng)揚(yáng)手，示意她們退在一邊，微微一笑道：“論起琵琶來，有你這個(gè)國手在這兒，朕還聽得進(jìn)別人彈的么？不過是你不在，所以聽別人彈幾曲打發(fā)罷了?！?br/>
    慧貴妃盈然一笑，愈加顯得容光瀲滟，一室生春。她隨手取過其中一個(gè)琵琶伎用過的鳳頸琵琶，微微疑道：“怎么現(xiàn)在南府這般闊氣了？尋常琵琶伎用的也是這種嵌了象牙的鳳頸琵琶么？”

    皇帝唇角的笑容微微一滯，那退在一邊的琵琶伎便大著膽子道：“奴婢技藝不佳，未免污了皇上清聽，所以特別用了最好的琵琶。”

    慧貴妃蔑然望了她一眼，見那琵琶伎不過二八年紀(jì)，姿容雖不出眾，卻別有一番清麗滋味，心下便有些不悅：“若沒有真本事，哪怕是用南唐大周后的燒槽琵琶，也只是暴殄天物而已?！?br/>
    那琵琶伎有些怯怯的，低首立在一旁?；圪F妃一眼望去，琵琶伎所用的器樂中，只有這般鳳頸琵琶音色最清，便橫抱過琵琶，輕輕調(diào)了調(diào)弦，試準(zhǔn)了每一個(gè)音，才開始輕攏慢捻，任由音律旋轉(zhuǎn)如珠，自指間錯(cuò)落滑墜，凝成花間葉下清泉潺潺，又如花蔭間棲鳥交頸私語，說不盡的纏綿輕婉，恍若窗外嚴(yán)寒一掃而去，只剩了春光長駐，依依不去。

    慧貴妃一眼望去，琵琶伎所用的器樂中，只有這般鳳頸琵琶音色最清，便橫抱過琵琶，輕輕調(diào)了調(diào)弦，試準(zhǔn)了每一個(gè)音，才開始輕攏慢捻，任由音律旋轉(zhuǎn)如珠，自指間錯(cuò)落滑墜，凝成花間葉下清泉潺潺，又如花蔭間棲鳥交頸私語，說不盡的纏綿輕婉，恍若窗外嚴(yán)寒一掃而去，只剩了春光長駐，依依不去。

    一曲而過，皇帝猶自神色沉醉，情不自禁撫掌道：“若論琵琶，宮中真是無人能及晞月你?！?br/>
    慧貴妃揚(yáng)了揚(yáng)纖纖玉手，頗為遺憾道：“可惜了，臣妾手發(fā)冷有點(diǎn)澀，又用不慣別人的琵琶，此曲不如往常，讓皇上見笑了?！?br/>
    皇帝頗為贊許：“已經(jīng)很好了?！彼葡肫鹗裁矗蛲鈫玖送鯕J入內(nèi)道，“貴妃說手冷。朕記得吉林將軍今年進(jìn)貢了玄狐皮，統(tǒng)共只有兩條，一條朕賜給了皇后。還有一條，就賜給貴妃吧?！彼ο驎勗碌溃叭粽撦p暖，這個(gè)不知?jiǎng)倭俗硝醵嗌俦?，給你最合適了?！?br/>
    晞月一雙剪水秋瞳里盈盈都漾著笑意：“這倒是巧了。方才皇后也賞了臣妾一條玄狐皮，也說是吉林將軍進(jìn)貢的，看來這樣好東西，注定是都落在臣妾宮里了?！?br/>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之色：“皇后賢惠大方，對你甚是不錯(cuò)。如此，這兩條都給你就是了。只不過朕的心意比皇后多一分，王欽，你便拿去內(nèi)務(wù)府著人替貴妃裁制了衣裳再送去咸福宮吧。”

    王欽答應(yīng)著又招了招手，引了一班樂伎去了?；实鄄粍?dòng)聲色地望了一眼其中一個(gè)，只見那羽藍(lán)宮裝消失在朱紅殿門之后，方低低笑道：“如何？”

    晞月嗤地一笑，別過身子道：“什么如何？皇上疼臣妾是假的，疼嫻妃才是真的?！?br/>
    皇帝笑著搖首：“這樣的話，也就你說罷了。朕難得才去看嫻妃一次，怎么倒是不疼你了？”

    晞月露出三分委屈的樣子：“臣妾今兒聽說，皇上特賜御筆給嫻妃，嫻妃興興頭頭讓內(nèi)務(wù)府做了匾額掛在延禧宮的正殿里。偏臣妾的咸福宮里那塊匾額都不知道是誰寫的，金粉也不足了。嫻妃這樣的榮耀，臣妾指望都指望不上?！?br/>
    皇帝揚(yáng)了揚(yáng)唇角，失笑道：“原來你是喜歡那個(gè)。朕不過是想嫻妃住的延禧宮不如你的咸福宮多了，怕看著寒酸才隨手寫了一幅字給她?！?br/>
    晞月牽住皇帝的衣袖盈盈道：“既然是隨手，皇上不如也賜給臣妾和皇后一幅。省得滿宮里只有嫻妃有，臣妾羨慕還來不及?！?br/>
    皇帝刮一刮她小巧的鼻頭：“你有什么羨慕的，朕什么好的沒給你？只這一樣，你也喜歡？”

    晞月半是委屈半是撒嬌：“皇上終日忙于朝政，臣妾在后宮日夜盼望，若能見字如見人，也可以稍稍安慰?！?br/>
    皇帝微微沉吟，頃刻笑道：“好了。這有什么難的？你既惦記皇后，朕賜給你和皇后就是了，也許你們做成匾額，掛在正殿里。這下可滿意了么？”

    晞月這才嬌俏一笑，溫順地伏在皇帝肩頭，柔聲道：“臣妾就知道，皇上最疼臣妾了?！?br/>
    皇帝微微沉吟，頃刻笑道：“好了。這有什么難的？你既惦記皇后，朕賜給你和皇后就是了，也許你們做成匾額，掛在正殿里。這下可滿意了么？”

    晞月這才嬌俏一笑，溫順地伏在皇帝肩頭，柔聲道：“臣妾就知道，皇上最疼臣妾了?！?br/>
    晚膳過后，皇帝著人送了晞月回去，便留在書房攤開了紙行云流水般寫起字來。王欽見皇帝在綿白的灑金大紙上寫了十一幅字，便在旁磨著墨汁賠笑道：“皇上對皇后和慧貴妃實(shí)在是格外恩典。奴才愚心想著，皇上的字自然都是好的，原來皇上還要在這十一幅里選了最好的賞賜呢。”

    皇帝見他滿臉堆笑，也不說話，只將毛筆擱在青玉筆山上，含了笑意一張張看過去?；实蹅?cè)首，見侍奉在書房門口的李玉一臉了然笑意，便問：“王欽是這個(gè)意思。李玉，你怎么看？”

    李玉怔了一怔，回道：“奴才愚笨，以為皇上恩澤遍布六宮。延禧宮已然有了一幅字，這十一幅自然是六宮同沐恩澤了?！?br/>
    皇帝擊掌笑道：“好。算你聰明?！被实垡环?xì)賞下來，自己也頗得意，一一念道：“咸福宮是滋德合嘉，許慧貴妃福德雙修的意頭；皇后的長春宮是敬修內(nèi)則，皇后最敬祖宗家法，這幅字最適合她不過。鐘粹宮是淑慎溫和，與純嬪的心性最相宜，也算安慰她親子不在身邊的失意；太極殿是淑容端賢……”

    王欽忙湊趣道：“嘉嬪娘娘容色冠后宮?！?br/>
    皇帝微微頷首：“景陽宮是柔嘉肅靜；承乾宮是德成柔順；永和宮是儀昭淑慎；儲秀宮是茂修內(nèi)治；翊坤宮是有容德大；永壽宮是令儀淑德；景仁宮是德協(xié)坤元。”

    王欽奇道：“景仁宮也有？”

    皇帝道：“景仁宮皇后已經(jīng)過身，你著內(nèi)務(wù)府好好修整下，以后總要有人住進(jìn)去的。”

    王欽忙答應(yīng)了，皇帝瞟了眼伺候在旁的李玉，笑道：“方才你機(jī)靈，那朕就把這十一幅字送去內(nèi)務(wù)府制成匾額的事，交給你了?！?br/>
    李玉受寵若驚，只覺得光彩，忙恭聲道：“奴才謝皇上的賞?！?br/>
    皇帝奇道：“這賞干你什么事？”

    李玉喜滋滋道：“這賞是皇上給六宮小主娘娘的，奴才有幸接了這個(gè)差事，自然是沾了福氣的，所以謝皇上的賞?！?br/>
    皇帝忍不住樂道：“是會說話。朕用剩下的這張灑金紙，就賞給你了?！?br/>
    李玉喜得忙磕了頭，起身才看見王欽臉色陰沉，嚇得差點(diǎn)咬了舌頭，忙捧著紙退下了。

    皇帝似有些倦了，問：“什么時(shí)辰了？”

    王欽忙道：“到翻牌子的時(shí)候了。皇上，敬事房太監(jiān)已經(jīng)端了綠頭牌來，候在外邊了。”

    皇帝凝神片刻：“今兒南府來彈琵琶的那個(gè)琵琶伎，抱著鳳頸琵琶的那個(gè)……”

    王欽一怔，即刻回過神來：“是南府琵琶部的樂伎，叫蕊姬?！?br/>
    皇帝按了按眉心，嘴角不自覺地蘊(yùn)了一分笑意，簡短道：“帶來。”

    王欽只覺得腦袋一蒙，嘴上卻不敢遲疑，忙應(yīng)了趕緊去辦。

    皇帝凝神片刻：“今兒南府來彈琵琶的那個(gè)琵琶伎，抱著鳳頸琵琶的那個(gè)……”

    王欽一怔，即刻回過神來：“是南府琵琶部的樂伎，叫蕊姬?！?br/>
    皇帝按了按眉心，嘴角不自覺地蘊(yùn)了一分笑意，簡短道：“帶來?！?br/>
    王欽只覺得腦袋一蒙，嘴上卻不敢遲疑，忙應(yīng)了趕緊去辦。

    長街的積雪已被宮人們清掃得干干凈凈，緩步走在青石花磚上，兩旁堆雪映著紅墻碧瓦，越發(fā)覺得雪光炫目，猶如白日一般。

    如懿扶著海心的手慢慢走著，前頭兩個(gè)小太監(jiān)掌著羊角宮燈，只見冷風(fēng)打得宮燈走馬燈似地亂晃，四周唯有陰森寒氣貼著朱墻呼嘯而過，卷起碎雪紛飛。海蘭有些害怕，緊緊依偎在如懿身邊。

    如懿安撫似地拍拍她的手，歉然道：“這么晚了，還要你陪我去寶華殿祈福，實(shí)在是難為你了。”

    海蘭靠在她身邊挽著手慢慢走著，眼里卻有幾絲歡悅：“我一個(gè)人待在宮里也悶得慌，貴妃她又……”她欲言又止，“還好能陪姐姐去寶華殿聽聽喇嘛師父誦經(jīng)，心里也安靜許多?！?br/>
    如懿道：“佛家教義，本來就是讓人心平氣和的。我去和大師們一同念念經(jīng)文，將這些日子抄的《法華經(jīng)》燒了，也是了了自己的一樁心愿?！?br/>
    海蘭往四下看了看，緊張地道：“姐姐別說，別說了。”

    如懿含了一脈坦然笑意：“別怕，只有你明白罷了。親人不在身邊，咱們在世的人也只是盡一點(diǎn)哀思罷了?！?br/>
    海蘭微微點(diǎn)頭，觸動(dòng)心事，眉梢便多了幾分落雪般的傷感：“海蘭父母早亡，只有姐姐在身邊，不過姐姐在，我心里也安穩(wěn)多了?！彼f著，將自己單薄的身形更緊地往如懿身邊靠了靠，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抵御冬日里無處不在的侵骨寒意。

    如懿懂得地握了握她削薄的手腕，仿佛形影相依一般：“你常來看我是好的，但被貴妃知道，只怕又要刁難你。”

    海蘭輕聲道：“我都慣了?！?br/>
    兩人正低聲說著話，忽然聽得車輪轆轆碾過青磚，一輛朱漆銷金車便從身畔疾馳而過。如懿將海蘭攔在身后，自己躲避不及，身上的云白青枝紋雁翎氅便沾了幾點(diǎn)車輪濺起的濁泥。

    猶有余香散在清冷的空氣中，纏綿不肯散去。海蘭詫異道：“是送嬪妃去侍寢的鳳鸞春恩車！”

    如懿顧不得雁翎氅上的污濁，驚異道：“今夜并不曾聽說皇上翻了牌子，這鳳鸞春恩車走得這樣急，是誰在上面？”

    海蘭嗅了嗅空氣中殘余的甜香，亦不免驚詫：“好甜郁的香氣啊，貴妃都不用這樣濃的熏香，會是誰呢？”

    二人相視疑惑，只聽得宮車轆轆得去得遠(yuǎn)了，那裊裊余音車過深雪，有兩輪深深的印跡便似碾在了心上，揮之不去。

    這一日清晨，嬪妃們一早聚在皇后宮中，似是約好了一般，來得格外整齊。殿中一時(shí)間鶯鶯燕燕，珠翠縈繞，連熏香的氣味也被脂粉氣壓得淡了不少。

    皇后尚在里頭梳妝，并未出來。嬪妃們閑坐著飲茶，鶯聲燕語，倒也說得極熱鬧。怡貴人忍不住道：“昨兒夜里吹了一夜的冷風(fēng)，嗚咽嗚咽的。也不知是不是妹妹聽岔了，怎么覺得好像有鳳鸞春恩車經(jīng)過的聲音呢？”

    嘉貴人冷笑一聲，扶了扶鬢邊斜斜墜下的一枚鎏金蟬壓發(fā)，那垂下的一綹赤晶流蘇細(xì)細(xì)地打在她脂粉均勻的額邊，隨著她說話一搖一晃，眼前都是那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赤紅星芒。嘉貴人悠悠說道：“不是怡貴人你聽岔了，而是誰的耳朵也不差。掃過雪的青磚路結(jié)了冰，那車輪聲那么響，跟驚雷似的，誰會聽不見？”

    海蘭忍不住道：“別說各位姐姐是聽見的，嬪妾打?qū)毴A殿回來，正見鳳鸞春恩車從長街上過去，是載著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