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主人一直都沒在,常平在吩咐了福寶幾句之后,也匆匆出門。只留下另外一個叫常廣的守門小廝跟福寶兩個人。
常廣是個話癆,說起話來連綿不絕,頗有些顛三倒四的意思。
一開始是抱怨六爺今天出門急,不知何日才回來,怎么又撇下他一個——看樣子也不是第一次這么安排,要么就是說院子里太過冷清,六爺恨不得把他和常平都一并攆了,一會兒又說他昨天午飯比常平少吃了半張餅,并不是因為他吃不下,而是跑去看熱鬧回來晚了。
但是說到什么熱鬧,他卻又跟鋸嘴葫蘆似的,不說話了。
這一點讓福寶頗為嘆服,貴客身邊的小廝,就算看起來再怎么不靠譜,在這種問題上,居然也還是很有職業(yè)操守的。
福寶雖然因為得不到解答有點好奇,可到底還是忍住了,專心的規(guī)劃她將來的職業(yè)生涯。
這偏院實在是人太少了,福寶都有點搞不懂自己的定位在哪里,究竟是端茶倒水的貼身侍女?還是灑掃庭除的粗使丫頭?還是修剪植物的園???還是漿洗縫補的繡娘?
福寶去問常廣,得到的回答卻是:“你覺得哪兒能干得上活兒,就去哪兒吧?!?br/>
“還有這樣的事兒?”福寶不敢置信的問。
“六爺在這兒從不見客,也不讓人近身,這里跟別處不一樣?!背V笑嘻嘻的解釋,看福寶面善,好心的提醒道,“你上面那一位在這兒掃了一年地,連爺的面都沒見上一次。”
他想了想,又嘆了一口氣,若不是因為這樣,云舞怕也不會再去找三少爺求情。
福寶聽了卻是另一種感受,大大的松了一口氣,臉上也浮出些真心的笑容,對常廣說:“我知道啦,有活兒就做,沒活兒就找活兒做。”
常廣有點好奇了,問她:“怎么看你反倒高興了?不會是氣傻了吧?”
福寶看了常廣一眼,撇撇嘴說:“也不是所有丫頭都想著見少爺。”
常廣愣了一下,失笑著點頭,對福寶說:“我倒是忘了,你姑媽是元媽媽呀。”
雖然這一句說的沒頭沒尾的,可福寶卻聽明白了,原本還覺得有點沮喪的心中頓時充滿了驕傲的喜悅,整張小臉都亮了起來。
常廣咧嘴一笑,對福寶比了一個拇指。
福寶做事向來認真,頭一天收拾行李安頓住處,第二天就起了個大早,拽著掃帚開始打掃衛(wèi)生。
清晨的院子里靜悄悄的,福寶灑了水,先把落葉清理了一遍,之后就用小掃帚慢慢的掃,等掃了半個院子,就聽見門口有聲響,回頭一看,一個婆子立在那兒,對她橫眉豎目。
“你在干什么?!”婆子大吼一聲。
“你是誰?”福寶不甘示弱,雖然聲音比婆子低,可腰桿直挺,小下巴揚起老高。
“我是來打掃院子的?!逼抛幼哌M來,低聲咕噥著,“你們這些屋里的丫頭跑來做這個干什么?”說著就搶過福寶的掃帚,開始掃地。
婆子動作可比福寶熟練,力氣又大,技巧也好,這么快速的揮動著掃帚,偏偏還能不帶起塵土,看得福寶咋舌不已。
“小丫頭片子,還想搶我的差事?!逼抛涌闯龈毜捏@嘆,不免得意起來。
“媽媽確實厲害?!备殞τ斜臼碌娜?,向來敬服,雖然聽出婆子的嘲諷,還是點頭贊了一聲。
“我今兒是來晚了?!逼抛邮稚系膭幼鳑]停,嘴上卻開始解釋起來,“昨兒云舞出事兒的時候我跟著幫忙來著,累得我老毛病犯了,今兒早上怎么都起不來。”
福寶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婆子是在說那件轟動后院的事,猶豫著是否該接話。
好在婆子本就沒想過要福寶接話,自顧自的說下去:“昨兒還是我掃完了院子出門,發(fā)現她掛在外面那棵樹上了。那臉慘白慘白的,舌頭伸在外面?!逼抛诱f著,做了一個自認為可怕的鬼臉。
福寶差點被逗笑,強忍著笑意,配合婆子做出個害怕的神情。
這就已經足夠鼓勵婆子繼續(xù)說下去了。
“虧得是我膽兒大,還能硬著頭皮找了人來,又搭把手把她放下來。若是換了別人,非得嚇尿了不可?!彼戳艘谎鄹?,又忍不住說起來,“云舞這丫頭平日里不吭不響的,又不愛出屋門,生怕傷了面皮糙了手,我還當她有個攀高枝的心氣,誰知居然還有膽……”最后一句被她咽回肚里。
福寶心里叫囂:您倒是說重點啊。面上的微笑卻益發(fā)端莊起來,
婆子反反復復的夸耀自己力氣有多猛,膽量有多大,頭腦多機敏,行動多迅速,聽得福寶頭暈腦脹,終于抓住了一點有用信息。
云舞之前的確是服侍三少爺的,后來因為三少爺屋里丫頭太多,二房太太怕分了三少爺的心,將她送給了太太,太太又嫌她生得太好,將她給了老太太,最后才到了偏院。
而這一次云舞在二房回來之后,去見了三少爺一面,至于怎么見的,在哪兒見的,就不得而知了。
這事兒不知怎么的,竟讓二房太太知道了。
三少爺在讀書上有些天賦,連老太爺都說他有才氣,唯獨在男女之情上總是癡纏生事,之前弄走了一個云舞,可又有云霞云娟,二房太太早就想收拾那些妖妖嬈嬈的丫頭們,又怕三少爺不高興,如今抓住機會,自然是要殺雞儆猴。
二房太太先是不動聲色的裝作不知,等三少爺出門赴宴,就打發(fā)三少爺身邊的丫頭過來請云舞,云舞一進院門就被氣勢洶洶的婆子們摁住了,當著下人的面被罵了個狗血淋頭,最后還打了一頓。
云舞一直都是大丫頭,就算到了偏院,大家也都對她客客氣氣的,丫頭們見了面總還要叫她一聲“姐姐”,被這樣當眾羞辱,如何能咽下這一口氣,當晚就在后花園里上吊,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發(fā)現,身上都涼透了。
這前腳老太太才沒了,后腳園子里就掛死了個丫頭,這事兒齊家是無論如何都不肯透出去,從上到下的封了口,原本還想鬧一場的云舞爹娘也被恩威并施的閉了嘴。
對外則聲稱云舞是老太太身邊的丫頭,因為老太太去世悲痛欲絕,一病嗚呼。
出了這樣的事,老太爺將兩位太太都敲打了一番,就算兩人心中還有什么計較,一時半會兒也都提不出來了。
二房太太本來就覺得在分嫁妝的事情上吃了虧,又因為這件事索性閉門不出。
太太還惦記著元娘,因此決定先去二房太太那里打聽清楚,若是那些首飾被二房得去也就罷了,若真是在元娘那里,一定要她怎么吃進去,就怎么吐出來。
福寶打聽得知元娘病愈,現在在看守老太太的院子,也就放下一半的心,不再關心其他瑣事,只想著回頭得了空去親自看過元娘,才能真正放下心來。
總算到了傍晚,常廣告訴福寶,六爺明兒就回來了,若是想回去看看姑媽,可以到時候跟六爺提。
福寶得了這個消息,立刻跟打了雞血似的,興奮起來,一心籌劃著將這間院子好好的收拾干凈利索了,只等六爺回來留個好印象,然后就提出回去看姑媽。
常廣看福寶摩拳擦掌的樣子,很是笑話了福寶一陣子。
福寶這么想著,一晚上都沒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來,一手抓著剪刀一手抓著竹筐,氣勢洶洶的站在花圃旁邊,決定大干一場。
掃地婆子看到福寶這樣,想了想,還是提醒福寶一句:“閨女,這院子里的花草,可從來沒收拾過。”
福寶眨了眨眼,愣是沒聽出婆子的言外之意,豪情萬丈的拍拍胸脯對婆子說:“那我今兒個正好把它一并收拾了?!?br/>
她說著,就利落的爬上樹,開始咔嚓咔嚓的修剪枝葉。
婆子目瞪口呆的看著她行動如此迅速,覺得大勢已去,連忙加快了打掃的步伐,早了一刻收拾干凈,連口水都沒喝就跑了。
院子里沒了人,福寶更是沒了顧忌,擼胳膊挽袖子的放開來修剪,她生怕自己技術不夠,只是將太雜亂的部分剪掉,留了一些準備改天跟莫叔探索一下具體方案再來改動。
等常廣從屋里出來,福寶已經將幾棵樹修剪整齊,連剪下來的枝葉都清理了出去,正蹲在花圃里拔草。
“你你你……”常廣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指著福寶大叫,“你在干什么?!”
“拔草啊?!备氹S口回答,小心翼翼的挪動了一下酸麻的腿。
“拔草?”常廣拔高了嗓音,沖了過來,欲哭無淚的看著頭頂一片藍天。
平常這個時候,院子里全都是樹蔭,壓根見不到太陽,這會兒常廣卻感覺陽光晃眼,像是具備了實體,扎進他脆弱的心里。
花圃里的野草實在太多太密了,福寶蹲在地上拔了一會兒,一雙白嫩的小手已經被劃了幾道口子,正疼得厲害,也就沒抬頭,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誰,誰,誰讓你干的?”常廣結結巴巴的問。
“你不是說我自己找活兒干嗎?”福寶終于覺得奇怪,回頭看了常廣一眼,見他一臉見了鬼的樣子,忍不住擔心的問,“你還好吧?”
“好……”常廣抹了一把臉,怒道,“好就見了鬼了!”
福寶被他嚇了一跳,莫名其妙的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