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鸞仙子入了潛淵殿，與旭陽照耀下暖意沁人的殿外不同，潛淵殿內處處透出一股涼意。然而一如每次接近帝尊時，這股涼意卻讓紅鸞不覺寒冷，反而從心里透出一股寧靜。用意靈感知整個殿內，紅鸞走到書房前，輕叩門扉。門即時由內開啟，一眼便看到側坐在桌前的帝尊，手捧書卷，寬袍廣袖，白衣如雪，面容沉靜。一頭烏發(fā)不似平時束起發(fā)髻，而是用一記雪白絲綢發(fā)帶松松地綁住，垂在背后。從未見過淵默如此閑適慵散卻又不失威嚴的模樣，紅鸞看的有些失神。
“怎么不進來？”淵默抬頭，略帶疑惑地看著依然佇立門前的紅鸞。
紅鸞猛地回過神，臉頰微微發(fā)熱，有些懊惱自己的失態(tài)。她微低頭，緩步進入殿內，朝淵默輕施了一禮。
“見過帝尊。”整理好自己的小心思，這才抬起頭。見淵默并無異樣，在心里輕舒口氣。
淵默輕頷首，抬手示意她落座。
“你剛剛和雀兒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也同意她跟青桓去凡間？”
紅鸞輕攏衣裙坐到桌旁的椅子上，剛剛青桓說的話想必帝尊也已聽到，不由得又有些手足無措，頰上泛起一絲紅暈。過了半晌，才回道，“雀兒已經長大了，性子又那么活潑，成天讓她呆在這清冷的潛淵山，對她來說確實有些壓抑。紅鸞倒覺得讓她出去看看也好，她天資聰穎古靈精怪，修為也略有火候；又有青桓圣君相伴，想必也不會有什么危險?！?br/>
“我最擔心的不是這個……”淵默眉頭微皺，眼里的擔憂神色濃烈可見。
“莫非帝尊指的是……”紅鸞原本晴朗略帶羞赧的臉上頓時也起了憂慮之色。
“正是！”
“她體內的那股陰鷙之氣不是被帝尊用百年修為封印了嗎？帝尊為何會如此擔憂？”紅鸞猶記得雀兒三歲時，帝尊在她身上感知到了一股微弱的陰鷙之氣，無論他使用什么方法都無法去除，仿佛已經與血液融為一體。為防這股陰鷙之氣侵蝕她的心脈，帝尊不惜耗損百年修為將它封印在雀兒體內。
“這股陰鷙之氣似乎在與雀兒一起生長，雀兒的修為越高，它就越明顯。我怕終有一天它會沖開封印，侵入雀兒的心脈。如若真有這一天，就連我也無法預知它將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淵默起身，踱步到窗前，看著前庭內正和青桓玩鬧的雀兒，輕嘆口氣?！八晕也桓逸p易讓她離開潛淵山，這里畢竟被仙氣環(huán)繞，我也在她身旁，即使這股邪氣有天真的破印而出，我也能設法壓制住?！?br/>
紅鸞也起身來到窗前，在淵默不遠處站定，“帝尊也不必太過擔憂，雀兒那么天真善良，即使這天真的來了，我相信她也絕不會輕易被控制。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無論好壞終歸要她自己承擔，帝尊終究不能護她一世！”
終究不能護她一世！青桓這么說，連紅鸞也如是。那個襁褓里看著他笑的嬰兒，那個咿呀學語，口齒不清叫著“淵默”的小女孩，那個調皮搗蛋，將他的書房弄成墨房的小姑娘；終究要離開他的羽翼之下，獨自翱翔了。
逾萬年了，即使獨居在這高山之上，抬頭只見星辰，低頭只聞山呼，心里也從未像現在這般空虛。原來他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無牽無掛，無欲無求。
“也罷！就讓她跟青桓一起下山吧，未來如何，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紅鸞從殿內出來時，雀兒和青桓正在棋盤上廝殺的不亦樂乎。看到紅鸞，雀兒扔掉手中的棋子，亟不可待地奔上去，一臉期待又有些擔憂地看著紅鸞。
“紅鸞姐姐，怎么樣，淵默同意了嗎？”
紅鸞看著雀兒，臉上的擔憂一閃而逝，隨即笑著說?！叭竷海憧梢允帐靶醒b了，記得不可太過貪玩，也不可惹是生非。凡間可不比這里，闖了禍有給帝尊你善后！你若不聽話，在凡間胡鬧讓帝尊憂心，姐姐就再也不喜歡你了！”
雀兒喜上眉梢，忍不住挽著紅鸞的手興奮地跳起來。“淵默答應了，我可以去凡間了！太好了！謝謝紅鸞姐姐，姐姐放心，我一定會聽話的！”雀兒狠命地點頭，這樣開心的笑容讓紅鸞原本復雜的心情頃刻間也明亮起來。
“我就說嘛，紅鸞仙子出馬，淵默肯定會答應?？磥磉€是佳人有魅力啊，我這個萬年老友也自愧不如！”青桓一副羨慕嫉妒之態(tài)，羞得紅鸞面紅耳赤。
“青桓，你再口無遮攔，小心我罰你禁足一年，看你如何逍遙！”淵默的話通過心音從書房傳入青桓耳中，青桓立即閉上了嘴。
原以為得知自己可以去凡間后，雀兒會興奮地將潛淵殿的屋頂掀翻。然而出乎淵默的意料，這天潛淵殿卻異常安靜，往日每晚的靜坐必會被雀兒的尖叫打斷個三五次，這晚淵默竟破天荒地安坐了三個時辰，這反倒讓他覺得有些不正常。
走出練閣，感知到雀兒的氣息自她的房間內傳出，淵默遂略有些好奇地走過去?？吹椒块T虛掩，里面也未聽到任何聲音，不由得微皺眉。
“雀兒，你在房內嗎？我可否進來？”淵默站在門外問。
“進來吧，我在里面呢！”聽到雀兒的聲音自房內傳出，淵默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視線內并未看到雀兒的身影，再細看時，房內的屏風在燭光的照耀下有暗影微微晃動。淵默以為她又在耍什么把戲，未加思索朝屏風后走過去。剛看到屏風后的雀兒，這個平日里處變不驚的帝尊也不禁有些手足無措地快速退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淵默調整氣息，聲音仍有些異樣。
“脫衣洗澡啊，今天跟青桓師傅跑了一天，一身的臭汗，當然要洗掉啦！”雀兒回答的理所當然，全然未注意到屏風外淵默的異樣。
“那你怎么還能讓我進來!”淵默有些無語。
“為什么不可以讓你進來??？”雀兒疑惑反問，“難道你跟紅鸞姐姐一樣，怕我弄濕你們的衣服？”
“……”知曉人間世事，看盡滄海桑田的帝尊此時竟呆立當場，嘴唇蠕動半天，卻一個字也回答不出來。
“咦，淵默你怎么不說話？”雀兒沒有聽到淵默回答，索性從屏風后走出來。而此時，她只穿了一件貼身里衣，雖是長衣長褲，但因是緊身微透的絲質衣，少女姣好的婀娜身姿畢現。
幾乎是雀兒躍出屏風的那一剎那，淵默立即有些慌亂地背轉過去。
“雀兒不可！快回去！”
“哦……淵默你今天怎么這么奇怪，跟見了鬼似的？”雀兒有些莫名其妙的退回屏風后，脫衣浸入裝滿熱水的木桶，滿足的哼起歌來。
“你先洗澡，穿戴好后去我房間……去書房！”淵默撂下一句，不待雀兒回答，就立即反手關門出去。
雀兒沐浴完畢，立刻來到書房，看到淵默正坐在桌前，手里捧著書卷，眼神卻有些迷離。
“淵默你找我干嘛呀？”
淵默聞聲回過神，有些尷尬地清清嗓子。
“你剛剛怎么了？為什么看到我洗澡就跟見了鬼一樣啊？”雀兒彎腰湊到淵默眼前，長長的睫毛下一雙漆黑靈動的大眼睛忽閃忽閃。
淵默第二次失語，眼神略略避過近在咫尺的這張?zhí)煺鏌o邪的臉。
“紅鸞沒有跟你說過，男女授受不親？”思索半晌，淵默還是說出了略覺尷尬卻又不得不提的話。
“沒有啊？那是什么意思？”雀兒直起身，拿起書桌上的毛筆把玩著。
“就是……你不能讓別人隨便看到你的……身體……也不可讓別人看你……洗澡……”一句話說完，淵默覺得自己比練完十套劍法還累。
“為什么呀？紅鸞姐姐以前經常看我洗澡啊，她不可以看嗎？”
“不是……”淵默揉著狂跳的太陽穴，輕輕嘆氣?！拔艺f的是不能讓男子看，紅鸞仙子跟你一樣是女子，不要緊！”
“那又是為什么？為什么紅鸞姐姐可以看，淵默不可以？如果淵默或者其他男子看了我洗澡會怎么樣？我會中毒嗎？還是會變丑？”雀兒再次瞪著她那天真無邪的大眼睛湊到淵默眼前，語氣嚴肅且認真。
“不會中毒，也不會變丑……但是……”對于這場難以進行的交談，淵默帝尊已深覺心力交瘁?！叭竷耗阒灰杏?，不可讓其他男子輕易看或者碰你的身體，連隨便碰你的手也不行。除非你有一天碰到你喜歡的男子！”
“哦，雀兒記住了！”盡管有些似懂非懂，但雀兒還是點了點頭。
淵默舒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明天就要下山了，別拉了什么東西。到了凡間切不可肆意妄為，要聽青桓的話?！?br/>
雀兒輕輕嗯了一聲，看著淵默取下手腕上的一串檀木念珠，戴到她的手腕上。
“戴好這串念珠，切不可弄丟了。我在上面施了法，如果遇到危險，我就能感知到?！比竷狐c頭，輕撫手上的念珠。“還有，若不是危急時刻，切不可隨意在凡人面前使用仙術！”
“哦！”雀兒再次點頭。
“還有，下月十七是你十八歲生辰，恐怕到時我已不在你身邊。先把你的生辰禮物送你吧！”淵默說著，從手中幻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金色短劍，長約六寸，劍柄鑲嵌了一顆通體晶瑩的冰種，劍鞘上飛龍繞柱的圖案栩栩如生。雀兒接過，迫不及待的把玩起來。
“好漂亮?。≈x謝淵默！”
“此劍是用鑄你隨身佩劍雀靈的殘鐵鑄成，另加入了鎏金石，比雀靈更鋒利。你帶在身邊用來防身。好了，天色不早了，早點休息去吧！”
“恩！”待雀兒的身影消失在視線，淵默單手支于桌上，輕扶額頭，閉目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