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錦繡堆動了動,秦若從被子里探出一個頭,見四下沒人,連忙爬將了起來,只壓低聲音,如釋重負般掀了被子,坐在床邊抹著胸口道:“啊~我覺得這樣下去,我就算沒病,也要真的熱出病來了?!?br/>
她穿著單衣,身形單薄弱不禁風,雖然臉長得只能算是清秀,但配著這羸弱的身體倒也算是有些弱柳扶風之姿。
陳玉容先是哭了一嗓子:“阿若你怎么這么消瘦了你到底遭遇了什么。”繼而摸了摸臉上的胭脂,苦著臉小聲道:“你看你這房里熱的,我臉上的妝都花了,這要我等會兒怎么出門見人?。俊?br/>
秦若有氣無力道:“你也知道這里熱?。磕悴恢牢叶荚谶@里躺了一天有多辛苦,我還以為自己進了蒸籠了呢!”
陳玉容不爽的小聲說道:“既是如此,那你為什么要連你的婢女也要一起騙?我記得素荷對你倒是忠心耿耿,你何苦騙她——”
她轉(zhuǎn)頭看了看門外,又故作傷心大聲道:“素荷也為你擔憂不少,都是個可憐人兒。”
秦若坐在床邊,只將被子掀開了去,身上汗重著一層又一層,只用抬手撥開頭上濕漉漉貼在額頭的散發(fā),小聲而謹慎的說道:“我怎能告訴素荷?忠心是一回事,可是心里藏得住藏不住事又是另一碼事。如果我告訴素荷我今日不過裝病,她自然會對我放下心來,無法作出情真意切的悲慟模樣,服侍我服藥也不會再盡心盡力,讓外人瞧了去,必然生疑。”
陳玉容瞇眼看她,只說道:“那你告訴我,就不怕我會露了你的馬腳?”
秦若坐在床邊一攤手:“你是我的后路,我倆交情甚好,你又一點就透,不須得瞞著。如果我這樣久病無治,你還得時時來探望我,好讓我有松口氣的時間。何況照我的計量,若是這招無效,好歹還有個人商量下一步的法子。”
陳玉容看她身上滲出薄汗,也覺得這房間里熱的宛若蒸籠一般,情不自禁的嘆氣道:“這三伏天這么熱,你這房里還生著暖爐,也不怕熱出病來?!?br/>
秦若無奈苦笑道:“那又有什么辦法?”
難道還真的要嫁給這江中雪,因為這一個未曾謀面過的人而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陳玉容在房里坐了會兒,出去挑了些吃食來吃。路上遇到秦臻,小小的人兒伸著手哭哭啼啼的喊陳姐姐,窩在她懷里,有一抽沒一抽的哭著要見姐姐。
陳玉容看秦臻哭的梨花帶雨,心說真是造孽,這么小的一個孩子還被蒙在鼓里,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她只得安慰了秦臻幾句,軟軟乎乎的哄了這個小團子幾句,放下來又進了秦若的房間。因著到了午時用膳的時候,秦若又躺回了被窩里,側(cè)臥在一堆錦繡的芙蓉花簇里,一副懨懨的憔悴樣子。
素荷就坐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哀哀的求小姐多吃一點。她坐在旁邊,手里端了個白瓷青花紋底的碗,只朝秦若說道:“小姐,太醫(yī)說了,這要須得空腹飲下,你便是吃過藥再用膳吧?!?br/>
說了兩句,又開始抹眼淚。
陳玉容剛剛才安慰了秦臻這個小團子,回頭一看到素荷又在吧唧吧唧掉眼淚,整個人頭都是痛的。她進了房,先是脫去了外面那層紗衣,露了纖細的腰肢和玉藕一樣的手肘,從素荷手里拿過那碗藥來:“你退下,我來喂她吃?!?br/>
素荷惶惶了一句:“奴婢怎敢勞煩陳小姐。”但是還是讓開了手,將碗遞了過去。
陳玉容坐在床沿旁,舀了一勺那黑漆漆的藥汁,盛滿的汁水溢出了白勺,她靠在白瓷碗邊上讓那多余的藥湯順著碗壁淌下去,這才滿意的將勺子遞在秦若口邊,輕聲道:“阿若,起來喝點藥吧?!?br/>
如她的預料一般,秦若果不其然的微微睜開眼睛,頭上濕漉漉的黑發(fā)搭在額頭細白的肌膚上,一臉懨懨道:“不喝,不喝?!?br/>
陳玉容輕聲道:“阿若,聽我的話,喝了藥身體才能好啊!”
秦若聲若游絲,卻還是在搖頭。陳玉容掂量了手里藥碗的重量,只轉(zhuǎn)了頭朝旁邊站著伺候著她的素荷說道:“去拿些蜜餞來,這藥看著黑黢黢的,不用說也是難喝。”
素荷得了命,連忙道:“是,奴婢這就去拿?!?br/>
眼見素荷轉(zhuǎn)身走了,走之前又細致的帶上了門,秦若側(cè)耳聽了半響,這才虛坐起來,斜靠在床柱旁,眉眼里帶著無奈的笑意:“素荷倒是聽你的話?!?br/>
陳玉容恬不知恥的笑道:“素荷是我以前送給你的丫頭,自然是聽我的?!?br/>
秦若看著她,陳玉容起身,左右看了看,將這碗藥倒進了旁邊的一盆竹枝里。
秦若斜靠在柱子上,垂著的衣衫落下,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她微抬了抬眉,只說道:“以往我吃藥,從來不吃蜜餞?!?br/>
陳玉容看她一眼,只道:“怕甜頭過后,更顯苦味,是吧?”
她似乎是熱極了,毫不顧忌的解下原本就單薄的單衣,只穿著貼身的月白色褻衣郁悶道:“不行了,我實在是躺的快要發(fā)潮了。要不然你來替我躺一會兒?”
陳玉容啊了一聲,搖頭道:“這么熱,再說,我若替你躺了,你又去哪里?”
秦若只朝她殷切道:“等會兒素荷來過,你喂我吃了蜜餞便躺下。我把沙笠戴上,裝作離開了相府的樣子。等會兒穿著你的衣裳,再從那邊翻窗戶過來?!?br/>
陳玉容頓時大怒:“你這邊窗戶外可是蓮池?!”
秦若毫不在意道:“沒事,我翻得進來,反正又不是一次兩次了?!?br/>
說起來,她們兩個府門嬌女身形樣貌頗為相似,只是陳玉容的面容姣好,不似秦若的臉寡淡如水。如果是掩藏了面容,再不發(fā)聲,倒是真有些分辨不出來身份。
陳玉容想了想,還是勉為其難的應了。她先是喚來了素荷,要了一件白沙笠,說是外面日頭曬得頭暈,等會兒走時不必被日頭傷了面上的皮膚。
素荷不疑有他,立馬溫順的給她送來了一套衣裳。陳玉容屏退她,眨巴了眼,慢吞吞的褪下了衣裙,只惴惴不安的躺在床上,朝起了身的秦若問道:“這樣?”
秦若穿著她來時的衣裳,放下床頭的紗簾,一本正經(jīng)的糾正她道:“往床里躺躺,若是有人來看你,你只搖搖頭就行了。反正隔著一層紗簾,誰都瞧不見你是誰?!?br/>
陳玉容表示這個方法不大靠譜。可是秦若得了空閑,囑咐了她幾句,早就一溜的開了門出去透氣了。
她戴了斗笠,踏出秦相府的門去。往日里陳府與秦府交好,兩位小姐又是閨中密友,大多人都親眼看見陳家小姐進了秦相府的門,自然而然的都以為這位出門的斗笠女子是陳家小姐。
秦若鎮(zhèn)定自若的上了陳相府的轎子,旁邊伺候她的奴婢連忙扶住她的手,扶她上轎子。
四個腳夫扛起轎子,朝陳府走去。繞過了幾條街,秦若終于壓著嗓子道:“停?!?br/>
轎子穩(wěn)穩(wěn)停下了,秦若下了轎子,白紗下眉心簇動,她回頭朝那個婢女壓低了嗓子道:“我想起有個什么東西落在秦相府了,我去取取?!?br/>
出來呼吸了不少清新的空氣,也該回去拯救那躺在水深火熱中的陳玉容了。
按照走回去的腳程和時間,秦若也算是得了片刻輕松。她抿了唇,街上人來人往,馬車往來行人絡繹不絕,在京都的繁鬧街頭,這么一頂小轎停在這里,并不引人注目。
那婢女連忙急急道:“那讓腳夫們再把小姐送回去?”
秦若抬手止住了她要說的話,只說道:“不必,我想走走?!?br/>
那婢女一呆,有些迷惑的說道:“小姐今天說話的聲音有些沙啞,想必是著了暑濕,回去奴婢跟主母說一聲,讓藥房里為小姐準備兩幅祛濕的藥?!?br/>
秦若擺手,算是默認了。
眼下夏日日光正灼,秦若戴著白沙笠,只慢慢的在大街上走著。
旁里有行人走過,鬧市街頭,車水馬龍。宮里的事情不過都是變了這些市井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秦若聽到街道兩旁有些百姓在談論進來宮里發(fā)生的奇聞,自己只不咸不淡的聽著。
旁里一個老年的婦人背著背上的一個兀自流著口水的小娃娃,在飄著茶肆的茶水攤面前停下,只望了望前面一個咕嚕嚕從青石板地碾過的馬車,小聲的對旁邊的說道:“哎呀,你們可知道不,昨個晚里聽說,那今年狀元郎第四次提親的那戶女兒家,又得了不治之癥??!”
秦若情不自禁的提了耳朵,朝那婦人的方向轉(zhuǎn)了一轉(zhuǎn)。索性她頭上戴了沙笠,旁人并未瞧出她臉上的詫異神情。
三人成虎是不假,流言蜚語確實會將原本的事實夸大,但是她也有些好笑,不過是一場傷寒體弱,就能被百姓們說成不治之癥。
旁邊一個坐著的婆子也接話道:“那可不是?我倒是聽說那秦相府的小女兒這不過是兩三天,就被那江狀元給克的啊,病入膏肓,連床都起不來呢!”
秦若略撇了她們一眼,心下有了計量??磥砟墙瓲钤烧媸菦]個什么好名聲,這克妻的事情名揚京都,坊間都覺得她秦若的死是板上釘釘了。
可惜她這樣一病,倒不知道能不能嚇退那個江狀元。誰愿意來娶一個還沒定下婚約就要死不活的女子?平白惹了一生晦氣。
秦若聽了兩三言,便朝秦相府走去。以往她也曾從這街上走過,只是都是坐在轎子里,身邊跟了三兩個女婢或者家仆,這樣孤身一人,倒是真的頭一回。
旁里有人坐在高處。
一片雪白的衣角從斜里落下,江中雪側(cè)坐在高樓小軒之上,冷著眸打量著整個京都的美景。
她的手上拿著一塊妖冶而冰涼的玉面具,那塊玉呈現(xiàn)白瓷剔透之色,整個面具面上都沒有五官,只有額頭上生出了一對渾然天成的紅色玉角。
那面具渾然一體,完全看不出人工的痕跡。冰涼而詭異的面具在她手心里攤著,她往后倚坐,悠然自得,青絲如瀑,細凈的脖子白膩如瓷,竟隱隱透出一種雌雄莫辯的美麗。
歌舞升平,高樓瓊玉。街上車水馬龍,行人吆喝著叫賣著手中物件。江中雪倚在那紅漆的柱子上,目光在人群里轉(zhuǎn)了轉(zhuǎn),突然就看到了一個頭戴白沙笠的纖細身影,拐進了一道胡同之中。
大宇朝男女之尊別并非嚴苛,尋常女子也常出現(xiàn)在街道上。一些有姿色不想招惹是非或者愛好矜持的未婚女子出門會稍稍謹慎些,只消得戴了一個面紗或是斗笠,堪堪遮住容顏不叫人輕易瞧了去。
這世上頭戴白沙笠的人多了去,就在現(xiàn)在,江中雪的眼下這條街,來來往往都能看到好幾個頭戴白沙笠的女子。
之所以會注意到那個戴著沙笠的纖細身影,只不過是因為在這個身影飛速拐過一條胡同之后,又有幾個不懷好意的黑影跟了進去。
看樣子,是一出光天化日強搶名女的戲。
江中雪看著那白沙笠朝前面不緊不慢的走去,戲本子里說的英雄救美后美人必當哭唧唧以身相許,江中雪對美人實在實在沒什么興趣,但這種事情發(fā)生在自己眼下,作為一個稍微有些良心的人,都不會見事不救。
自己出手實在不好。沒有絲毫猶豫,江中雪朝旁邊輕聲道:“玄衣呢?”
她依舊把玩著手里渾然天成的白玉面具,上面兩個嫣紅欲滴的獠角從純白色的玉石上斜斜生出,宛若鬼神言書里從地域中爬出來的惡鬼。
梅姑站在她身后,蒼老而佝僂的身軀上,臉上皺紋愈見深。她上前一步來,伸手替江中雪披上了披風,只說道:“大人忘了,玄衣被您派出去保護秦小姐了?!?br/>
江中雪眉頭一皺,似乎有些失笑。她倒是忘了,剛剛她將玄衣派去守在秦相府的周圍,一旦有風吹草動,便會有暗線回來稟報。
暗線只來回報過一次,說是陳相府的小姐去看望秦小姐,呆了一個多時辰,在她們府上用過了膳,這才走了。
陳府的小姐她也知道,這兩年里同秦若十分交好,性子坦率,也是一個為秦若好的。
江中雪看著那幾個明顯是登徒子的人進了那巷子,終于還是按捺不住,解下披風,只說道:“等我回來?!北丬S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