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yuǎn)遠(yuǎn)的便見雍親王府門口有一公公在石墩前候著，見了我立馬道了萬福：“文格格吉祥”，又說，“王爺一早就吩咐了奴才在這兒候著格格”。
這公公我原在馬場見過，是雍親王的隨侍，名喚蘇培盛，是順天府大興縣人。
我道：“王爺知道我要來？”
蘇培盛微微一笑，不再答話，只管領(lǐng)了我自東側(cè)小門進(jìn)。
我心下羞覺：這話問的實(shí)屬廢話，以四爺?shù)某歉?，又豈能猜不到我要來。
一面贊嘆奴仆的訓(xùn)練有素，又不免嗤他，有什么樣的主子，就有什么樣的奴才——話少。
這是我第一次入雍親王府，先前也只是遠(yuǎn)遠(yuǎn)的在外瞧上一次。
入南院，是一座巨大影壁和一對石獅。過牌樓，有方磚砌成的綠蔭甬道。往北走，是雍親王府大門昭泰門，往內(nèi)是鐘鼓樓，往外是曲轉(zhuǎn)回廊。五進(jìn)宏偉大殿配東西殿及四學(xué)殿，富麗莊嚴(yán)，正殿高大而重院深藏。而府內(nèi)陳設(shè)卻相較于鄂倫岱府上和十四府上要勤儉許多。卻也不失意境，曲廊亭榭，環(huán)山銜水，融北方大氣，合江南秀致，曲折掩映，步步為景。
行至一座拱門，蘇培盛便行了退禮，領(lǐng)著小鈴鐺往別處去了。
我至門外進(jìn)，恰見四爺打開一只鳥籠，三兩只金絲雀歡叫著從鳥籠里掙脫著出來，在天空里盤旋了幾下，便飛走了。
他臉上掛著一抹笑，那是一種寧靜的笑，洋溢著溫暖與靜謐。連我也忍不住放下身心來。許是見慣了他的冷峻、淡漠，這樣的笑似乎一下子能將所有的陰霾掃去。就像是連日飽受陰霾天氣的人，但凡是見到一縷陽光，就會(huì)覺得比所有的晴朗來得都要燦爛。
他似乎感受到我的目不轉(zhuǎn)睛，突然看向我。我目光一閃，忍不住低下了頭。
我從來都是落落大方的，不知為什么，一碰了他的目光，就一下子變得不敢見人似的。這無端端的毫無道理，心里不由的鄙棄自己，連鬼都不怕，還能怕見人么。
心想著，豁然抬頭，眼前募然出現(xiàn)一張放大的臉，原來我已不知不覺走到他的胸膛前。駭了一跳，身子直往后仰。
他忙伸手將我環(huán)腰抱住，往回一帶，我的胸口便緊貼在了他的貼著胸口上。他身上淡淡的茶香若有似無的在我的鼻翼間撩撥著，我不自在的伸手推了他幾下。
隔著衣衫，貼著胸口，他劇烈的心跳震動(dòng)著我的手，“撲通，撲通”，我一驚，手不由得往回縮了一下。
他似乎也是錯(cuò)愕了一下，卻猶自不放手，馬上恢復(fù)了漠然的樣子。我不由又伸手去推他，沒有掙脫，反倒被他用力一攬，牢牢的箍在了他的胸口前。
我突然開始感到惶恐，甚至開始感到窒息，連心臟都變得不像是自己的了，肆無忌憚地、猛烈地跳著，仿佛要跳出胸膛。
他突然伸出另一只手，舉向我的臉頰……
我怒側(cè)過臉，我雖身份卑微，也絕不容人任意輕薄了去。
他的手卻越過了我的臉，只對著我發(fā)簪上的白玉梨花簪輕彈了一下，發(fā)出‘?！囊宦?，就將我放開，再無半分輕薄之意。
知道是自己想多了，我臉上一紅，拿話岔開：“若詩給四爺請安”。微蹲了下身，借此將兩人的距離稍稍拉開。
四爺?shù)难劬﹂W了一下，道：“起吧”。說著又打開另一只鳥籠，放走了一只通體碧綠的芙蓉鳥
我看著它在空中盤旋鳴囀，道：“常聽人家說四爺勤儉，不喜奇珍異獸。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四爺微微一笑，目光逐漸變得深遠(yuǎn)：“若詩，你錯(cuò)了。不是不愛，只是玩物喪志，魚蟲鳥獸，不可久貪”。
“因?yàn)閻?，所以才放手”，我的心?dòng)了一下，靜靜的看向他。我想，他放走它們，不僅是因?yàn)榕峦嫖飭手?，還因?yàn)椴幌胨鼈兺约阂粯永г谶@牢籠之中吧。
四爺見我不說話，輕輕拉起我的手腕便走。
我見他拉著我向屋里走去，腳步略微一滯。
四爺回過身來，輕笑了一下：“你難道不是為馬夫的事而來？”
我低頭道：“是”。
卻見四爺一動(dòng)不動(dòng)的，半天沒有反應(yīng)。
我不確定的探聲問：“四爺？”
四爺卻說了句不明所以的話：“你低頭的樣子，總讓我感覺很熟悉。可是低頭卻不該是你的樣子”。說完就走了。
我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四爺進(jìn)了屋，卻不曾說話，只在案前作書。
丫鬟們魚貫著進(jìn)來，端了果蔬，點(diǎn)了暖爐，又都自發(fā)的出去。期間不曾有一點(diǎn)聲響。
我按捺不住道：“四爺？”
四爺這才抬頭笑了一下：“隨便坐吧”，又說，“這些都是今早各地方剛進(jìn)貢的新鮮果蔬，皇額娘特地命人給各個(gè)府上送的，嘗嘗吧”。
我依言坐下，拿了個(gè)桔子在手心，來回翻轉(zhuǎn)幾次又放下，站起：“四爺！”，咬了咬唇，“若詩知道有一個(gè)人與此事有關(guān)，但卻不知道該不該說”。
四爺停了下筆，嘆了口氣：“是德妃娘娘”。
我搖了搖頭：“恰恰不是”。
四爺垂下眼簾，又提起筆：“可是德妃卻殺了他”。他神情專注的作著畫，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眼前的畫遠(yuǎn)比他的話來的重要。
我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因?yàn)樘^震驚而說不出話來。
又聽四爺說：“我派人去審問他，他雖吱吱呀呀說不上話，卻指認(rèn)了皇額娘的畫像”，四爺說著，手一甩，桌上的畫軸飄然而下，畫上的人端莊、典雅，笑的慈祥。
原來四爺派人畫了各位娘娘的畫像讓馬夫指認(rèn)，馬夫卻直指著四爺呀呀直叫。十六阿哥自然不信，當(dāng)下就著馬夫的胸口就是一腳。馬夫疼的直喘氣，卻依舊指著四爺直怪叫。四爺靈機(jī)一動(dòng)，拿了德妃娘娘的畫像，沒想到……
“或許這不是真相”，這是我絞盡腦汁才能想到的詞，一切與我猜想的太不一樣。
四爺?shù)溃骸拔冶静辉赶嘈?，可是?dāng)晚皇額娘就連夜審問了他，不久他就畏罪自殺了”。他的話說的平淡，毛筆卻在這個(gè)時(shí)候“喀嚓”一聲斷了。
“內(nèi)務(wù)府的毛筆是越來越不禁用了”，四爺說著將筆擲了出去，卻連帶著打翻了茶盞。
畫上的人和著茶漬逐漸變得模糊、猙獰起來。
我默了半響，才喃喃道：“為什么？四爺可以不告訴我的”
四爺?shù)溃骸翱墒俏蚁雽δ阏f真話”。
如果這就是真相，那，四爺……
我看著他，企圖從他臉上尋找一絲一毫的難過或者心痛?？墒俏覜]有找到，哪怕是一絲一毫。正因?yàn)檫@樣，我反而覺得更疼。
如果這真的是她的親生母親——德妃所謀劃的話，那么她的心實(shí)在是太深、太硬也太冷。她真正要?dú)⒌牟皇俏?，而是他親身兒子——胤禛的心。我可以理解她為了讓十四登基做皇帝，使計(jì)瓦解四爺?shù)膭萘?。可是我沒想到她居然為了達(dá)到目的，不惜以自己的生命做賭注，不惜逼著自己的兒子親手手刃自己的母親！
四爺如果要懲治陳貴人，對十七阿哥就是不義，十七阿哥自然不會(huì)坐勢不理。就算十七阿哥再怎么明理，也會(huì)揪住德妃娘娘不放。這樣一來分崩離析事小，反目成仇事大。如果四爺率先拿德妃開刀，那就是不孝。如果隱瞞真相，那就是不忠，被人刻意拿住了話柄，那就是犯上欺君、兇多吉少。
所以無論四爺做什么，他都只有死路一條。
呵~，這就是為什么她指定派四爺去調(diào)查此事。也只能是四爺去調(diào)查此事，只有這樣，這一切才說的通，這一切的計(jì)謀才行的通。
我看著他的眼睛，泛著的淡淡的死灰色，朦朧的叫人看不清。那樣的顏色，我只有在瞎子的眼睛里看到過。而瞎子的眼睛是死的，那是一抹透著絕望、孤獨(dú)的顏色。
而現(xiàn)在，我就在四爺?shù)难劾锟吹搅诉@抹顏色。那不是從眼里透出來的，而是冷冽冽的從心里透出來的——心死的顏色?？萑粜嗄?，靜若死水。
如果，連自己的母親都欲治自己于死地；如果連自己最親近的人都不可信，這世上還有誰可以相信？
可是現(xiàn)在，這個(gè)人，這個(gè)眼前的男人居然對我說，想對我說真話。
“真話……，”我的心不由的顫了一下，“所有的事，你都會(huì)對我說真話么？”
“是”簡明而肯定，肯定的讓我不敢相信。
“那……”我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搜尋，遲疑了很久。可是我終究還是問出了口，因?yàn)槲倚枰粋€(gè)答案——一個(gè)關(guān)乎社稷的答案。
亦或者是……我想知道，他真的會(huì)跟我說真話嗎？
“你想要那個(gè)位置么”，我朝空中虛指了一下，但他一定明白我說的是什么。
他看著我半天沒有說話，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時(shí)間過的似乎有些漫長，在我倆的鼻翼間，呼吸中起起伏伏落落。
我有些慌：“你也可以不回答”。
他又沉了半響，道：“想。”
我的心不由的又顫了一下：“這件事……你有對十六、十七阿哥說過么？”
四爺搖了搖頭，“沒有”，又說，“他們跟了我這么多年，即便我不說，他們心里總該是知道的?！?br/>
我的目光閃了一下，“那四爺如今又為何要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