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馬車,只就著點(diǎn)月光,隱隱能瞧見不遠(yuǎn)處有個(gè)小廟,似乎只是用來祭拜小神仙的,廟修得小,神像也小。那廟只一進(jìn),門倒不很破敗,里面也很干凈,恐怕平日里也是有人來拜的。
“我們晚上就睡這嗎?”二妞說著,語氣里有掩藏不住的不情愿。
王叔王嬸看她一眼,都沒回話,王嬸先進(jìn)了廟,王叔在后面馬車上取著東西,似乎是要搬到那廟里,待取好東西后,王叔走到二妞跟前,用半個(gè)胸膛一搡她:“快進(jìn)去。”
二妞先就覺得王叔身上有汗味,離得近了更聞到一股旱煙的嗆味,十分刺鼻,不由委屈地別了別頭,慢吞吞地進(jìn)了廟。
廟里王嬸似乎粗略打掃規(guī)整過了,只是附近干草難尋,也沒個(gè)好躺人的地方。好在他們倆人出門在外,似乎總是這樣露宿,所以有帶一床薄褥子,只是這褥子和被子都只一床,三個(gè)人睡十分擁擠。
王叔幫著鋪整好了,也不去洗漱,也不管另兩個(gè)人,徑直拉起一角被子就要往里鉆,正巧被打水歸來的王嬸看見。
王嬸哎呦一聲,放下手上的陶罐就沖了過去,拉著王叔的衣角就叫:“你咋就睡下了,這樣叫陽春丫頭咋睡?”
二妞沒料到王嬸還能想起自己,本來悶悶的心里總算好受了些。她忙回答著:“嬸兒不用管我,本來就是你們的鋪蓋,現(xiàn)在天也不冷,我就著蒲團(tuán)睡就好……”
王叔本就被拽得半起,此時(shí)聽了二妞這話,又看看王嬸,也不多話,看那樣子好似又要睡下去了。王嬸卻不依,拽著王叔衣裳的手更加用力了。那臉色,似乎也有些扭曲。
看兩人僵持在那里,二妞更覺愧疚,忙又說:“嬸兒,叫叔睡吧,我身體好著呢,這三個(gè)蒲團(tuán)接起來也能睡人?!?br/>
王嬸不搭腔,瞅著王叔看了半晌,突然回頭沖二妞一笑,又地下身子同王叔說話,那聲音壓得極低,二妞只聽到幾聲氣音,也分辨不出來說了什么。
倒是王叔聽了那些話,似乎受用很多,回頭看了一眼二妞,眼神中也瞧不出什么情緒,只淡淡地掀了被子站起來,依然話不多的樣子。
王嬸站著同二妞招手:“丫頭過來睡,你叔個(gè)大男人,即使睡外面也不會著涼?!?br/>
二妞看看已經(jīng)坐在蒲團(tuán)上靠著桌角打盹的王叔,也不知道說什么,只得匆匆收拾了一番,和衣躺下。
這被子的味也怪,倒不很臭,但總是叫人不習(xí)慣,同王叔身上的味一樣,有股旱煙味。二妞不好說旱煙難聞,只能講她不喜歡聞這個(gè)。
二妞躺在被子下,總睡不著,又怕吵著別人,也不太翻身,好在進(jìn)來的時(shí)候并沒有關(guān)小廟的窗戶,她便透過窗戶,去瞅外面的月亮。
明天該又是個(gè)晴天,天上星星多得很,綴成一條蜿蜒大河,天空也亮得很,就如女人剛抹了油的頭發(fā)。
二妞還是第一次在外面過夜。她奶奶家是白馬村的,外婆家也是白馬村的,一個(gè)在上莊,一個(gè)在下莊,走個(gè)兩刻鐘就能把兩家都逛遍。
家里自然是有遠(yuǎn)方親戚的,可因?yàn)殛P(guān)系淡,便很少走動,即便走動,也不需要小孩子跟著去,大多是大人去談事。
二妞算了算距離,想著這趟怕是自己走得最遠(yuǎn)的一次了,可又想,即便再遠(yuǎn),總是會回到村口,那是不是說,自己也相當(dāng)于壓根沒走路呢。
也不知道爹娘怎么想,她搞不懂這撞了鬼到底是什么情形。若是自己這里時(shí)間沒變,那爹娘那里時(shí)間會變嗎?他們是不是也會被困到哪里,直到自己回去才能出來呢?
這些東西太復(fù)雜,她想不明白,便又換了個(gè)玩意兒想。
村里的先生有提過鬼神,說神是萬物至善,鬼是萬物魂魄,魔是萬物至惡,王叔說是撞了鬼,那便是撞上了誰的魂魄。能留在世上行走的魂魄大多含冤,難道自己遇到的是冤魂?
可是先生也說了,行正品端,即使遇上冤魂也是不用怕的,自己近日也沒做壞事,怎么就叫給魘住了呢?
難不成是吃肉殺生?或者去玩的時(shí)候沒留意踩著了蟲子?
二妞緊了緊被子,又有些委屈:那些事情若是全算,自己不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這樣細(xì)數(shù)著自己的“罪行”,她也終于有了些睡意,眼皮耷拉下來,昏昏沉沉地睡了。
睡了不久,倒在夢中聞到一股不舒服的味道,二妞別扭地扭了扭身子,半夢半醒間突然覺得自己身上有些異樣,她皺著眉迷茫了一陣,才覺出來有什么東西在自己身上摸。
這可嚇壞了二妞,她輕叫一聲,慌亂中按住按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再往上一瞧,只見自己身邊正蹲著一個(gè)黑壓壓的人影。
二妞不受控制地驚叫了起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蹭去。好在王嬸還睡在身后,被她這么一折騰,咕囔了一聲,想來也是要醒了。
二妞連忙喊著:“王嬸救我!”
這一聲終于把王嬸喊起來了,她咋咋?;5嘏榔饋砗埃骸罢α苏α??!來賊了?!”
一切不過是電光石火之間,那蹲著的身影見兩人都醒了,只得先咳嗽一聲:“別喊了,是我?!?br/>
兩個(gè)女人都是一頓,二妞只覺得頭皮發(fā)麻,剛剛被摸過的肚皮竟有如蒙了厚厚幾層油一般讓人覺得膩。
王嬸回過神來,忙從隨身布帶里掏出火折子點(diǎn)上,將火苗湊近那人的臉去照,果然看到王叔那布滿絡(luò)腮胡的臉。
王嬸長舒一口氣:“我的老天,丫頭你也太激動了,這不是你王叔嗎?”
二妞聽到這話,更覺渾身發(fā)寒,只緊著衣服不敢說話,將自己又往黑暗中擠了擠。
王嬸看看這個(gè)又看看那個(gè),總算覺出不對勁的地方,她拉了王叔過去問話。
二妞聽不見她們說什么,倒是王嬸去的時(shí)候把火折子拿了去,火苗隱隱照出那兩人的動作,也沒很奇怪,只臨了王嬸似乎拿著兩根指頭掐了王叔一下。
待再回來時(shí),王嬸滿臉帶著歉意:“丫頭真是對不住,你王叔還當(dāng)那邊睡的是我呢!你瞧這……”
王叔也難得的擠出笑:“真對不住,叔認(rèn)錯(cuò)人了?!?br/>
二妞抿著嘴唇站了好久,終于輕輕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