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話說鳳在菜市場上遇見了小枝，就問起那銀票的事。哪知銀票又被明子誆去了，小枝很惱怒，和強勢的她產(chǎn)生了沖突，主仆一場到頭來翻臉了。接下來發(fā)生的就是后繼之事了。
以后，小枝想努力把這事給忘了?？捎幸淮稳タh城，眼見前面聳立一棟二層小樓，怎么看都是建在梅林布莊的地基上，就不能自控地向小樓走去。在油漆锃亮的門上猛敲，里面一女人柔聲相應(yīng)，可總不見來。正要離開時，門卻開了，走出一位拄著雙拐的老婦人，道:“姑娘，你找誰呀？”
小枝看著她蒼蒼白發(fā)、慈祥面容，覺得她比誰都善良。
婦人的雙眼特別清亮，臉上笑容純厚，道:“你找明子吧？”
小枝強迫自己搖頭，卻不由向屋里望去，可里面太暗啥也沒看清。就為這一舉動，心里就不安起來，可一邁開步就開始憎恨起明子來了。
“你就是找明子的，我看出來了。明子交代要是一女的找，可得把她好生留下……”她叫喊著，慌忙拄上來，下臺階時，馬趴而下。
小枝又踅了回去，把她攙扶了起來。老婦人還沒站穩(wěn)就一雙手摟住了她，深情道:“姑娘，你可等得明子好苦哇！可幸的是你真來了?！?br/>
小枝不搭話，心里酸楚不已，幫她拄杖，扶著她進屋。屋里沒有為之一亮之處（也許因外面太奪目了，小枝對里面期望太深之故），家俱也是陳舊的，顯得空蕩、晦暗（蒙窗不采），但與茅草屋是天壤之別了。
老婦人以曬干蔬菜餾制、再撒上甘草的所謂咸果子招待。小枝就坐下來和她聊著。老人精神狀態(tài)飽滿，偶爾朗朗有笑。小枝幾次要走，都被她苦苦挽留下了，不知何時明子回來了。一見，他臉上果然沒有異色。婦人被他扶了起來，道:“你就是小枝吧？真像你娘年輕時的模樣。”
“這是我娘?！泵髯咏榻B。
老人點點頭。
小枝詫異，更覺生份，和她聊了個天旋地洄她也沒點明身份，期期艾艾道:“你……我得、叫你、伯母吧？”
“你叫我嬸?！?br/>
小枝直睖睖對著她，始終沒把嬸叫出來。
明子把她扶進了房，在房里娘倆爭執(zhí)什么。小枝細微敏銳地感覺到了。不久，他雙手掬著一個盒子出來，腳步沉重，表情肅穆，像捧著骨灰盒；近前道:“你是為那張紙來的吧？”
這一句很不中聽，小枝恍然才娘倆就是做作，叫道:“你是不是心痛了？”
明子打開盒子。她放眼看見幾個銹色如土、狀如稱砣的所謂傳說中的金鎦子。只聽他說:“我是想留兩個，可娘不肯。你都拿去吧！”
她沒接過他支在面前的盒子，厲顏正色，盯著他的眼睛。他畏頭畏尾的，道:“是不多了！我給娘治了病，建了房，其余的為了潘家了。”
“你啥時為了潘家？”小枝就他來潘家那次賣紙的事也知道了，所以才這么憤恨，伸出了手，幾欲扇他。
他一直覷著她作舉之手，供述。
那年他騙過小枝后，很快把這筆不義之財都取了出來。后來，德子把潘家的家當撂在牌桌上，是他讓老木買下來。再后來沈之豹和德子勾結(jié)，糾集了一幫人，對那水庫漫天要價。有了田地沒有水庫等同歸零，他狠心買了水庫，因此被敲了一筆。可不甘悖入悖出的落入沈之豹之手，又不想大張聲勢，想來想去，最后報告了山里的軍隊，并且擴大了幾倍數(shù)額，讓沈之豹一無所有還受了不少罪（一人口出，無憑無據(jù)，小枝過后也覺察出紕漏。她一字不落講給我聽后，我經(jīng)過分析，更覺得紕繆屢出。那么誰是幕后主使者還得進一步確定。那么明子為何扯白？）。
小枝道:“你為了潘家還是為了自個？”
明子更低了頭，道:“我是有私心的，可是我救了潘家?！?br/>
小枝終于摑出了手掌，聲嘶力竭地叫道:“是你害了沈家，害得沈小姐孤零零地活在世上，而你卻住在小洋樓里?！?br/>
他啞叫了一聲姐，跪下了。
小枝知道責怪已無任何意義了，木愣地往外走。他把盒子捅她懷里，道:“姐，你為潘家受了苦這是你應(yīng)得的。”
小枝不接，當?shù)匾宦?，盒子掉在了地上?br/>
明子娘站在門邊，叫了一聲:“小枝。”
小枝抆干了淚，走向她，未待她開口，道:“嬸，我和德子是不是親姐弟？”
她臉色晦暗了，顯然不愿提及陳年往事。在小枝又問和軒子的親疏血緣后，她才啟口。
軒子是李無香帶到潘家的，也就是說明子娘對他的身世不明。李無香有身孕時，她也剛來到潘家不久?？晌磶着思揖驮獯箅y了，老當家名下的六個兒子（虛名，也就是說他其實只有三個女兒）和五兒媳都暴亡了。潘家就剩老當家的和倆寡婦帶著幾房的孩子。明子娘道:“我來潘家不久，就落得這么慘呀！當年我就生了一男孩……”
小枝忙道:“這孩子就是明子？”見她轉(zhuǎn)望明子，又耐心聽下去。
潘家的丕變，明子娘無法面對，可李無香卻沒哭，家里家外開始忙乎了起來。那一年請了幾位河南來的打鐵的，其中有一個腿有毛病的……至此，她就閃爍其辭，“我沒投眼，就那一天夜里，我聽見……你娘是不愿意的……”
小枝忙捂著耳朵，叫道:“別說了！”
明子娘把慟哭的她擁在懷里，道:“你的事明子跟我說了，你不容易。你娘當時也不容易，在這方面我比不上你娘……”
不久，明子娘說好了一個過日子的男人，要離開潘家了。在一個晚上和李無香來到庫尾的古樟樹下，在樹洞里掏出一包手飾，這是她娘家?guī)淼?。她帶李無香來取手飾，就是念著一大群孩子，要分給她一些撐家的。正在她就著瑩瑩燈光打開它時，樹后伸出的一棒把她打倒在地……講到這，明子娘卻停下了口；她表情平和，似不關(guān)己而在講一個輾轉(zhuǎn)傳說。
小枝哭得淚人似的。那棵以前跟著母親見天去的古樟樹下，漸長大后更覺得不是祭拜神靈，卻不敢問，原來發(fā)生過這么觸目驚心的往事呀！
可明子問道:“娘，是誰打的你？”
她臉上反而笑開了些，淡淡道:“我暈過去了，哪里知道？”
而小枝哭道:“肯定是她，只有她才這么狠心?！?br/>
可她不否不認，還是一副恬淡有笑的表情。
明子叫道:“肯定是潘仁恩？”
她仍不答，表情未嬗。而他倆似有所悟，幾乎異口同聲道:“那你為啥不直接分撥一些給他？”
明子娘這才一副鄙視之態(tài)，叫道:“他又懶又聚賭，要不我過潘家那么久了咋不把那些東西交出來？雞下幾個蛋也被他搜刮去逍遙快活了。李無香要他干點活，他把肥水澆別人家田里蒙事，只有他才會裝癱幾十年……”她忙望向小枝。
明子忙道:“那次準是老木叔救了娘?！?br/>
老木就是明子娘說好過日子的男人，那晚說好來古樟樹下接她，發(fā)現(xiàn)了暈厥在地的她。之后老木安頓好她后，就打算把還不能走路的明子從潘家偷偷接走，哪知他一次扛木頭時砸傷了，以至于駝了背，以后就不能干重活了。而她傷了腦子，以后就只能臥在床上了。由于老木也是窮得一貧如洗的，又沒有手足至親依靠，于是來潘家碾米了，依附潘家過活了，之后在山里支起了草棚把她接來了，就長期住下了。
明子娘沒有一滴眼淚，似很坦然，又道:“可苦了他，潘家給的飯還得省給我吃，我知道他經(jīng)常不吃飯。以后他和明子一塊給我省了?！?br/>
明子哭道:“到頭來還不是我害了老木叔?！?br/>
可她勸慰道:“他不跟我支一聲，怨不得誰。我讓他擔受了那么多，他卻一聲不吭地走了，這都是命！”不停叨念著他是一個好人。不知以此釋懷還是祈禱？
“現(xiàn)在好了，我也不想過去了！”她爽悅笑了，又道:“說來你們不信，住在山里的那些年可把我悶壞了，除了他和明子，我只見著一個叫小月的姑娘……”她停下了口，笑臉純厚，道:“她來看過我兩次，前一次還叫了我娘。那丫頭準是苦命人，不知她現(xiàn)在好起來了嗎？小枝你幫我打聽一下她是山里誰家的。我多想那孩子，總覺得她前世是我的女兒。”
小枝的淚又下來了，道:“嬸，你還不知道小月是明子的媳婦？”
看著母親驀地黑了臉膛，明子“咚”地一聲，跪在她面前。原來他和老木把這事給緊緊瞞了起來，也是用心良苦，誰會讓一個臥床的人成天擔憂呢？
“叭”地一聲，明子娘扇在兒子臉上，暴喝道:“你說不說？”
于是他哭一聲說一句，把小月在潘家的梗概遭遇給說了出來。她淚流如注，高高舉起手，道:“我就說小月是苦命人，我就說那兩次是向我求救的！可我要你們打聽，那些年你們都不露一點口風！我還擔心她別跟潘家牽扯上啥關(guān)系？”她咬牙切齒地叫道:“難不成你看著她受苦？”
他哭道:“我也沒法子?！?br/>
她的手一顫抖，叫道:“一個活人會沒法子？”
小枝眼見她的巴掌又扇下來了，沖擋上了，道:“嬸，明子能不怕嗎？我娘打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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