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納斯達(dá)軍隊在行進(jìn)著，遠(yuǎn)遠(yuǎn)的似乎還聽得到他們高聲的談笑聲，仿佛在他們的眼底，這座卡里古城是那么的不屑一顧。
哈維的臉色越發(fā)的難看，在這種需要做出決斷的關(guān)頭，他心亂如麻。
清晨的霧如雪白的紗，輕輕飄浮。
在那遠(yuǎn)處，是那囂張的敵人；在西方更遠(yuǎn)處，是空虛的王都。
要怎么選擇才是正確的？
哈維汗如雨下。
※※※※※
納斯達(dá)軍中。
“迪卡，”夏爾蒙對站在他身旁的半獸人朋友叫了一聲，道：“你覺得他們會不會出來呢？”
迪卡看了他一眼，裂開大嘴笑了笑，道：“我不知道?！?br/>
夏爾蒙微笑著看著他，道：“哦，看來你倒是很輕松啊！”
“那是?！钡峡ㄉ炝藗€懶腰，道：“他們出來，我們就攻擊；不出來，我們就前進(jìn)。這么簡單的事，我干嘛還要多想？反正你想出了這個好主意，我照做就是了?！?br/>
夏爾蒙向著濃霧中的那座城市望了一眼，忽然道：“你這么懶，難怪比不上你大哥了?！?br/>
迪卡身子微微一震，臉色也變了變，轉(zhuǎn)頭看著黑袍男子。
清晨霧中的黑袍男子，一如當(dāng)日初見面時的樣子，就算是站在這千軍萬馬中，依舊和那個夜晚在玉山城墻上一般，有說不出的孤獨之意，和那么的深不可測。
迪卡吸了口氣，道：“我大哥他從小就是我半獸人一族的天之驕子，父親和全族上下都對他寄于厚望，而他也從來沒讓人失望過。所以我比不上他那是再正常不過了?！?br/>
“是么？”夏爾蒙望著他低低地笑了笑，不說話了。
迪卡不知怎么，覺得口有些干，心也似乎跳的快了些。他甩了甩頭，象是活動一下筋骨，又象是甩掉什么念頭，然后，他岔開了話題，問道：“你這次不退反進(jìn)，沒有去支援巴茲皇帝，反而繼續(xù)強(qiáng)攻瑪咯斯，聽說那個艾爾文強(qiáng)烈反對，你是怎么說服他的啊？”
夏爾蒙淡淡道：“我沒說什么，只問了他一個問題。”
迪卡奇道：“什么問題？”
夏爾蒙目向西方，道：“我問他，以他看來，在蘭特和托蘭眼中，是愛德華四世重要呢還是巴茲陛下重要？是赤蘇城重要呢還是克頓城重要？另外，我還問了他，我們現(xiàn)在的位置，是離巴茲陛下近呢還是離赤蘇城近？”
迪卡皺著眉頭，道：“就這樣？”
夏爾蒙道：“是，就這樣了?！彼D了頓，又道，“艾爾文此人對巴茲陛下很是忠心，但做事并不古板，雖然當(dāng)時火氣很大，但仔細(xì)一想他立刻就做出了決斷。此人是個人才?！?br/>
說著，黑袍男子點了點頭，表示了那么一絲贊賞。
迪卡望著他，忽然笑道：“好象你很少會這樣稱贊一個人的?！?br/>
夏爾蒙轉(zhuǎn)過頭，望著年輕的半獸人，臉色溫和，但目光卻隱隱如刀鋒般，道：“是的，我很少這樣。不過，遇上真正的人才我會說的?！?br/>
迪卡笑了笑，還沒說話，卻聽夏爾蒙已接著說了下去，他的身影在濃霧中有些飄忽，以至于連他的聲音聽來也飄忽不定：“在我眼中，除了艾爾文，杰夫也是個難得的將才。此外，就是你了?！?br/>
迪卡沉默不語，任憑暗黑法師的話語響在耳邊：“這世間庸人，都以為好的將才就是要熟讀兵書，熟練布陣之類，卻不知為將即為人，一個人是否人才，從其他事即可看出?！?br/>
說到這里，夏爾蒙不知怎么，似乎想到了什么，聲音中忽然帶有了一絲異樣的情緒，道：“所以巴茲陛下他看重于我，并非是我在克頓城一戰(zhàn)中如何奮勇殺敵，他是看中我能夠結(jié)交你們半獸人一族的想法。嘿嘿……人之所見，相距竟如此之大。”
迪卡看著他，忽然道：“所以你很感激他，對不對？”
夏爾蒙緩緩轉(zhuǎn)過頭，負(fù)手而立，半晌方道：“他知我心，我即報之。其實話說回來，當(dāng)初和半獸人一族定下約定時，是我與你二人同做的。半獸人一族能有今日的局面，你功不可沒。”
迪卡笑了笑，再不說話，只看著那座霧中的城池，仿佛有些出神。
黑袍男子從身旁看著這個魁梧的半獸人，嘴角邊有隱隱的笑意，然后也看著那座城市，不再說話。
※※※※※
城墻之上所有的士兵都在偷偷看著哈維將軍，所有的人都在等著一個決定。
那么沉重的負(fù)擔(dān)，要如何才能承擔(dān)？
哈維向西看去，那里濃霧的背后，仿佛是愛德華四世那蒼老的臉。城墻下，是那一隊隊長長的毫無防備的敵人。
沖出去嗎？還是就這樣袖手旁觀！
他深深，深深地喘息著！
然后，握緊了配劍。
過了那么一會，冬天的太陽似乎剛剛醒來，露出了一點點的頭，但它微弱的力量還沒有驅(qū)散濃濃的霧。
在這片霧中，卡里古的城門打開了。
“呀……”
哈維將軍親自率領(lǐng)著瑪咯斯精兵，勢不可擋的沖向納斯達(dá)那毫無防備的隊伍。
他們的嘶喊聲，劃破了冬季早晨的寧靜，象一支利箭，撕開了那片濃霧。
然而，然后，那片散開的濃霧又從后邊悄無聲息的圍上，把他們輕輕包圍。
納斯達(dá)軍陣型大亂，士兵們丟盔棄甲，四散而逃。哈維大喜，配劍一揮，瑪咯斯軍席卷而上，如秋風(fēng)掃落葉一般，痛打著落水狗。
一陣又一陣的沖殺，哈維將軍品嘗著許久未見的勝利果實，不由得有些得意。看來這些納斯達(dá)軍竟以為憑他們數(shù)量上的優(yōu)勢就足以讓我龜縮不出，呵呵，今天叫你們知道我瑪咯斯第一，哦不，還有托蘭大人；第二，哦不，還有個蘭特大人；恩，叫你們知道我瑪咯斯第三名將哈維的厲害。
他在馬上哈哈大笑。
笑聲中，他的心臟不知怎么跳了一下，象是聽到了一陣隱隱傳來的鼓聲，一下子抽緊了全身的血。
哈維皺了皺眉，回頭望了望，卡里古那高聳的城墻在濃霧中遠(yuǎn)遠(yuǎn)看去不知怎么竟有些陌生了。
“咚！咚咚……”
那由遠(yuǎn)到近的鼓聲漸漸清晰了，他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消失。
隱約中，濃霧里竟仿佛有猙獰的野獸在那里嘶吼，凌亂的腳步竟似乎是踩在了心頭。
那一片晃動的巨大的恐怖的身影。
“咔……”他心頭一跳，聽到了那第一聲的尖叫，在那巨大的戰(zhàn)斧砍入了身體。
一場血之宴會，又開始了。
仿佛一下子從四面八方涌出來的半獸人和納斯達(dá)軍隊，截斷了瑪咯斯軍往卡里古城的退路，包圍了驚惶中的士兵，然后，開始屠殺。
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戰(zhàn)爭就結(jié)束了。鮮血灑遍了大地，空氣中滿是熟悉的卻依舊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哈維在臨死前望著西方，艱難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氣，在他最后的知覺中，他看到那一個象火焰般的半獸巨人從他的胸口拔出了戰(zhàn)斧，踩過了他的身體，向著他的城市走去。在他身后的，是無窮無盡的納斯達(dá)士兵。
※※※※※
十二月十四日，中路，瑪咯斯軍中。
蘭特和托蘭伏在桌上看著地圖。
蘭特手一指地圖，道：“大人，你看，經(jīng)過我軍接連不斷的追擊，到今天為止，納斯達(dá)斷后的拉曼所部幾乎已完全散失了戰(zhàn)力，而他們離克頓城卻還有兩天的路程?？磥砦覀冞@次完全可以在瑪咯斯境內(nèi)把敵酋巴茲留住，哈哈，這可是獻(xiàn)給愛德華陛下的一份厚禮?！?br/>
托蘭微微笑了笑，點頭道：“不錯，此次在我瑪咯斯境內(nèi)作戰(zhàn)，我國民眾流離失所，若不把巴茲留下，真是愧對天下了。”
說著，兩人相對大笑。
笑聲稍歇，托蘭看著蘭特，正色道：“蘭特，你此次指揮此戰(zhàn)發(fā)揮極好，遠(yuǎn)遠(yuǎn)勝過我對你的期待，后生可畏?。憩斂┧挂粐参?，都系于你之一身，你當(dāng)努力。”
蘭特英俊的臉一動，訝道：“大人，你這話我聽起來怎么象是要退隱一般？”
托蘭大笑，道：“你放心，雖然我老了，但不見你建立不朽功業(yè)，我是不會退隱的?！?br/>
蘭特笑著點點頭，正要說什么，卻聽著外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雷納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了進(jìn)來。托蘭一皺眉，斥道：“雷納，你干什么？這么慌慌張張的?！?br/>
雷納急道：“大人，出事了?！?br/>
蘭特和托蘭都是一驚，托蘭立道：“什么事？”
雷納道：“據(jù)最新情報，北路的卡里古城已于兩日前為暗黑法師夏爾蒙攻破，守將哈維戰(zhàn)死。并且納斯達(dá)北路軍非但沒有就此回軍援救巴茲，反而大舉進(jìn)攻，兩日內(nèi)連下七城，兵鋒直指王都赤蘇?！?br/>
“什么，兩日內(nèi)竟攻下了七城？”托蘭驚諤不已，“那暗黑法師行軍速度竟如此之快！”
“是，聽從前線傳來的消息，納斯達(dá)軍拋棄一切輜重，只帶了五到七日干糧，不顧一切往前直突，好幾座城池都是被突襲而破?！?br/>
托蘭倒吸了一口涼氣，和蘭特對望了一眼，只見蘭特那雕塑般英俊的臉又恢復(fù)了平靜，只有從眼中依舊可以看出那復(fù)雜的光芒。
“尤素！”托蘭低低嘆了一口氣，“你養(yǎng)了一個好兒子?。 ?br/>
※※※※※
逃，逃，逃，逃，逃，逃，逃，逃！
每天就是這般的逃命。
一個人到了末路，就是這般的蒼涼么？
巴茲在隊伍中這般蒼涼地想著。
這個老人很是憔悴。
他茫然往四周看了看，到處是垂頭散氣的士兵。
他低下了頭，卻看見掛在胸口的那個小小精致的玉墜。
那是女兒的禮物。
他苦笑了一聲，低低道：“希麗婭，父王只怕是要讓你失望了?！?br/>
正在這時，拉凱爾從身后趕了過來，這么多天來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笑意，叫道：“陛下，據(jù)后方探子回報，瑪咯斯軍前鋒離我們第一次有了一段距離，看來暫時可以安全了?！?br/>
巴茲疲倦地一笑，道：“拉曼他怎樣了？”
拉凱爾一猶豫，道：“拉曼大人連日來與包括瑪咯斯黃金騎士團(tuán)在內(nèi)的追兵連場苦戰(zhàn)，疲憊已急，加上年齡也大了，現(xiàn)一有空閑立刻睡去了?！?br/>
巴茲點點頭，低嘆了一聲，道：“讓他多休息吧，這些日子辛苦他了。”
說著，他想了想，又道：“南路和北路的情況如何了？”
拉凱爾道：“南路烏勒王子一接到陛下的命令，立刻撤軍回師，按行程估計，再有三日就可與我軍會合，到時……”
巴茲淡淡道：“到時若我還有命的話，應(yīng)該也到了克頓城了吧?！?br/>
拉凱爾一時語塞，無言以對。巴茲嘆了一口氣，道：“夏爾蒙那里呢？”
拉凱爾搖了搖頭，道：“派去的探子應(yīng)該已把這里的情況說了，但似乎當(dāng)時夏爾蒙并未立刻回軍，現(xiàn)在的情況也不是很清楚，因為這幾日我軍日夜……呃，日夜撤軍，消息也不是很靈通?！?br/>
巴茲目光一閃，喃喃道：“哦，他想干什么呢？”
拉凱爾看著皇帝，忍不住道：“陛下，你認(rèn)為他想做什么？”
巴茲搖了搖頭，道：“你看我們到的了克頓城嗎？”
拉凱爾立刻道：“陛下洪福齊天，必定安然無恙，請陛下勿憂?！?br/>
巴茲苦笑了一聲，道：“嘿嘿，洪福齊天，嘿嘿！”
拉凱爾聽在耳里，不知怎么，心里一酸。
巴茲淡淡道：“以我們現(xiàn)在這種情況，以瑪咯斯軍現(xiàn)在的士氣軍力，再加上這是在瑪咯斯本國國土，我們在到達(dá)克頓城之前只怕就必定要被蘭特等人追上，現(xiàn)在拉曼卿所部兵力已損耗大半，幾乎已無力再與瑪咯斯軍想抗衡，唉……難道天絕我路么？”
說到這里，他長嘆了一聲。
末路的英雄，竟是這般的悲涼。
拉凱爾低下了頭，說不出話來。
在接下來的一天，納斯達(dá)的這些殘兵敗將卻出乎意料的沒有再受到瑪咯斯主力軍團(tuán)的追擊，雖然就算是小股部隊的瑪咯斯軍隊也足以讓這些驚弓之鳥驚魂不定。但事實上，他們竟意外地拉開了與瑪咯斯主力追兵之間的距離。
這只有一個解釋，就是瑪咯斯軍放棄了追擊。
可是這是為什么呢？
在幸運之余，每一個人的心頭都這樣問。
※※※※※
夏爾蒙凌厲的兵鋒所向，半獸人族軍隊猙獰的陰影之下，瑪咯斯王都赤蘇城一日數(shù)驚，朝野震動。大小官員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宰相斯帕因大人一日內(nèi)連發(fā)三道急令，令蘭特派兵回師王都救架，并且言辭越來越是嚴(yán)厲，到最后已痛斥眾人致愛德華四世陛下的安危于不顧。
大軍之內(nèi)，蘭特和托蘭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終于，蘭特試探著道：“大人，你的意見是……”
托蘭看了他一眼，苦澀地一笑，道：“我只有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把握王都能夠抵擋住夏爾蒙的攻擊？”
蘭特皺著眉頭，半晌，重重地?fù)u了搖頭。
之后，他再不猶豫，下令全軍回師，并親自帶領(lǐng)黃金騎士團(tuán)為前鋒，同時令托蘭統(tǒng)籌，分兵三路，堵住夏爾蒙歸國之路。
在送行蘭特的路上，托蘭突然問道：“其實我們大可以分一半兵力回軍即可，剩下一半繼續(xù)追擊巴茲，為何你要全軍都去對付夏爾蒙？”
蘭特早已換上了他那套金色的盔甲，手上依舊提著那神圣的閃著白光的“赤蘇”，看上去是那么的光彩奪目。
仿佛在那浴血的戰(zhàn)斗后，他的光芒在鮮血的洗滌下竟更光輝燦爛。
他目眺遠(yuǎn)方，淡淡道：“我其實也知道，但經(jīng)此一戰(zhàn)，巴茲已不足慮。但我觀夏爾蒙此次作戰(zhàn)的膽識智慧，再加上我們從小認(rèn)識，對他了解甚深，我以為此人才是我瑪咯斯將來的心腹大患。此人不死，我瑪咯斯一日不得安寧?！?br/>
托蘭望著他英俊而不帶一絲感情的臉龐，心底不由得劃過一絲寒意，忍不住又道：“你和雪莉都是和夏爾蒙他一起長大的，這樣只怕雪莉她會傷心吧？”
蘭特雕塑般的臉色一暗，但立刻又恢復(fù)了平靜，道：“說來六年前我們?yōu)榱爽斂┧勾罅x把夏爾蒙他父親交了出去，大家就都很傷心了一回。雪莉如此，我也是一樣。但國家大義在前，豈容兒女私情？雪莉她會贊同我的。這都怪夏爾蒙他走了邪路。”
說到這里，他的頭也低了下來，仿佛在為那遠(yuǎn)方的朋友默哀一般。
托蘭呆呆著看著他，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卻說不出話來。
蘭特抬起頭，笑了笑，仿佛還咬了咬牙，然后拍馬而去。
冬天的陽光照在他光彩四射的身影上，閃閃發(f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