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璋并不知道,儀如的反對,已經(jīng)讓黛瑾有些猶疑了。
他只想著自己也許不日就要離開京城了,一定要趁早在皇上面前將此事敲定。
如果能親眼看著妹妹改嫁,那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因此,黛瑾前腳剛走,代璋后腳就準(zhǔn)備進宮求見皇上。
“代璋將軍來得正好,朕正想要找你問話呢?!本俺幸娏怂?,還是像之前一樣熱絡(luò)。
這最近一段時間,在皇宮之中,景承最頭疼的問題,也還是跟代璋相關(guān)。
自從代璋自愿作為第一個離開京城的國公爺之后,下一步就是要找一個適合的地方分封給他了,對于到底選個什么樣的地方,景承十分掛心,打算要親自來做這個決定。
他不知道代璋為何突然決定要離開京城,但是他猜測,多半跟自己決定派別人領(lǐng)兵去解外藩之圍有關(guān),也許代璋是失望了,傷心了,甚至是對皇上心存不滿了,才想一走了之。
景承這么琢磨著,雖然明知道派將一事是為了平衡朝中各方勢力,但歸根結(jié)底,心里竟也漸漸覺得有些對不起代璋。
可是眼下木已成舟,代璋自己看起來又是對分封格外堅決,那做皇上的,也就只能盡量給他挑一個好一點兒的封地,也算是能聊以彌補一點心中的內(nèi)疚了。
景承想的是,既然黛瑾還要留在京城之中,那么最好也不要讓代璋去的太遠了,如果能離得近些,他們兄妹二人有生之年還能多見個幾次。
而且,京城附近的地方,相對也算比較富庶,人口興盛,安居樂業(yè),代璋去了,無需太過辛苦,也可以過上不錯的日子。
朝里大部分主張列土封爵的人,也只是想著借這個機會削弱楚家在朝廷的勢力罷了,只要能讓代璋離開京城,到底分封他去到哪里,很少有人關(guān)心。
本來景承已經(jīng)做了決定,可是沒想到,倫伶并不同意。
她并不僅僅滿足于將代璋趕出京城,如果代璋離了京城,反倒是找了個有山有水的好去處落腳,也許假以時日,那一方勢力,更比在這京中之時更盛。
倫伶的目的,是希望代璋可以過得越凄慘越好,最好是,有那么一個京城人士都生活不慣的地方,讓他到了那里,就算是名為國公爺,也生不如死。
而這樣的地方,也許別人一時之間想不出來,可是倫伶心中,卻早早就有了個答案。
那就是她曾經(jīng)生活過的蜀中。
蜀中氣候潮濕悶熱,與京城大為不同,當(dāng)初倫伶的父親代瑋帶著一家人遠赴蜀中的時候,倫伶的母親就是因為受不了當(dāng)?shù)氐沫h(huán)境,沒過多上多長時間,便身染重病,一命嗚呼了。
后來,雖然在父親的努力下,倫伶在蜀中也過了一段還算快樂的日子,可是每每想起他們一家人背井離鄉(xiāng),在舉目無親的地方孤零零的生活了那么多年,倫伶心中還是充滿了怨恨。
這怨恨,要放到誰的身上?那自然是父親那同父異母的兄長身上了!
若不是他們楚家人為了什么嫡子庶子的區(qū)別,讓父親受盡了白眼和屈辱,他也不會背叛家族,乃至躲到蜀中去委曲求全了!
倫伶堅持認定這就是當(dāng)年所有事情的根本,因此,她覺得沒有更好的地方,可以比蜀中更讓伯父代璋和他的一家人,用余下的日子給自己和父親代瑋贖罪了。
就算他慶國公武將出身,身強體魄,那家里面還有個嬌生慣養(yǎng)的大小姐彌含,還有她年齡尚幼的小公子,倫伶暗暗詛咒他們,這婦孺兩人,到了蜀中,一定會撐不過頭一年的!
景承對蜀中的了解不多,他只是聽說過那里氣候頗為奇特,不過也聽說過那里天府之國,沃野千里,尤其是多年之前代璋領(lǐng)兵平定過蜀中之亂后,曾經(jīng)民不聊生的地方,漸漸成為了給朝廷年年上繳錢糧最多的地方之一。
不過,這里還是離京城遠了一些。
“皇上,伯父既然去意已決,您覺得他還會在乎離京城的遠近么?”倫伶自從有了身孕之后,在皇上面前說話也比以前多了好幾分的底氣。
“額,他不在乎么?”景承自言自語。
是啊,如果代璋毫不猶豫的決定了離開,那也許他也沒打算想要日后常常跟黛瑾相見了。既然如此,也算是自己多此一舉了,一個富庶的封地,比離京城的距離,要重要得多了。
“而且,臣妾想著,蜀中也算是伯父熟悉的地方。”倫伶接著勸到,“當(dāng)年,伯父就是從蜀中把臣妾接到京城來的,伯父在蜀中領(lǐng)兵擊退了叛軍,也算是對那里的風(fēng)土人情頗為熟悉呢。”
景承點點頭,這話倒是不錯,代璋對蜀中的熟悉程度,可能僅僅次于京城和外藩了,倒不如直接問問他,對這個封地是否滿意呢。
正在想著,代璋就為了黛瑾的事情找上門來了。
“陛下找臣有事情商議?”代璋心中雖然還充滿了對景承的不滿,不過現(xiàn)在聽皇上跟自己說話的語氣,好像并沒有太多的隔閡,反倒與以前一樣,心中不免有一絲絲松動,難道,竟是我錯會了他?
“朕,朕想問問代璋將軍,對于封地,可有什么想法?”
代璋聽到“封地”兩字,又想到了近日里來在朝中所有的排擠,悶悶的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想要派臣去哪里,臣自當(dāng)領(lǐng)命便是?!?br/>
景承點了點頭,“代璋將軍若是沒有想法,那朕想了一個,你看看怎么樣?蜀中之地,聽說近年來收成不錯,百姓也安居樂業(yè),更重要的是,代璋將軍你對那里很熟悉,你看……”
代璋心中一愣,蜀中?那個氣候惡劣,遠在天邊的蜀中?
自己確實對蜀中很熟悉,當(dāng)年領(lǐng)兵去平定蜀中之亂,雖說是打了個大勝仗,可是也是自己打過的最艱難的一場戰(zhàn)爭了,對于生在京城長在京城的人來說,就濕熱這一條,就足夠人難捱的了。
皇上為什么會給自己挑了這么個地方?
難道,他是故意試探自己?還是為難自己?
代璋看了看景承的眼睛,那個看起來還是頗為和善的皇上,不知為何,在代璋的心里,越來越惹人厭煩。
他明明是皇上,若是真心對自己起疑,不如就一刀殺了的痛快,也算是大丈夫行事,又何必反反復(fù)復(fù)的給自己找麻煩,之前排擠冷落不說,如今又專門挑了個路途遙遠的封地?
代璋這倔強的勁兒上來,也不愿多問,在他心中,既然景承已經(jīng)完全不把之前共患難的情意放在眼里了,那么自己這個做臣子的,也就唯有聽天由命一條出路了!
“臣謝過陛下隆恩!”這字字帶恨,景承也聽出來了一些,只是不明就里,也不想深究,只當(dāng)他心中對過去的事情,還有些不滿罷了。
“那,既然這樣,明日早朝,朕就宣布將代璋將軍封往蜀中的消息了。不過也不必著急,那里路途遙遠,多多做好準(zhǔn)備,再啟程?!眱扇酥g的隔閡,幾乎已經(jīng)是無法打破,景承也只是敷衍著說些場面話。
代璋長嘆一口氣,既然如此,多說無益,封地什么的,便是皇上怎么封,自己就怎么領(lǐng)旨謝恩罷了。
不過,黛瑾的事情還是不能忘,“陛下,臣此去,只怕再難有回京之日了,旁的都不提,就只有一件,還實在放心不下,不知可否懇求于陛下?”
“哦?代璋將軍有何不放心?朕在京中,一定替你料理?!?br/>
“舍妹,是臣唯一放心不下的?!贝暗皖^看著地板,他也不知道,憑著景承和黛瑾過去的關(guān)系,如今即將說出的話,是不是會惹得龍巖大怒,“皇上知道,舍妹與之前您見過的史先生,曾經(jīng)也是青梅竹馬的交情,如今兩人都是到了這個歲數(shù),如果可以得到陛下的允準(zhǔn),他們互相照應(yīng)著生活,那么臣此去離京,也就了無牽掛了?!?br/>
此番話講畢,殿中一片安靜。
皇上沒有發(fā)怒?代璋起初心說,這倒是個好兆頭。不過過了好一會兒,也沒聽到景承的回答,代璋心中好奇,便抬頭看了看對面的反應(yīng)。
只見景承好似是望著遠方,眼神中空空洞洞,眉頭微微蹙著,嘴角卻是上揚的。
代璋活到這把歲數(shù),還從來沒見過誰有過這樣的表情,讓人看不出是喜是悲,是憂是怒。
也許,在景承的心中,真的就是又喜又悲,既憂也怒吧。
自從看到黛瑾和文俊初次見面的那天開始,景承心中就已經(jīng)徹底的明白,為什么過去的這么多年里,不管自己和黛瑾是以什么樣的身份,什么樣的關(guān)系相處,她對自己,總是若即若離。原來,她不是不會動心,只是她的心,一直留給了別人。
景承是死心了的,不過還是沒有想到,這么快,就要讓自己親口答應(yīng)她和別人的婚事。
她現(xiàn)在還是順王府的人,只要做皇上的不松口,她一輩子都不會屬于別的男子。
可是,景承無法忘記她對著文俊抿嘴一笑的樣子。
如果自己窮盡一生的努力,就是想讓她能有一次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那么也許,今天,就是自己最后一次讓她歡喜的機會了。
哪怕這個機會,是同意她和別人共度余生?
有那么一瞬間,景承對文俊充滿了嫉妒,可是嫉妒之后剩余些什么呢?還是對黛瑾的祝福吧。
“朕允準(zhǔn)?!弊詈?,他輕輕的說。
心里默念,怎么會,不允準(zhǔn)你的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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