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那么多的夢境,唯有濁濁紅塵中一個‘情’字最惱人。
想來大多數(shù)人,都是逃不過這個字的羈絆。不論是為眾生寫命格的司命星君,還是負責(zé)搭紅線的月老,也是時時將這字掛在嘴邊,他們總是為人寫姻緣,我卻不知,他們是否真的懂情。
至于天界,與人界并無不同,情之一字,困擾的不止是世人。
但森然天規(guī)之中,卻是明文寫著,神仙不能與凡人有所牽連。這所謂的牽連,自然指的是感情牽連。
我這山上陽光和煦,微風(fēng)吹拂進大殿,撩起綠蘿仙子的一縷黑發(fā),我瞧見那雙眸子中神色有些暗淡,不由的怪自己多言。
可這話,也是不得不說的,算是提醒罷。
我默默的等著,不多時,綠蘿仙子抬眸望著我,放下茶盞,起身緩緩朝我行了一禮,道:“小仙初初來到天界,需得跟隨褚摩上仙學(xué)習(xí)一陣,經(jīng)歷過一道劫數(shù),徹底洗去紅塵濁氣,方能位列仙班?!?br/>
“但小仙心中……有放不下的事物,褚摩上仙看得真切,便著小仙前來無夢神山。請求夢神為小仙了卻心愿。”
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卻非要放下,偶爾想想,這天規(guī),頗有些不近人情。
但命運輪回,天地運轉(zhuǎn),是以需要這么些戒律。
我飲了口茶,站起身,將她扶了起來:“既是褚摩上仙讓你來的,那我自當應(yīng)了你。隨我來……”
帶著她來到織夢閣中,雙手在胸前結(jié)了個印訣,很快,織夢閣中央的位置出現(xiàn)一個圓形的光暈,我指著那團光暈,沖綠蘿說道:“進去那里面,心中所想不必告知于我,你只要進入,屬于你的玲瓏夢境便自會出現(xiàn)。夢中會出現(xiàn)你口中所說的‘放不下的東西’,望你能得償所愿?!?br/>
她走到光暈前站定,回頭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漂亮,尚未散去人類所擁有的靈動光芒。隨后看著她走進光暈中,我一抬手,光暈將她籠罩,斂去她的身形,一面晶瑩的玲瓏鏡出現(xiàn)在她方才所在的位置。
接下來我便只需守著她的玲瓏夢境便好,盤腿坐在地上,看著那面漂浮于半空的鏡子,絲毫沒有想去看熱鬧的心思。
每個人的心中都會有著心愿,他們偶爾也會祈愿,以求上蒼保佑。
我在未成神前,有一次跟著荻原星君前去西方梵境聽無量世尊的講道大會,后有幸隨著世尊聆聽過世間眾生的祈愿心聲。
便是在那時,我就知道,人是這個世間最有生命力的事物。他們命數(shù)雖短,卻是活得精彩非凡。
其實神仙的命數(shù)并不是沒有盡頭的,凡是為仙者,每五萬年就要遭遇一次天劫,唯有度過,方能提升品階,繼續(xù)為仙,若是渡劫失敗,便也就隨之消散了。
不過想想,這劫數(shù)離我尚遠,不到我擔(dān)憂的時候。
正在修煉的我睜開雙眼,看著綠蘿那面玲瓏鏡閃爍了下,然后光芒變得微弱,很快消失不見。站起身來,看著那團光暈中重新顯現(xiàn)出綠蘿的身形。
我收回守護的禁制,瞧見綠蘿站在地上,緩緩睜開雙眼,雙眸微紅,眸中還帶著水潤的光澤。她怔怔的站了會兒,然后看向我,恭敬的施了一個神仙拜見比自己品階高的神仙時應(yīng)用的大禮。我站在原地未動,將她這禮數(shù)受下。
帶她離開織夢閣的途中,她向我道謝:“多謝夢神?!?br/>
我只是擺擺手:“一切因你而起,因你而終,我只不過是個旁觀者,你不必放在心上?!?br/>
世間之事,都是有定數(shù)的,我所能做的,不過是織夢而已,我為眾生所創(chuàng)造的,不論辛酸,或是圓滿,皆是虛幻,夢醒之后,一切都煙消云散。
我這處一向清凈,難得來個神仙與我說說話,從織夢閣出來后,便著綠蘿小留片刻。
我?guī)е齺淼轿宀噬癯剡叄谑琅宰?,她一到此處,許是感受到了濃郁的靈氣,深呼吸一口氣,看著池子好半響,才出聲:“這池子中竟有如此濃郁的靈氣?”
我點點頭,一邊倒茶一邊說:“這池子是專門造的,里面放了顆南海的聚靈珠。”
“夢神真厲害,竟能造出這般神奇的池子?!本G蘿夸贊了句。
本神著實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摸著鼻頭,心道,厲害的不是我啊……
“綠蘿仙子可是要返回褚摩上仙處?”我問了聲,見綠蘿點頭才笑了笑,道:“勞煩仙子回去時,代我向上仙問好?!?br/>
綠蘿重重的點頭:“小仙一定帶到。”
看著這么可愛的姑娘,我想收回自己方才的話,以免使她被褚摩嚇到,不過后來想想,還是沒說什么。
從前在九重天時,帝君見我調(diào)皮搗蛋,便將我送到褚摩處學(xué)習(xí)天界禮儀,為的是讓我做個有休養(yǎng)有內(nèi)涵的女神仙。
可是……貌似結(jié)果有些不太一樣。
褚摩那處是個頗有趣的地方,我不愿修煉時便四處去玩,尚記得他養(yǎng)了頭疾風(fēng)狼做靈寵,我最喜歡做的事便是逗弄那頭疾風(fēng)狼。
那時的疾風(fēng)狼戾氣還未散盡,被我逗得煩了,偶爾也會化為人形與我打上一架,每每我們倆到最后都是灰頭土臉的。
褚摩被氣得訓(xùn)了那頭狼好幾次,當然,也訓(xùn)了我。
我這性子,自小就養(yǎng)的刁鉆,待得帝君想要矯正我時,已經(jīng)失了時機。所以……若是說起褚摩上仙在整個天界中最看不慣的神仙,那便只有小神我了。
綠蘿離開無夢山時,我在山門外與她道別,她走出幾步,又停下,回身看著我:“若是有幸能留在天界,綠蘿一定再來拜訪夢神。”
我點點頭:“好。”
剩下的,唯有祝福而已。
有了今日之行,想來她日后所要經(jīng)歷的那道劫數(shù),要渡過并不難。
褚摩上仙是個非常嚴厲的神仙,專門負責(zé)教導(dǎo)那些從其他界升至天界的眾仙,為了達到好的效果,樹立威嚴是必不可少的。但總的來說,帝君選他做這事,自然是知道他的優(yōu)勢。
從他讓綠蘿來尋我一事上就能看出,他確實是個細心卻也貼心的嚴師。
“剛剛離開的那個綠衣仙子是誰?挺眼生的。”我正走著,一個聲音突兀在背后響起,我嚇了一嚇,隨后翻了個白眼,步伐不停繼續(xù)朝前走,隨口道:“這天界的神仙你認識的倒不少嘛,怎地,瞧那仙子美貌如花,您涵飛羽大人心動了?”
“喲喲喲,這語氣,酸的。”涵飛羽笑了聲,快步追上我,跟著我朝里走,一邊道:“此次返回妖界,有些事情耽擱了,沒來得及與你說,你可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