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老夫人垂了眼睫，就在三太太尋思要不要再開口拒絕陳婆子的時候，劉氏嘆道：“是我對不起你了?！闭泻粞┭咳ツ每瞻灼跫s：“雖然這般說難免造作了些，但老姐姐簽個五年活契，到時候姐兒哪怕出不了門也定了親事，老姐姐自是能恢復(fù)自由身……也請老姐姐讓我圖個心安。”

    陳婆子笑著應(yīng)是，拿了雪芽奉上的契約看也不看就沾著印泥按了手印。

    因此陳婆子是匆匆被叫過來的，還有包袱沒有收拾，告?zhèn)€罪就退下了。三太太送了她兩步，回轉(zhuǎn)后猶豫著不知道該怎么問婆婆關(guān)于陳婆子的事。

    卻是劉氏先開了口：“你是想問她的底細？”她看著已經(jīng)被丫鬟們合上的門扉，似乎能透過去看到陳婆子離去時遲緩的背影：“她是宮里出來的，曾經(jīng)是先祥太妃身邊的女官，知道這些就夠了。”

    三太太聽到先祥太妃就愣住了。先祥太妃可是前任楚王的生母??！略一尋思，三太太便猜了個大概，苦戰(zhàn)大勝后，楚王戰(zhàn)死，世子繼位，朝廷大加封賞之后就立時收權(quán)，這短短幾字夾雜的血雨腥風(fēng)常人極難想象一二。而祥太妃那時原本已經(jīng)被前任楚王接到王府奉養(yǎng)，卻楚王出征后又回到宮中，世子繼位交權(quán)后祥太妃在楚西王西遷前辭世。楚西王是給祖母披麻戴孝出的京城。如此一番折騰，祥太妃的身邊人怕也沒幾個會在意。一個低階女官落在平陽公府，被人知道了可能說兩句嘴，但也不至于很匪夷所思。

    “是，兒媳知道了。既然陳嬤嬤已與咱們家立了契約，她就是靜姐兒院子的管事嬤嬤，旁的兒媳也不會多問?！比槒牡馈?br/>
    劉氏就是喜歡梁氏這般乖巧聰慧，交代起事來比那不開竅的不知道教人心里頭舒服多少倍。她不禁有些羨慕寧國侯夫人教女有方來：“我依稀記得寧國侯要過六十整壽了罷？”

    提到父親，梁氏點頭道：“是，侯爺臘月生人，今年又是整生，家里也一直在籌備宴席?！?br/>
    劉氏道了句佛號：“這可是大事。反正現(xiàn)在府里也沒甚事，你勤去寧國侯府看看，走時與我說聲就是了。”

    “多謝母親?！边@幾天有了二太太做對比，劉氏對梁氏愈加寬容和善起來。梁氏自然不會推拒婆母的好意，閑話兩句，梁氏見劉氏面露疲色知機地告退了。

    回到三房的院子，王希音和淳哥兒都收拾好準(zhǔn)備去給老夫人請安。此時王希音正打著絡(luò)子隨口與淳哥兒說著甚么，淳哥兒趴在西廂房的案幾上寫字。

    “三太太回來了?！毖诀咄▓蟮?。

    “娘！”姐弟倆都站起來行禮。

    “坐罷?！比χ骸皠倧恼夯貋?，你們祖母乏了，今晚不用去請安，咱們娘幾個在房里吃罷?！彼哌^去看淳哥兒寫的東西：“這是列什么單子？”

    “是今天薛哥哥提過的經(jīng)史，好些我和姐姐都沒聽過，想著下次福安回家時給我捎回來?！贝靖鐑夯氐?，福安是三太太給淳哥兒挑的小廝兼玩伴，如今也只有六歲，還是可以往來于前后院的。

    三太太看了下書單，挑了眉頭：“這薛公子學(xué)問很好么？”方才聽老夫人提了一句，貌似學(xué)問模樣都不差，這書單上沒有幾本能是在外面的書鋪買到的，看來薛家藏書著實不少。

    “好得很呢！”只今天半天的相處，淳哥兒就不住地夸著薛明悟：“薛哥哥指著一塊石碑憑著上面的祥紋說出年代，好些字看不清了他也能讀出個大概，還說都是書中所記。真是太厲害了！”

    三太太點頭：“聽著也是個博學(xué)多才的，咱們淳哥兒可要向薛公子好好學(xué)習(xí)。不過這書單上的書怕是福安也買不來?！彼龍?zhí)筆隨手勾了幾本：“這些你父親的書房就有，剩下的……回頭我去你外祖家看看?！逼疥柟牟貢荚谌蠣斖蹙茨抢?，若是他都沒有，外面怕是連封皮都見不著。

    淳哥兒一臉驚喜，又有些忐忑：“上次父親也說過我有甚么想讀的書就去問他?！?br/>
    王希音卻從母親那里聽出了別的話頭，立時挽了母親的胳膊：“娘，您最近要去看外祖母么？”

    三太太點了女兒額頭：“你外祖父臘月就是六十大壽，娘是有正事過去。”

    王希音撅了嘴，但到底沒再歪纏著要去寧國侯府。

    寧國侯也是三子兩女，頭兩個兒子為原配林氏所出，三太太梁氏下面還有一雙弟妹卻是繼室朱氏所出。雖說兄妹五個面子上還算和氣，但朱氏只比寧國侯長子年長九歲，嫁進來時長子梁佩已經(jīng)受封世子并知事了，繼母和繼子間無論是禮法還是人情都十分寡淡。及至這五個子女也隱隱的分出兩派來，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更甚者朱氏常常告誡自己的兒女要對兩位兄長多加禮讓。

    然而在寧國侯幼子、三太太梁氏唯一的弟弟身上，雙方算是有了隔閡。梁伍的出生對寧國侯是老年得子的錦上添花，可是寧國侯再寶愛幼子，為了在家里立下規(guī)矩也事事讓幼子低前頭兄長一截，從他的名字便是排行所得而非精心挑選就可以看出。

    到后來，梁五爺在武學(xué)上展露出不凡的天資，這對于軍功起家的寧國侯簡直是意外之喜。要知道雖然寧國侯的原配林氏出身鎮(zhèn)國將軍府，武學(xué)淵源，但她的兩個兒子，長子梁佩天生有不足之癥體弱多病，次子梁僑也對練武興趣缺缺。就在梁家人對家學(xué)無人繼承而愁苦不堪的時候，梁伍的天分不得不讓梁氏一族眼前一亮。

    只是特別的關(guān)注引來梁佩和梁僑兩家的忌憚，若是寧國侯只給梁伍錢財俗物他們還不看在眼里，可梁家要將梁伍培養(yǎng)成接班人，那梁伍成了材在軍中立威，這個侯府誰才是真正的主子？世子梁佩還好，他本就體弱，跟小林氏夫妻恩愛卻只有一女，他不過擔(dān)個長子的名聲，爵位早晚會從他身上承繼給別人?？捎辛藘鹤拥牧簝S兩口子就難免犯嘀咕了。

    于是一來二去，直到最后逼得梁伍放棄京中一切，背著全家去了涼州從軍，且在涼州不顧世俗道德與當(dāng)?shù)嘏油樯又?，寧國侯府才歸于暫時的平靜。梁伍婚姻不從禮法，且對方是良家女子并非家中下人，相當(dāng)于未婚生子，道德有失，直接斬斷了他正常升遷的前途。勿說如今邊境平和，便是有了戰(zhàn)亂且梁伍立下戰(zhàn)功，在授獎之時，一定會有御史以此為理由攻訐他。

    而那以后，寧國侯夫人朱氏就整日沉浸佛學(xué)，不理俗務(wù)，只把侯府事宜統(tǒng)統(tǒng)交給小林氏，隨她們妯娌兩個料理。

    寧國侯守住了家中規(guī)矩，卻讓愛子才華泯滅，家庭關(guān)系降至冰點，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個中滋味。

    作為梁伍嫡親姐姐的三太太梁氏在這件事上不可能心無波瀾，這從家中無事她都不會回娘家能看出一二，也就是想寧國侯夫人了才報備一聲，一般是直奔寧國侯夫人所在的佛堂，道完相思便回平陽公府絕不多事。連帶著王希音雖然對內(nèi)情并不知道的十分清楚，卻也只想念寧國侯夫人朱氏而已。

    三太太撫了撫女兒的頭發(fā)：“你最近也別亂跑了，前兒不是說院子里的丫鬟不懂事么？你祖母今日找了個嬤嬤與你，用過晚飯就叫她來給你磕頭?！?br/>
    王希音立時來了精神：“祖母給我的嬤嬤？是家里的還是外頭聘的？”

    “一直在家里頭伺候著，不過你怕是不曾見過。她姓陳，之前也是伺候過貴人的，你做事拿不準(zhǔn)的都可以問她……要比對別的婆子都恭敬些?！睂τ陉悑邒?，三太太倒是沒什么可說的，但到底這是老夫人手下的人，又立的活契，從為人母親的角度想，她只覺得這人怕是在靜姐兒身邊呆不長久。

    三太太想著她去寧國侯府的時候也問問寧國侯夫人，能不能再舉薦個嬤嬤，能力比陳嬤嬤差沒什么，放在靜姐兒身邊一個主事一個副手，哪天陳嬤嬤想走了，靜姐兒也不至于沒了主心骨。只是這話，她現(xiàn)在卻不能跟王希音明說，要是叫精于世故的老夫人和陳嬤嬤看出她這點想頭，恐怕就弄巧成拙了。

    “哎~”王希音笑瞇了眼，宮里出來的又是祖母給的，應(yīng)當(dāng)錯不了。

    三老爺報信今天在外頭吃，娘三個簡單地用了家常飯就叫等候在外的陳嬤嬤進來磕頭。淳哥兒坐在王希音旁邊好奇地看著陂腿進門的嬤嬤，按理說他是男孩不該摻和這些，也不知道三太太怎么想的，今日不叫他去練字背書，一起讓陳嬤嬤見了。

    “奴婢給三太太、三小姐、四少爺請安?！标悑邒叩椭^，她腿腳不利，但腰背繃得很直，磕頭行禮一絲錯兒也挑不出。

    王希音打量了陳嬤嬤一番，衣服有些舊卻洗得發(fā)了白，頭發(fā)挽著插了根烏木簪子，就不再有其他首飾了，顯見之前日子很清苦。她扭頭去看母親，卻發(fā)現(xiàn)三太太也在看她，王希音頓時會意，起身道：“嬤嬤快請起，您是祖母指給我的，就是我的長輩了?！庇质疽庀拇蝗シ觥?br/>
    陳嬤嬤就著夏椿的手站起來，目光在王希音身上落了下又錯開，姿態(tài)十分的恭敬：“奴婢有幸得老夫人賞識才能伺候三小姐，萬不敢當(dāng)三小姐的長輩，三小姐身邊不拘什么活計都可以交給奴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