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芳路是大都很繁華的一條街，錦香院就坐落在十字街口，很遠(yuǎn)就能看見。

    轎夫在小樓前落了轎，我慢慢走下來。

    景區(qū)終于有了“掃黃”――其實(shí)不過是“限黃”――的實(shí)質(zhì)性舉動，使命擔(dān)在我肩。

    我下了轎，想了想，又吩咐轎夫說：“就在這門口等著我，我公事一完就出來。如果里面有人請你們進(jìn)去，給我回了！”

    兩個轎夫，前邊的錢福，后邊的侯吉，原不是初始搭檔。錢福是半個月后換的，我也沒問鏢行為什么換人。不過，他來后我覺得轎子比原來似乎更平穩(wěn)、舒服了。抬轎大概也有技術(shù)，擱現(xiàn)在就該設(shè)職稱了，分高、中、初級抬轎師。興許鏢行也想討好我這個和諧國的貴客，才換了個技術(shù)高的人吧。

    我吩咐事，錢福也不像原來那個悶葫蘆轎夫，回答得總是很有精神。

    這一回，他照例響亮地應(yīng)道：“是，聽大人吩咐！”后邊的侯吉，則還是慢了半拍。

    我之所以這么吩咐下，是因?yàn)楫?dāng)你有錢有勢后，就會有人來籠絡(luò)你身邊的人以接近你，得堵住這個路子。

    我走了幾步，眼睛一瞥看見不遠(yuǎn)處那個老乞丐，便走過去向他碗里扔了一兩銀子。我頂替過他兩個大半天，卻不像在揚(yáng)州那把順，沒幾個人給錢，這銀子算補(bǔ)償他吧，有點(diǎn)多，但身上現(xiàn)在沒銅板了。

    剛走進(jìn)大門，就聽到一聲吆喝：“天上飛來吉祥鳳凰，貴客登門處處有喜，給大人道萬福了！”

    我抬眼一看，原來是一個打扮得很妖艷的女人，看來就是妓院的老板娘了。她已“半老徐娘”，但“風(fēng)韻”與其說“猶存”，還不如說“爛尾”。

    受文學(xué)和影視作品的影響，我對“老bao子”從來就沒什么好印象，充滿厭惡?！袄蟗ao子”這個詞，從字形到讀音，都貶義滿滿。

    我輕咳了一聲，像戲曲中的人物登場，從袖中拿出我的“秘密武器”――上回訪戴力時他回贈的那把題字扇，“唰”地一甩展開扇面。由于冷不防，老bao子給嚇了一跳。

    這還是我頭一次特意帶上它。畢竟沒和老bao子打過交道，又在兩個老總面前夸過口，等于立下了“軍令狀”，要把事辦得牢靠，就得多方借力。我估計戴力的“大名”肯定在此地有驅(qū)鬼殺神般的威力，拿著這把扇子，可以晨假戴威，大大有助于唬住鬼難纏的老bao子。

    這并非我不自信，而是能利用的東西你不用，就是浪費(fèi)資源。

    雖然天氣并不熱，我仍是揮著扇子，在旁人看來，像是在驅(qū)趕面前這女人的惡心味道。我冷冰冰地說：“說得那么熱鬧，怎么，你認(rèn)識我？”

    對我態(tài)度的冷漠，她好像一點(diǎn)都沒感覺到，也可能是故意裝作不領(lǐng)會，反正一點(diǎn)也沒顯得尷尬，仍自顧自地說：“哎，你晨使臣的大名在這兒京城里，還有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從三樓上看見你老人家一下轎，就認(rèn)出來了，趕緊往樓下跑，差點(diǎn)摔了個大跟頭啊。大人頭回到這里來，讓小院四壁亮堂堂！在這說話不方便，請大官人還是先樓上請吧?！闭f著，躬下腰，一只手平伸著，腳在原地靈活地轉(zhuǎn)了半圈，那掛著個玉鐲子的手在空氣中劃了個弧形，擺出個請的姿勢，又挪著小碎步在前面帶路了。

    我正想隨著她走，忽然間卻看見一個人走進(jìn)來，我認(rèn)識的――招商局的副局鄭某人。

    算起來，我們已至少見過三次：投訴“驢打滾”初識；去賈府遇到他坐轎，啟發(fā)潘學(xué)找柴菲雇轎；在共富賭場相遇。想不到，今天在妓院又遇上了。

    不過，雖然數(shù)次見過，我們卻從未交談過，可能是互相討厭吧。我是瞧不上他那副標(biāo)準(zhǔn)的“貪官樣子”，肥頭大耳，小眼睛，一派官氣。他呢，明顯也瞧不上社會上的小角色，潘學(xué)那么巴結(jié)他，他都不屑于理睬，我在公司跟潘學(xué)一個級別，他自然也不愿睬我。我在系統(tǒng)里那虛擬頭銜，他就更不當(dāng)回事了。

    我那充滿厭惡鄙視的目光不知是不是含有射線般的能量，刺激到他的神經(jīng)，本來他正色迷迷瞅盯著里面的小姐，突然間頭就轉(zhuǎn)過來，與我的視線對上了。

    在這里遇上一個認(rèn)識他的人，他可能也有一些意外，但沒有回避，而是毫不示弱地也盯著我。嗯，我能讀得出他的意思來：對，大爺就來這里了，怎么著？如果說我下流，那你不也跟我一樣？我在賭場賭過，你不也賭過？我來這里找娼姐，你不也一樣？

    我也不出聲地用目光回答他：我怎么會跟你一個樣？上回我在賭場是賭了，可那是職務(wù)行為，是情報工作的掩護(hù)，贏的錢也全獻(xiàn)愛心了。不錯，這回我也到這個下流場所來了，可你來是嫖女昌，我來是反嫖女昌，目的完全不同，你可別會錯意！

    呸，貪官，肥坯，敗類，淫賊！我不自覺地在心里罵起來。

    我心里面罵著這個姓鄭的，目光也死死盯著他，直到一個“大茶壺”過來與他搭話，他轉(zhuǎn)過臉去，我才轉(zhuǎn)過身，跟著老bao朝樓上走。

    到了樓上，老bao子很恭敬地把我請到一個房間，并馬上招呼上茶端果子。坐下來，我先客氣地問這老bao子：“我該怎么稱呼你?。俊?br/>
    老bao子怔了下，對我態(tài)度轉(zhuǎn)換意外吧，臉上頓時堆滿虛情假意的笑，一面親自拿起茶壺斟茶一面做忸怩狀，說：“人家都叫我富八婆，不過，在你晨大人面前，老奴哪敢稱什么婆啊姐啊的，大人就直呼我本名富顏萍好了?！?br/>
    “哦，富顏萍（我怎么覺得聽起來像婦科藥），你可知道本使臣來這里為了何事？”

    “大人的事，小民哪里猜得出來。不過嘛，大人前頭派了個小伙計來問了好多事，老奴也照實(shí)回了，大人卻又來了，想必這回就不是公事了吧。男人嘛，不是公事到我這里來，千變?nèi)f變，總歸離不開那檔子事吧：大人干嘛不直說：想要個什么樣的姑娘？”

    我立即喝斷她：“老東西，你少自作聰明！本大人可不是為你的姑娘來的，而是為我邦的子民。聽人說，你特瞧不起我邦之客?。俊?br/>
    “哎呀，大人，這是從何說起呢？冤枉啊！你們那兒來的客人，我可是尊貴得不能再尊貴了，從來不敢有半點(diǎn)怠慢，那不是砸老娘――老奴我自家的飯碗么？老奴不但不會為難貴邦的客人，相反，我有時還給他們優(yōu)惠，比如喝茶的小錢老奴我還給免了呢。不信，大人可去問問這些客人。這大都這么多院子里，老奴我可是第一個好說話的人啊。”

    我這么隨便一詐，倒問出這么個情節(jié)來，正好可以讓我借題發(fā)揮硬找碴。

    我把扇子“唰”地一揮，把扇面開到最大，把戴力的題字亮到她眼前，我估計這老bao子還是能認(rèn)識一些字的，肯定不會不知道戴力的大名。

    “你好大的膽子，這就是你瞧不起我邦之客的地方！你把我們那邊的人看成什么了？窮鬼，要飯的，像你們門外邊那個老花子？告訴你這老貨，我們邦的人，凡是能到這邊來的，個個是腰纏萬貫，財高八斗，錢富五車的，你還讓什么小錢，這就是對他們極大的侮辱！不該這么寒磣人的。當(dāng)然，你也是太少見我們和諧國的人了。我們的人到外國，買金子那是成箱，買珍珠那是論筐，買衣服那就清倉，買名表那是――對了，你這老貨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名表，你也就知道**――你見過什么世面??？”

    我這倒也不全是瞎吹，現(xiàn)在中國游客出境到外國，出手之大方震驚世界。那些被經(jīng)濟(jì)危機(jī)折磨得好苦的洋人，都盼他們?nèi)ゾ仁滥兀叭松靛X多速來”吧。

    老bao子聽得目瞪口呆，趕緊小心翼翼地問：“老奴確實(shí)不知道貴邦的事情，千萬莫怪罪！就依大人之見，老奴從今日開始，再也不敢優(yōu)惠――侮辱大人邦里的貴客了！”

    “老貨，你可知貴客這二字是啥意思？貴客貴客，就是價錢要貴的客人。我告訴你，從今以后，凡我邦的客人，你再和此地那些窮鬼客人收一樣的錢，我就有辦法讓你這個店――你不知道吧，我手頭都預(yù)備好了幾千萬的銀子，專門等著看哪個店讓我心里不爽，出筆錢馬上請這里的官府封了它！”

    真是方元常念叨的有一弊必有一利，我買客棧花冤枉錢是個壞事，但也把我錢多得沒數(shù)的“大土豪形象”樹起來了，后面那句話一唬，她就忙忙地說：

    “大人，大人，不知者不罪。其實(shí)大人說的對我們是好事呀。多給錢我們還有不高興的么？老奴從今天起就按大人說的，馬上就把貴‘蟹客’收的錢翻上一番，這總算瞧得起人了吧？”

    我板著臉說：“不行，就翻這么一小番算個啥呀，我們那邊干什么都講究翻兩番。告訴你，我邦來的客人，一律按你們對當(dāng)?shù)乜偷膬r翻兩番，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是是，是，馬上就按大人說的辦。今日幸虧大人及時提醒，要不老奴至今還蒙在鼓里，一直干那瞧不起‘貴客’的蠢事呢！今后可再不會了！”

    雖然她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但我能看出她眼里其實(shí)有另一種含意，那是一種得意和輕蔑，我能讀出潛臺詞：你一早就跑這兒來訓(xùn)老娘，你以為你們“河蟹”橫啊，沒見過這么白癡的客人，還主動要加錢來顯貴，還不是給老娘發(fā)了財。你什么“使臣”啊，也就一屎蛋！

    我猜得出老bao子的想法，卻故作不知。

    因?yàn)槲腋静辉诤醮伺e妓院是賠是賺，就是專門卡游客的。“嫖資”翻兩番，花原來四倍的錢去妓院，應(yīng)該會讓一些人打退堂鼓的。在虛擬世界，掃貨雖帶不出去，但是會掛在物品欄里，能查到，再來也還在；嫖女昌可是什么都擺不出來，錢卻沒了，此處老bao子又絕不會給你出具假發(fā)票，總歸是不好交代的。

    考慮到如果讓那些嫖客知道是我――我又代表公司――鼓動讓妓院漲價的，可能會把不滿集中到公司那里，我又對老bao子警告說：“今天讓你漲價這件事，不準(zhǔn)跟我們邦的客人說是我讓漲的，如果泄露出去――”我也不揮扇子了，干脆直接唬了：“神機(jī)府戴大人知道吧？我倆可是鐵得很，別以為我是外邦的就收拾不了你！”

    她一迭連聲地說：“不會不會，借給老奴十個膽子，也不敢驚動戴大人！老奴一定按大人說的辦！一定一定！”

    我看得出她是真怕得要死，便又放緩了口氣說：“如果有人問為什么突然提價了，你就說上頭新加了稅――救餿泥（就收你）稅。不懂？干嘛要懂啊，你這么一說，保證就不會有人再問了?！?br/>
    我又想了想可能會發(fā)生的情況，接著說：“我們那邊的人是有錢，可是也總會有無賴、潑皮或騙子這類人，也有些記性差的人，萬一有耍賴少給銀子或者兜里忘帶上那么多銀子的客人，你可以去知會我一下，我會來管這件事，不會讓你損失銀子。可你要是把他們暴打一通，或送到官府，那我告訴你，你這錢就追不回來了。還有，京城里不光你這一家妓院吧，你們是不是有個娼姐協(xié)會或老bao子同業(yè)工會之類，我也不知道，反正你要轉(zhuǎn)告你們同行，對我邦那邊來的客，都要實(shí)行我說的價。別家院子一來我不知道在哪兒，二來我也公事繁忙，跑不過來，我看就麻煩你給轉(zhuǎn)達(dá)了。要是你把話傳達(dá)到了，卻仍有瞧不起我邦的，照收低價，本大人一定讓他們關(guān)門！”

    我這些話倒讓她挺高興，很殷勤地說：“大人還是挺為我們著想啊，這一點(diǎn)尤其公道。要是光老奴這一家漲價，那豈不是把一些客人趕到別家去了。一塊兒漲價，那就沒什么說的了，自由地爭吧，就看誰家的姑娘更招人了?！?br/>
    她這一說，真讓我跌破眼鏡，這老bao子也有市場自由競爭意識？該不是哪個程序員輸錯了代碼吧。

    事情按我設(shè)想進(jìn)行得不錯，目的達(dá)到，我就站起身準(zhǔn)備離開。老bao子又殷勤地說：“大人辛苦跑這一趟，別急著走啊，我讓這里的頭牌月兒陪大人一下。知道大人不是那種人，也就聽聽曲，吃兩盅酒，如何？”

    “只要你照我說的做，我就不會來找你的麻煩，別的事都省省吧?！惫罗k完，我可不想在這里再多待一刻。

    想不到上午去了，下午老bao子富顏萍就打發(fā)人到客棧說，有兩個“蟹”客錢不夠，被“強(qiáng)制”留在院里了。

    我心想，這老bao子真的執(zhí)行我的最新指示不過夜啊，立馬就在當(dāng)天漲了價?？磥硖?、實(shí)兩界的商家，不管是真活人兒還是虛擬角兒，漲價都是雷厲風(fēng)行，降價卻拖拖拉拉。就像當(dāng)下國內(nèi)的燃油價格調(diào)整，就是這個樣兒。

    既然跟人家發(fā)了話，當(dāng)然得履行承諾，雖然我在這邊挺忙的，還是趕緊坐上轎子直奔錦香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