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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這會兒,起碼殷紹輝和周夢琴這一桌上的人視線都落在了蘇小萌身上,偏偏沒人開口。

    殷時修看了眼跟著外婆獨自占了個位置的殷綺陽,正要開口,只聽蘇小萌對著坐在上位的兩個老人道,

    “公公,婆婆,這邊……能再加一個位置么?”

    她問話的聲音不大,聽著似乎正常也不卑亢,但殷時修畢竟是她的枕邊人,這聽似正常的話音里夾著的那點怯和猶疑,他還是聽得出。

    其實殷紹輝和周夢琴都沒有為難蘇小萌的打算,殷紹輝正開口讓阿素再去搬一張椅子過來——

    此刻周夢琴先開了口,

    “時蘭,讓陽陽和弘毅靜霜到那一桌吃?!?br/>
    “媽,我來照顧比較方便,而且……”

    “沒看到這里少一個位置?”

    周夢琴聲音冷了一分,語氣并不嚴(yán)厲,但足以讓殷時蘭閉上了嘴,拍拍殷綺陽的背,小聲道,

    “陽陽,坐爸爸媽媽邊上?!?br/>
    殷綺陽怯生又怯場,原本就不大想和長輩們坐在一桌,所以一聽外婆這么說,立刻就小跑到父母身邊。

    座位空了出來,周夢琴道,

    “坐下吧,都?!?br/>
    蘇小萌心里一直就在打著鼓,倒是沒有想到周夢琴會讓小外孫離席。

    她對自己的不待見,總讓蘇小萌覺得她會把自己趕到另一桌。

    偷偷瞄了眼殷時修……

    殷時修沖她眨了下眼,摟著她的肩膀一起入了座。

    一頓飯吃了挺久,但說話的人很少,之前來的比較晚的老大殷時青說了那么幾句,而后便就是殷時蘭。

    但殷時蘭說來說去也就是庾宏光在廣州做案子并不順利那事兒。

    可周夢琴似乎沒打算在飯桌上替殷時蘭解決,于是轉(zhuǎn)開話題,落到蘇小萌身上,

    “春節(jié),你和時修是怎么打算的?”

    蘇小萌心一提……抿了抿唇,而后道,

    “我和時修……恐怕要回成都過年?!?br/>
    真怕……

    真怕婆婆會直接來上一句“不行”。

    首先,她并不清楚殷家這邊過年都有些什么規(guī)矩。

    其次,這是一早就答應(yīng)了她外公外婆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想回成都了。

    “十五能回來過元宵么?”

    周夢琴問,語氣平靜淡然,似乎是已經(jīng)接受了他們要回成都過年的事情。

    預(yù)料中的質(zhì)疑和否決并沒有降落,蘇小萌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里依舊是帶著一點忐忑。

    畢竟……婆婆總是“虐”她,這突然不“虐”她了……她還真有點不習(xí)慣。

    這么想著,自己又覺得好笑,難不成自己是受虐狂?

    “能。”

    蘇小萌忙點頭!

    “行?!敝軌羟冱c頭,這就算答應(yīng)了。

    飯桌上蘇小萌有種中了彩票但又怕別人把彩票給搶了的感覺。

    心里是狂喜又激動,面上卻要死繃,這會兒興奮的情緒發(fā)泄不出去,就只能在飯桌下面撓撓殷時修的手玩兒了。

    殷時修反手握住她,讓她不要亂動。

    他們倆心情是好了,但有些人心里就不樂意了……

    “媽,這過年哪有讓老四去外地過的呀?”

    殷時青開口道,“這即便是時樺,也是帶著妹夫在這過年,也沒說過要去婆家過年之類的?!?br/>
    周夢琴夾了一筷子菜,殷時青在等著周夢琴的回答,可她卻久久沒開口……

    開始大家都以為周夢琴在醞釀或者是思考著怎么說,后來大家就知道了,她其實根本沒打算回答,而是選擇無視。

    殷時青的臉色有些尷尬難看。

    蘇小萌方才還悻悻然得意,這會兒又屏息著大氣不敢喘一下。

    “大哥,情況不同可不能放一起比較?!?br/>
    殷時修淡淡說了句,抬頭和殷時青的視線對上了。

    殷時青原本還有話要反駁,例如究竟怎么個情況不同法?再例如家里一貫來都是帶著兒孫回來過年,怎么到了你和蘇小萌這就特例了?

    種種種種,最后還是噎了回去。

    只是心里明白,撿來的和親生的總歸是不一樣。

    他在這個家小心翼翼,守規(guī)尊矩,事業(yè),家庭,婚姻,哪樣不是順從著家里人的決定?

    就怕惹著父母不高興。

    可殷時修呢,自小就被寵著,即便他聰明有能耐,卻常常憑著自己的主見去做事。

    周夢琴常說殷時修長這么大不曾讓她真正操心過,其實不然,只是因為殷時修做出的決定只要能在他們二老的接受范圍之內(nèi)。

    二老便會順著他,哪怕某些作為有悖他們自己真實的想法。

    撿來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乖巧,那都是理所當(dāng)然,可自己親生的,再怎么自由散漫,再怎么令人生氣,也都能被原諒……

    午飯吃完,大家便各自去了幾個別苑,散步的散步,休息的休息。

    蘇小萌給雙雙和煌煌喂過奶后,便放在正苑由爺爺奶奶看著。

    殷紹輝和周夢琴一見到小孫子和小孫女,也都像個孩子似得樂呵。

    蘇小萌心有感慨,但實在沒勇氣和二老嘮嗑,于是乎跟著殷時修去了這殷家四少爺居住的別苑。

    這還是她第一次來,當(dāng)她站定在這一處尤其古典別致的別苑跟前,不由費解的看著殷時修,

    “你一年回來住幾次啊?”

    殷時修拉著蘇小萌的手進(jìn)了屋子,這是個正宗的小四合院,從正門進(jìn)去,入目的便是幾條長廊,而后是寬敞的天井。

    天井里種滿了梅樹,這會兒開的正艷。

    “和你結(jié)婚前,大概回來個七八次。在國外的那些年不算?!?br/>
    蘇小萌看向殷時修,舔了舔唇,“真是浪費啊……”

    “如果你不怕和爸媽一起住,我們可以帶著孩子搬回來住?!?br/>
    蘇小萌一聽這話,立馬搖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

    殷時修笑笑沒說話,短時間內(nèi)沒有搬回來的必要,但眼下的這幾年一過,雙雙和煌煌長大到個七八歲。

    屆時,還是搬回殷宅,會比較好。

    殷時修帶她沿著長廊走了一圈,雖說外觀上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但進(jìn)了屋子,還是相當(dāng)現(xiàn)代化的。

    光這一處別苑,便有七八個房間外加一個大正廳。

    “這宅子里其實只有這一處君苑和三姐的樺楠苑以及爸媽的正苑是這園林初建時便有的,都是清朝早期的建筑?!?br/>
    “哇!難怪呢!”

    “不過你現(xiàn)在看到的這些,都是后來翻新仿的了?!?br/>
    “……好可惜。”

    “要住人,那種老建筑可不行,畢竟不是用作參觀的是不?”

    外頭冷,兩人溜達(dá)了一圈便進(jìn)了側(cè)方的一個屋子,屋內(nèi)的暖氣,傭人早早便開好了。

    一進(jìn)來,蘇小萌舒服的長吁一口氣。

    里頭基本是全現(xiàn)代的家具和設(shè)施。

    “爸讓我住君苑的時候,這里還都是些老古董,一件件他都寶貝的不得了,就常說,這個放在這里,那個放在那里……”

    “爸爸那一輩的肯定都特別喜歡古舊的東西吧?”

    殷時修聽蘇小萌也叫殷紹輝叫爸爸了,心里滿足卻沒表現(xiàn)出來,只是繼續(xù)道,

    “可不是?但我畢竟在倫敦呆慣了,沒幾天就把這里全清光了,他的那些老古董全送回他那兒了?!?br/>
    “哈哈,爸爸當(dāng)時內(nèi)心肯定是崩潰的!心想,這個不知好歹的混蛋兒子啊,這些可都是老祖宗留下來的?。 ?br/>
    蘇小萌說著還假想著殷紹輝的語氣模仿了起來。

    “是啊,當(dāng)時他確實是這么說,哈哈?!?br/>
    “是嘛?哈哈哈!”

    “不過之前你被明朗明旭關(guān)山上那次……”

    “恩?”

    殷時修輕笑道,“我還以為是爸媽關(guān)的你,結(jié)果砸了他不少古玩。”

    “……”

    蘇小萌愣了一下,而后握著他的手,

    “以后可不能這么干了……”

    “你沒發(fā)現(xiàn)他現(xiàn)在把他的那些老古董全都收起來了么?”

    蘇小萌一想還真是,至少客廳里擺放的都是些裝飾花瓶了。

    “爸爸也是可憐,養(yǎng)了你這么個兒子……”

    兩人都有點困倦,便都靠在了臥室的那張大床上休息。

    “叔,我感覺殷媽媽好像不那么討厭我了……剛才我問她能不能加一個位子的時候,緊張的心跳都差點兒停了呢!真怕她不讓我坐……”

    殷時修把她往懷里一摟,

    “誒喲,那不就真成了憋屈的小媳婦兒了么?”

    “……本來就是好不啦?”

    蘇小萌翻了個白眼。

    殷時修解釋道,“來之前我就說過,媽媽不是個會在同一個問題上死磕的人,這么幾次爭執(zhí)下來,她對你也算是知根知底了。”

    “我覺得主要還是看在懷瑜和瑾兮面子上……”

    殷時修打了個哈欠,

    “好了,睡會兒?!?br/>
    “恩?!?br/>
    君苑的午后對蘇小萌很是陌生,可陌生卻又熟悉。

    這里曾是殷時修一直生活的地方,但這個男人做什么事情似乎都太過干凈利落,以至于……

    她在這里看不到太多屬于他生活過的痕跡。

    關(guān)著門關(guān)著窗,可這滿院子的梅花香味兒還是不斷的飄進(jìn)來。

    蘇小萌這片刻短暫的休憩間做的夢都是甜的。

    現(xiàn)世安穩(wěn)的靜謐祥和,歲月靜好的安逸香甜……

    美好的情境,總是會讓人產(chǎn)生諸多過于理想浪漫的幻想。

    攜手一輩子,仿佛沒那么難。

    ……

    晚餐沒有正餐那么豐富,但菜品卻相對而言更為精致。

    蘇小萌平時話不算少,但到了殷家,她卻真切的意識到和人交流完全無關(guān)她會不會聊天。

    男人湊一塊兒,聊得是政治經(jīng)濟(jì),國家大事,國內(nèi)外格局。

    女人湊一塊兒,聊的是琴棋書畫,文學(xué)以及政治經(jīng)濟(jì)。

    蘇小萌會跳舞,對舞蹈也算是有一點研究,關(guān)乎其他方面的,也不是一點兒也說不出。

    但她能說出來的那一點兒,在這些人看來,似乎都是沒有意義的廢話。

    差距,說的時候自己感覺不到,而是別人感受得到,只有聽得多的時候才能最真切的自己感受到。

    殷夢原本還在和大姨殷時蘭聊著經(jīng)濟(jì)問題,看到一旁顯得落寞尷尬的蘇小萌,很快就給話題收了尾,而后湊到蘇小萌這邊兒。

    “怎么沒精神呀?”

    順便揉了揉蘇小萌的臉。

    蘇小萌抓了抓頭發(fā),也不怕在殷夢跟前丟人,湊到殷夢耳邊小聲道,

    “你們殷家人聊天整天都聊這些啊?”

    殷夢驀地笑了一下,而后湊到蘇小萌耳邊,道,

    “別被騙了,這會兒都在我外公外婆面前裝呢!出了這扇門,一個個都是八婆?!?br/>
    “……”

    蘇小萌一愣,沒想到殷夢會這么說,眨了眨眼,有些將信將疑。

    殷夢見她似是不信,便繼續(xù)湊她耳邊小聲道,

    “不信???就拿祝嵐打比方好了,你還不知道那女人多讓人討厭么?但你看現(xiàn)在,和我表嫂表哥聊的都是啥?還林徽因徐志摩呢……”

    蘇小萌循這殷夢的目光望過去,她這個比方一打,蘇小萌立馬就信了。

    還真是!

    殷夢笑了笑,不過給蘇小萌提了個醒,

    “她是個喜歡搬弄是非的人,之前因為你的事,我大表哥不是在派出所里待了一個多月還賠了錢么?”

    “唔,知道。”

    “不用想也知道,她會在表哥表嫂跟頭怎么排擠你?!?br/>
    蘇小萌輕嘆口氣,也是虐心。

    殷夢拍了下她的肩膀,

    “不過你放心,別人我不知道,但我媽媽是一直站你這邊兒的。她很喜歡你?!?br/>
    “是嘛?”

    蘇小萌雙手撐著臉頰,笑開了。

    這一晚,央視電視臺也有元宵節(jié)晚會,殷紹輝和周夢琴便在客廳里看晚會。

    其余的人各自回了別苑。

    蘇小萌和殷時修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便抱著雙雙和煌煌準(zhǔn)備回別苑。

    然而卻不料,蘇小萌被留了下來……

    “放心,不會吃了她?!?br/>
    周夢琴見殷時修一臉不放心的樣子,瞥了他一眼道。

    蘇小萌用眼神示意他先過去,沒事兒的。

    殷時修也沒多留,就先抱著煌太子回了別苑。

    雙雙睡著了,周夢琴從蘇小萌手里接過來抱懷里,讓她坐邊上。

    周夢琴輕輕拍著,看著雙雙的無關(guān),難得在蘇小萌面前露出慈眉善目的神情……

    “雖說是雙胞胎,但瑾兮感覺還是像你多一點兒,懷瑜比較像老四?!?br/>
    蘇小萌點了點頭。

    “小雙雙長大后應(yīng)該也會很可愛。”

    蘇小萌理所當(dāng)然的應(yīng)了聲,然而應(yīng)完后才恍然……殷媽媽的意思是……她也可愛?

    周夢琴抬頭,對上蘇小萌略錯愕的神情,輕笑了一下,

    “怎么?我說的不對?”

    “不,不是……”

    “好了,我知道,你就是想再多被我罵罵?!?br/>
    蘇小萌忙把頭搖的和撥浪鼓似的,“沒,沒。這樣挺好,挺好?!?br/>
    周夢琴輕笑,那邊殷紹輝的神情也很和善,端起茶杯喝了口。

    “你媽媽過來幫你們帶孩子就不回成都了?”

    “不是,我媽媽年后就不過來,她也有工作……”

    “那之后雙雙和煌煌,你打算怎么辦?”

    “唔,我和時修已經(jīng)商量過了,下個學(xué)期專業(yè)課也不多,我主要是準(zhǔn)備雅思托福的考試,我們在學(xué)校邊上租一個公寓?!?br/>
    “租個公寓?”

    “恩,這樣我下課就可以去公寓,我上課的時候,孩子就由王媽照顧。大多數(shù)時候還是我自己陪著的?!?br/>
    “現(xiàn)在知道當(dāng)媽的辛苦了?”

    蘇小萌點頭。

    “時修說你將來打算做個翻譯官?”

    蘇小萌抿了抿唇,“只是朝著那個方向在努力,是不是真的能當(dāng)成,我也不知道……”

    “翻譯不難,但是要當(dāng)個翻譯官,可就不簡單了,你最好做足了心理準(zhǔn)備?!?br/>
    殷紹輝說道。

    蘇小萌點頭,“恩,我知道。”

    周夢琴看著她,“你怪我么?”

    “啊?”

    “怪我對你這么嚴(yán)苛?怪我給你的教條太多?”

    蘇小萌忙搖頭,“是不怪還是不敢怪?”

    蘇小萌卡殼了一下……

    周夢琴輕笑,“蘇小萌,這年輕的時候吃點苦,多為難一點自己,是沒有壞處的。”

    “……”

    “我不拿外頭人舉例,就拿之前險些撞了你的殷博文和祝嵐舉例。博文的父親,說起來為人處世,是沒的挑的。但老大在外頭打拼,為兒女創(chuàng)造了優(yōu)渥的條件后,兒女現(xiàn)在成了什么德行呢?”

    蘇小萌靜靜聽著……這大概是第一次,周夢琴如此平心靜氣的和她談話。

    “開法拉利,穿個人定制,外表光鮮有什么用?揣著父母輩給的財富,給的資本有什么用?那終歸不是你自己的?!?br/>
    “我不是單單對你這樣嚴(yán)苛,我對這殷家上上下下的都很嚴(yán)苛……這樣嚴(yán)苛有利有弊,因此,有的人學(xué)會了兩面派,有的人陽奉陰違,真正愿意去吃點兒苦,多為難點兒自己的,少。”

    “你既嫁進(jìn)殷家,便一樣是我的孩子。我希望你好,但只希望是沒用的,我能做的只有鞭策。如果你把我的鞭策看成是刑訊強逼,當(dāng)真痛苦到你不能忍受,那么你可以和老四永遠(yuǎn)不回來。如果不是那么難以忍受,你是不是可以試著讓自己變得更棒一點,更強一點?”